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口紅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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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沈靜姝帶著二哥親自去裴老夫人那裡賠了罪,裴老夫人那裡自然沒什麼好話。

  沈靜姝已經習慣了,也不把那些刻意的冷淡和蔑視放在心中——橫豎她又不跟婆婆過日子。

  待出來,沈老二一身的冷汗,走路腿都打飄,一個勁問沈靜姝:「三妹,司令他知道這件事麼?他怎麼說的?他不會把我抓起來吧?」

  想起裴陟折磨叛軍的殘酷手段,沈老二牙齒直打顫。

  「他說相信你是不知情的。二哥,以後別惹事了,我們家能過上今天這日子已經是老天格外開恩了,我們每個人都應當知足才是。」

  聽說裴陟沒怪罪他,沈老二一顆懸起的心落了回來,他不由得看了眼沈靜姝。

  她的側臉也很美,睫毛纖長,鼻子挺秀,紅唇飽滿,白玉般的耳垂上垂著一顆紅玉墜,更顯得她素淨恬美。

  他脫口而出:「不是老天開恩,是都託了你的福。你是司令的心頭肉,所以我才能跟著撿條命。否則,看裴老夫人那樣子,我恐怕昨天就得賠上命了。」

  沈靜姝停住腳步,面容變得嚴肅,說:「難道司令會永遠把我當心肝寶貝麼?倘若有一天關係淡了,再發生你昨日的事,裴老夫人震怒,司令還會這麼護著我嗎?」

  沈老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目光一閃,又咽了回去,道:「三妹你說的對,我自身不同簍子才是保全我們家最好的法子。不過司令他……他對你一片真心,普通男人都做不到他這個份上,更何況司令位高權重,你也不要顧忌太多,好好伺候司令,一心一意過日子才能對得起司令。」

  沈靜姝覺得二哥眼神有些閃爍,眼神明明中含了其他想法卻不說,有什麼事在隱瞞她。

  「二哥,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沈老二心頭猛跳,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沒有。唉,我……我就是覺得又拖累了你……哎呀,以後我再也不做這糊塗事讓你為難了,你跟司令好好過日子……」

  送走二哥,沈靜姝回到書房坐下,望著圓窗外的睡蓮發呆。

  方才裴老夫人對他們極盡諷刺和蔑視的樣子又浮現在腦海。

  二哥剛才點頭哈腰,大氣不敢出一聲,她更是無法說什麼,只能安靜地受著,任由婆婆發泄怒火。

  她看到婆婆旁邊的尹老姨太看她的目光里似乎有一絲嘆息。

  大概是同情她被二哥連累,在婆婆面前被罵吧。

  唉。若是她的哥哥們和侄子侄女們能爭氣些就好了。

  想了一會,沈靜姝搖搖頭,長嘆了口氣,拿出之前沒寫完的英文稿子繼續寫。

  這是虞市時報總編辦了個英語角欄目,從報紙上辟出一塊角落,摘抄幾句日常英文供人自學用的。

  時報總編為了討好裴陟便請求她負責這個欄目,她每每都會提前寫好一個禮拜的內容一塊送到報社去。

  寫了一會,沈靜姝停下來,翻了好一會書,遲遲沒有動筆。

  她習慣性地用一句名著中的優美句子當作結尾,不過今日翻了翻手中的幾本英文書,都沒有太合意的。

  她想起教堂有個免費圖書館,裡頭許多英國牧師帶來的英文書籍,那裡應當是個查閱英文資料的好去處。

  教堂里人倒是不少,只是後面圖書館裡冷冷清清。裡頭大部分都是大部頭的全英文書,也難怪少有人前來。

  不過沈靜姝喜歡這種清淨的地方。她本就是個喜靜的人。

  她根據索引去了名著區挑選自己想要的書,邊看邊挑,可惜的是有好些單詞她想不起來了,隱約覺得見過,又想不起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生病導致的吧。

  「Slecouth。」她輕聲讀出來。可她也僅僅知道它怎麼讀,它是什麼意思她卻一點想不起來了。

  她無意識地輕嘆了聲。一會回去再慢慢查吧。

  忽然聽到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書架那邊傳來:「Slecouth。罕見但美麗的事物。」

  他發音很標準,語氣裡帶有一絲指點別人的慵懶和傲慢。

  沈靜姝一怔,往那邊看去,只是厚厚的書本擋著,她也看不見,因聽著對方是個男人,她也不想同他多說什麼,拿了書無聲地要離開。

  剛走了兩步,便見書架的一端轉出來一個男青年,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西裝革履,戴著副眼鏡,長得白白淨淨,眉清目秀。


  對方甫一見到沈靜姝,看清楚她的容貌,一時愣在原地,白淨的臉湧上紅色,原本驕矜的架子不復存在,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靜姝平日裡很少接觸除裴陟以外的男性,在這種地方忽然闖出來個男人,還一直盯著她看,她尷尬至極,轉身要走,卻聽那男青年問道:「你在做翻譯嗎?」

  沈靜姝搖了搖頭,加快腳步想要離開,後方男青年卻追了上來堵住了她。

  可等到站在沈靜姝面前,與她水盈盈的黑亮眼眸相對,近距離聞到她身上淡雅如蘭的香氣,他方才想說的話又一句想不起來了,大腦一瞬間空白。

  「麻煩你讓一讓。」沈靜姝頭皮發麻。她從來沒經歷過這種眼光。

  裴陟看她向來都是赤裸裸的欲望,眼前的人卻是滿滿驚詫的目光,好像是從來沒見過女人一樣。

  「我……我沒別的意思,那個單詞比較偏僻,能讀出來的英文應當不錯,就想問問你是不是在做翻譯……」男青年撓了撓頭,見沈靜姝沒說話,便又自顧自說:「呃,我精通英文,可以……可以幫你,你住哪裡,我我……我可以把我的地址給你,你隨時找我。」

  「不必了。」沈靜姝搖首。她想趕緊結束這難堪的場面。

  「你……你已經結婚了?」男青年似乎剛看到她頭髮是一絲不苟地挽起來的,還規規矩矩穿著寬鬆的旗袍,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這是他母親輩的才穿的樣式。

  他不由得有些驚訝。

  沈靜姝輕點首。

  男青年的神情一時變化得很滑稽。

  由驚訝變成了痛惜,當中還夾雜著恨鐵不成鋼的憤怒,這會子忽然恢復了說話的能力,一連串地道:「我看你年紀跟我差不多,英文學到這個程度定是讀了許多書,你不去為社會做貢獻,竟早早就嫁人!國人女子就是這樣墮落的!」

  沈靜姝想不到他能忽然說這樣的話,一時怔住。

  他說的也確實是她最遺憾的事。

  她浪費了光陰與資源。

  可是雖然如此,她跟這人根本不認識,他又在她這裡大喊大叫什麼。

  外面的廖瑛聽到了裡面的輕微動靜,已動身過來,喚道:「夫人?」

  見那男青年還是沒有讓路的意思,沈靜姝轉身從另一排書架繞了出去,男青年竟還在後面喋喋不休:「若國人女子都像你一樣,學成後不去救國,卻去當富太太,國家和民族就完了!」

  沈靜姝是皺著眉頭離開的,回到司令府後想起這頓莫名其妙的斥責,心中總是微梗。

  那人雖奇怪,說的話其實也對,可能對她更是一種惋惜吧。

  這觸動了她的心事,讓她情緒也有些低落起來。

  晚上裴陟差人回來說他晚回,沈靜姝早已習慣,內心毫無波瀾,去弘郎屋裡陪著弘郎玩了一個晚上,將他哄睡後,躺在孩子身邊她短暫地陷入了沉思。

  假如她沒在這么小的年紀生下孩子,她的人生也許還能重新選擇。

  她想起白天圖書館男青年的恨鐵不成鋼。

  想起自己的理想。

  的確,讀了這麼多書,最終卻是後宅婦人,無用極了。

  白白浪費了讀書的努力。

  她也忒不爭氣了。

  想了許多,視線最終落回到孩子身上。

  孩子不容她做任性的選擇。

  她握著弘郎暖乎乎的小胖手,望著他熟睡的臉蛋,心中深深地嘆了口氣。

  保姆只留了盞床頭燈,燈光昏黃溫暖,懷中的孩子像個源源不斷的小暖爐散發著溫暖,呼吸間都是好聞的奶香味,沈靜姝摟著孩子一起睡了過去。

  到了後半夜,院中傳來喧鬧,男人的聲音傳來,有人在叫沈靜姝的名字。

  門被輕叩了幾下,沈靜姝醒來,聽見丫鬟春蘭在門外輕聲道:「夫人,司令醉了,一直在找您。」

  聽得是醉酒的裴陟在找她,她立即起身穿衣,若不趕緊回去,裴陟就要吵到這邊來,她不想孩子被吵醒。

  回到臥室,一陣濃重的酒氣襲來,裴陟仰面躺在沙發上,兩條長腿搭在茶几上,襯衣扣子開了好幾個,露出結實的胸膛,嘴裡正喃喃說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首看來,目光在觸到沈靜姝的那一刻綻放出歡喜,猛地坐起來抱住她:「期期,你去哪兒了?」


  他醉了酒不知道控制力道,沈靜姝呼吸困難,只覺得肋骨都要變形了,她輕輕推他:「我去哄弘郎了。」

  裴陟莫名地笑,把頭埋在她柔軟的胸口,醉醺醺道:「我以為你走了。」

  「怎麼會呢。」他醉了酒,她又不能跟他講道理,只好也把他當小孩哄,任他像弘郎一樣在她胸口處蹭來蹭去,她撫著他的後背說:「先去洗個澡吧。」

  裴陟醉醺醺地道:「那你不許離開。待會我要跟你睡覺。」

  門外兩個隨從在憋笑。

  沈靜姝朝他們看了眼,他們嚇得立刻收了笑,手腳麻利地過來把裴陟扶起來送去了浴房。

  沙發上還放著裴陟脫下來的軍裝外套,沈靜姝拿起來要掛在衣架上時,目光卻落在一塊拇指大的紅色處。

  她拿過來仔細看,的確是口紅。

  因這拿起放下的動作,外套上殘存的脂粉香氣撲入鼻中。

  沈靜姝怔了一會,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依舊把那外套掛在了衣架上。

  回到床上,她一直忐忑地等著裴陟,她很害怕醉酒後的他,因為他下手不知輕重,在床上變得特別兇狠,上次她塗了三四天藥膏才好。

  還好,裴陟洗了個澡出來,又說了幾句醉話倒頭就睡了。

  沈靜姝也終於鬆了口氣,安心睡去。

  早上裴陟醒來時,身邊已是空的。

  他頭有些疼,又不見沈靜姝的身影,一大早心情極差,把傭人喊過來問:「夫人去哪兒了?」

  傭人戰戰兢兢道:「夫人去報社了。」

  裴陟一時很煩躁,那個破報社還敢給沈靜姝安排活干,弄得她不在家伺候丈夫,一大早就跑去報社。

  看他把那破報社關了,讓她再去。

  他問了傭人昨晚的情況,確定昨晚他回家後沒做什麼過分的事,這才放了心。

  起身去木樁子前練完拳,回到臥室,見傭人在收掛在衣架上的軍裝外套,要拿出去洗。

  「等等。」裴陟制止了她,把外套拿過來看。

  那點紅色是什麼?

  他盯著看了片刻,腦中想起昨晚首富劉本余請的藝妓上來奉酒,一個個的搔首弄姿,衣領開了個大口子,俯身的時候一覽無餘,還有意無意蹭他手臂。

  他做了什麼,他有些記不清了。

  但很肯定的是,他沒酒後亂性。

  即使醉了酒,不到安全的地方之前,他都繃著一根弦。

  女色對於他來說,是他最不需要費心思就能得到的東西。

  他實在不必為了這廉價的東西把自己變廉價,讓自己多一個弱點。

  但這口紅是怎麼弄上的,他沒印象了。

  他問傭人:「衣服昨天是你掛上的?」

  傭人答道:「是夫人掛的。」

  裴陟心中一涼,忙問:「夫人今早有沒有說什麼?」

  傭人搖了搖頭。

  「她今天心情可好?」

  這個傭人實在是不知道,她又不是夫人肚子裡的蛔蟲,可迫於司令的威嚴,她又不敢說不知道,只能儘量回憶著說:「夫人跟往常沒什麼不同。」

  一群沒用的東西。

  裴陟煩躁地揮了揮手,傭人趕緊下去了。

  他點了根煙,思索著等沈靜姝回來質問他的時候他該怎麼說才體面。

  不知道她信不信。

  她性子溫柔,平日裡一直謹守妻子本分——很聽他的話,所以她應當會信他的話。

  不過,內心深處,他倒挺期待她跟他鬧。

  妻子為這種事跟丈夫鬧,這不是挺有情趣的麼。正因為妻子很在意,所以才會變成醋罈子、母老虎。

  當今這個世道,他算是最潔身自好的那類男人了,和沈靜姝還從沒因為其他女人起過齟齬。

  想像著沈靜姝氣得小臉通紅,纏著他不讓他出門,非得鬧出來那個留口紅印子的女人是誰的場景,裴陟激動得心裡發癢,興致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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