第6章 婆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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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靜姝聽著,臉立刻紅透了,攥緊了手絹。

  她知道裴陟打心底里瞧不上她家。不過是把她家當個蠹蟲,隨便撒點錢養著,好歹給她點體面。

  逢年過節他連去她家都不會去,見了她家人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她的兩個哥哥在他面前卑微討好得像兩條狗一樣,就這樣都沒換來他的正眼相待。

  可既然開了口,總歸要試一試,她不為家人謀算,為誰謀算呢。

  她硬著頭皮說:「你下個月不是要宴請外賓嗎,到時候能不能讓慧兒也去,就當作是認識一下,過後若有緣分自然會交往,沒有緣分就罷了。」

  裴陟盯著她看了會,兀地笑了,道:「靜姝,為了你家人,你還挺不屈不撓的。我還真是羨慕。要是你對我能這樣就好了。」

  沈靜姝的臉更紅了一分,在他灼灼的目光下絞著手絹說:「你若不喜歡,在你那裡再不屈不撓也是沒用的。反而會讓你惱火。」

  原來她心裡一直在觀察他,分析他。還總結得這麼精闢。這得想了好久。

  裴陟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黑目中躍出愉悅的光。

  他示意自己的大腿,沈靜姝遲疑了下,過來坐上,他攬住她嬌軟的身子,握住她的手揉了揉放在手心,撫著她的頭髮道:「別人那樣不知死活的確會讓我惱火。你不會。我喜歡都來不及。」

  沈靜姝「嗯」了聲,順勢說:「那下個月你記得讓人接慧兒去。」

  裴陟低眸看她。

  她黑亮的瞳仁乾乾淨淨,裡頭燃著期盼的光。

  他若不答應,可以想像她會多麼委屈。

  他笑了聲,刮她挺秀的鼻子,「你這個姑姑倒是稱職。」

  沈靜姝略羞澀地一笑,沒再說話。

  此時不需要任何話語。

  裴陟將她的臉摁到自己胸膛上,摟著她的腰,與她享受這極難得的靜謐時刻。

  即便她初始時不喜歡他,那又如何,現在他們深深地捆綁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開。

  躺到床上,裴陟的手又撫過來,沈靜姝的身子繃緊,聲音裡帶了請求:「晉存,今晚不能再要了。」

  她那身子裴陟自然是知道的,口中問道:「腫了?」

  裴陟重又將她摟到懷中,在她耳邊說:「你這身子太弱了,幸好弘郎不隨你。」

  「紡織廠的女工姐姐們在車間干一天活還精神氣十足,身體好健壯,我要是能那樣就好了。」沈靜姝語氣里滿是羨慕。

  她這身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天天圈在這後宅里,無用極了。

  裴陟低笑了聲,健碩的胸膛發出渾厚的震動。

  他與沈靜姝十指交纏,摩挲著她柔嫩的手心說:「我可不想你變得手腳粗糙。現在這樣最好。」

  沈靜姝沒作聲,眼睛望著窗戶的方向,暗道:可這不是我想要的日子。待在後宅,被男人像金絲雀一樣地養著,供男人發泄性慾。外面有更廣闊的世界,若沒有周身這些牽掛,她可以去當醫生實現自己的價值。

  裴陟將她摟在懷裡,她熱乎乎軟綿綿的,身上發間都是幽幽不絕的香氣,他嗅著覺得全身安穩,正要睡去時,外面傳來吵鬧聲,有誰在院外高聲怒叱,他又睜開眼睛。

  大概是今日太累,沈靜姝已經睡了,他將她輕輕放下,無聲下了床,正要責問傭人到底怎麼回事,那吵鬧聲到了他門前:「叫司令出來見我!」

  是他的母親。

  他回首去看床上,果然,沈靜姝被吵醒了,他知道她害怕,忙回到床邊坐著,握住她的手。

  「晉存,怎麼了?」沈靜姝眼底有一絲驚懼。

  當今天下局勢不穩,軍閥勢力縱橫交錯,兵變暗殺如家常便飯一般,今日得勢,明日失勢,是外面上演的常態。

  裴陟占據著四省,勢力雖大,卻也是各方勢力欲取之而後快的肥肉。裴陟的安危關係到他們的兒子還有她的所有家人,每當有異動,她總是驚心。

  見她這般,裴陟一時心疼,將她摟在懷中好生安撫,「沒事,是我母親過來找我。」

  門外又傳來裴老夫人的高聲:「裴陟,你還要讓你娘等你多久?」

  雖不知婆婆為何生氣,以至於破天荒地在半夜過來沖兒子發火,沈靜姝是不敢怠慢的,忙推著裴陟道:「你快把母親叫進來。」


  裴陟拿來一件大衣為她披上,這才去開了門。

  裴老夫人頂著張陰沉的臉站在門口,往裡頭一瞧,見沈靜姝睡眼惺忪,裡頭是不怎麼整齊的睡衣,外面囫圇披著件大衣,顯然是剛從床上下來。

  方才的時間就是這麼耽擱的。

  她神色更難看,便從鼻中發出一聲冷哼:「光知道摟著媳婦兒睡覺,連老娘叫你都聽不到了!」

  裴陟也變了臉,語氣很沖:「媽,你到底有什麼事?有事說事。」

  裴老夫人凌厲的眼神卻再次射向沈靜姝,怒目圓睜,指著她道:「沈家老二搶了我史家的地皮,還把我侄女婿打傷了!裴晉存,你要怎麼處置?」

  沈靜姝本就怕婆婆,被她這樣氣勢十足地當面斥責,她嚇得心一顫,知道這事在裴老夫人那裡很嚴重,她那混帳二哥怎敢太歲頭上動土?

  這麼想著她身子微微顫抖,大有不勝之態,越發得嬌弱惹人憐惜。

  裴陟見她被嚇到,臉色已黑了幾分,朝裴老夫人道:「這跟靜姝沒關係,別朝靜姝發脾氣!我們出去說。」

  裴老夫人豈是能聽人調遣的性子,怒道:「就在這裡說,在她跟前,讓她好好聽著!也不想想一家子是什麼出身,不過憑著你雞犬升天,竟敢動我史家的人!」

  裴陟把沈靜姝的大衣扣好,吩咐外面:「帶夫人去西廂房。」

  「不許走!就在這裡!」裴老夫人朝沈靜姝喝了一聲。

  沈靜姝定住腳步。

  她原本不敢多說什麼,怕引發他們母子更大的矛盾,可此時她不得不說點什麼來消消婆婆的怒火了。

  她開口:「媽,您消消氣。我哥他一定是不知道那是史大小姐的地皮,否則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有想法的。我明日親自帶我哥去向史大小姐賠罪,再來向您賠罪。您別上火了好嗎。」

  她說話的聲音很柔和,即使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刻語調也不許不急,吐字清晰,說話時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瑩潤,卷翹的長睫微顫,一張瑩白的小臉透著未消去的粉色,嫵媚中透著嬌憨,即使再暴戾的人見到這等溫柔的美人兒也沒了脾氣。

  何況她姿態放得很低,道歉的態度也十分誠懇。

  裴老夫人不得不承認,她的怒火也消了大半。

  沈家雖是小戶平民,養出來的女兒卻大方得體,處處拿得出手,更像是出身高門的大家閨秀。

  裴老夫人冷哼了聲:「既然有心道歉,為何還要等到明日?」

  沈靜姝聽得婆婆火氣很明顯降了,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回來,忙說:「是我疏忽了,謝謝媽提醒我。我現在就去。」

  裴陟一把拉住她:「你不必去。我讓李全帶你哥去行了。」

  這事鬧到現在已有了分曉。

  裴老夫人也不想跟兒子鬧得不可開交,占了理、得了面子自然知道見好就收。

  她眼神落在他們握在一處的手上,回想方才兒子處處護著沈靜姝,不免如鯁在喉,高高在上的語調里不無諷刺:「沈家男人都不成器,女人卻都有野心得很,勾引男人倒有一套。」

  裴陟拿沈靜姝當寶貝似的,平日裡他都不忍心對她說句重話,更何況旁人。

  即便是自己母親也不行。他不是什麼愚孝的蠢貨。

  他當即語氣強硬地回道:「媽,靜姝是我妻子,是你兒媳,你這樣說,是在侮辱你我。以後我不想再聽到這樣的話。」

  裴老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扶著身旁的嬤嬤就走。

  重回到床上,沈靜姝朝里側臥著,心裡湧上幾分無法言說的委屈。

  她聽到些流言議論她,說她妖精,說她會勾引男人,使手段妖媚裴陟。

  難道她跟裴陟剛認識時是一副費盡心機上位的樣子嗎?她現在什麼也想不起來。

  大概是這樣吧。

  因為即便她有幾分姿色,以她的出身,想要裴陟明媒正娶是不可能的事。

  正因為這不可能變成了可能,她成了裴陟的妻子,才惹來些流言。

  身後裴陟捏了把她的臀,將她扳過來跟他面對面,他打量著她的神情,見她怏怏不樂,不由得皺了眉:「媽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霸道慣了。明日你也不許去道歉。有我在,不必怕。」

  「我不會跟媽生氣的,我是在想,」沈靜姝遲疑了下,抬眸望他,緩緩問:「晉存,你為什麼會娶我?我出身普通,父母和兩個哥哥又都沒什麼本事,有時候還要惹事讓你平息……虞市的豪門世族也不少,你跟任何一個聯姻都會比娶我獲得的好處多得多。」


  為什麼娶她。裴陟眸色變得深沉。

  他奄奄一息時,聽到有人說要將他埋掉,他閉上疲憊的雙眼,等著生命的終結,風中卻吹來清香,一角白裙出現在他模糊的紅色視線中,有個溫柔的少女聲音說:「文叔,他好可憐,別埋他好不好。」

  一切冥冥中都是天意。

  只是,若她喜歡的是他就好了。他也不必用謊言和騙局來掩蓋過往。

  裴陟回過神來,將沈靜姝緊緊箍在懷中,埋進她脖頸中道:「中原四省都是我說了算,我想娶誰自然也是我自己說了算。我娶你就是因為喜歡。我很喜歡你,期期。從見你第一眼就喜歡你。」

  沈靜姝艱難地喘了口氣,輕聲道:「我知道你娶我是真心。只是我家裡人總不讓你省心,我也總是不自在。」

  裴陟毫不猶豫地說:「你既然是我的妻子,你家的事自然都是我該管的。為你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願。」

  沈靜姝笑了笑,沒再糾結自己心中的鬱悶之事,裴陟拍了拍她後背哄道:「睡吧。不會再有人打擾了。」

  熄了燈,裴陟已沉睡,結實的胸膛均勻起伏著。

  沈靜姝卻睜著眼睛,腦中又想了一些事。

  對比其他男人,裴陟已經算是很好的男人了。

  他最大的優點就像今晚這樣,在婆媳關係中堅定地護她,在她不省心的家人有了糊塗帳時替她收拾爛攤子。

  這也是她盡職盡責做著後宅婦人的原因所在。

  兩人已是夫妻,牽絆太多,即便裴陟有一日有了新歡,只要他願維持,她也依舊會繼續做好大度寬和的司令夫人。

  對於他說的「很喜歡」,她也不會拿此當驕矜跋扈的資本,稍有蛛絲馬跡就撒潑吃醋,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今日「喜歡」,明日就會「不喜歡」,「喜歡」想要收回時,就在一念間。

  身為弱勢的婦人,拿清醒的態度對待夫妻二人的關係,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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