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己的路
7月4日，雲州汽車站。
超載的長途客車喘著粗氣，喇叭嘶啞得像老菸民的咳嗽，發出破鑼般的濁響，有氣無力地驅散著圍攏上來的黑車和摩的司機。短短十幾米，車身如臃腫的巨蟲緩慢蠕動，司機嘴裡罵咧咧地嘟囔，卻只能壓著火氣，一寸寸往前挪。
過道中間，楊意從硌人的塑料小凳上撐起身，手掌抵著一排排磨損的座椅靠背，踉蹌地挪向車門。
車剛停穩，他便和江東前後跳了下來，無視堵在身前招攬生意的摩的師傅，側身從人縫中擠了出去。
驟然湧來的清新空氣灌入胸腔，沖淡了連日輾轉的疲憊，身體仿佛也跟著輕了幾分。
「啊——還是家裡好！」江東用力伸展四肢，發出一聲舒暢的嘆息。過去幾天的經歷恍如隔世，眼前熟悉的街景和建築，將那座流光溢彩的大都市、那一場初出茅廬的「商業秀」，以及所遇見的人，襯得有些不真實。
「我差點以為你真要留在深城，給夏叔叔當上門女婿了！」江東用胳膊撞了下楊意，擠眉弄眼，「他絕對喜歡你。」
想起那位屢次被自己氣得額角青筋直跳的儒雅男人，楊意嘴角不由地彎了彎，「他可不喜歡我，每回看見我，白眼都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江東想起兩人相處的畫面，也忍不住發笑，但他隨即語氣肯定地補充：「但夏知晴肯定喜歡你！」
他確信無疑，那個頂著一頭耀眼金髮，古靈精怪的粵東女孩，眼神只要落到楊意身上，就像向日葵認定了太陽，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和專注。
聽到那個名字，楊意心頭莫名地漾開一絲微瀾，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神情安靜了下來。
這個世界上會有兩萬個人和你一見鍾情，可惜終你一生都未必能遇見他們中任何一個。
一見鍾情不是個魔法，它是命運。
他當然知道那個女生喜歡自己，窮盡兩段人生，他也從未見過那樣一雙眼睛，她就那樣把你望著，湖光般澄澈的眸子裡，清清楚楚只映著你一個人的影子。
他肯定會愛上一個人，他也肯定自己會一直愛這個人，可是愛，無法跨越遙遠的人海生根發芽......
他，也已經走在自己的路上了。
「你喜歡她嗎？」江東忽然問道。
楊意被這個直白的問題撞了個措手不及，理智還沒組織好答案，眼底的慌亂卻先漏了底。
「搞不懂你。」不知是說不懂他為何不敢承認，還是不懂他在顧慮什麼，江東無奈地搖搖頭，率先朝前走去。
楊意停在原地，低頭看向手機。QQ圖標在屏幕上執拗地閃爍，他知道，裡面肯定有好多條未讀消息。
最後他還是深吸一口氣，抬步跟上。
我也搞不懂，我自己......
————————
接下來的日子裡，楊意首先約見了付慧琳幫忙聯繫的一位師兄和三位師姐。面對單篇畫稿五百元，外加後續銷售提成的合同，幾個大學生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趕緊簽下了名字。
這意味著一個月後，他們四人將根據稿件錄用數量，直接瓜分那11000元現金。至於未來穩定且可能占大頭的提成，反而被他們下意識地忽略了。他們尚且無法體會這份待遇的真正分量。
楊意要的，正是用遠超預期的報酬，將他們與【殼貝貝】牢牢綁定。
順帶一提，原先由付慧琳負責的簡筆畫任務，轉交到了其中一位叫袁夢欣的女生手中。理由很簡單，付慧琳正忙著在東南亞度假……
產品上架也暗藏策略，楊意並沒有一次性全部發布，而是特意卡在凌晨三點這個時間點分批上新。這時候發布的商品，在平台第二天排序中權重更高，更容易衝上同品類首頁。
他把電腦從主臥搬進自己房間，項目啟動初期的每一個環節，他都必須親力親為。再完美的策劃方案，也需要極致的執行力來落地。
於是楊爸楊媽很快發現，兒子常常在電腦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晚上起夜，凌晨時分仍能看見他房門縫下透出的微光。
就在蔣靈芝即將忍無可忍的那一天，楊意趕在她爆發前夕，搶先一步將父母拉到自己電腦前，點開了【殼貝貝】的店鋪首頁。
「我在做兼職，主要負責客服這塊，一個月六百！」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輕輕澆滅了即將燃起的怒火。前段時間兒子還跑去「收破爛」賺零花錢，如今又做起網店客服……是他們給的零用錢不夠，還是孩子想為上大學多攢些錢？
這種猜測帶來的細微愧疚，讓夫妻倆再發不出火。蔣靈芝嘴上仍哼哼叨叨地警告他注意身體，心裡卻已在盤算，夫妻倆今後得更省一些，多緊著孩子一點。
另一頭的江東同樣沒閒著，用同樣的藉口搪塞過父母的疑問後，他便每日沉浸於「文藝青年」的角色扮演中，不亦樂乎。
多個方向同時推進的努力，很快見到了迴響。
爆單的時刻，終於來了！
深城工廠的小庫房裡，陡然激增的工作量帶來一陣手忙腳亂，卻也透出熱火朝天的興旺氣象。
雲州這一頭，楊意緊盯賣家後台的主帳號首頁。訂單像開了閘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實時刷新，不斷堆疊。再不是之前一天零零星星七八，十來單的慘澹光景，此刻的訂單瀑布流又急又密，他甚至一時之間看得有些眼花。
到底是哪一路友軍，如此生猛？！
他趕忙定神，迅速翻看訂單詳情，同時切進客服帳號查找線索。片刻之後，他從買家留言和諮詢中捕捉到【種月大神】【小組】等關鍵詞，同時瀑布流顯示的信息讓他鎖定爆單的來源，正是【FUNK蘇格拉底】【擺爛青年】和【喵星人占領地球】這三個系列！
是江東！
楊意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靠進椅背，嘴裡無意識地喃喃：「東子哥……東子哥……」
「東子哥！你是我的神！！」電話剛一接通，楊意就衝著手機激動地吼到破音。
「Calm down~」江東壓低了嗓音傳來，背景里依稀還有輕柔的音樂聲，「What’s wrong啊，bro？」
「我怎麼冷靜啊！爆單了！是你那邊的引流發的力！已經破百單了！」
江東卻依舊淡定：「爆單而已嘛~大驚小怪。行了我還得跟剛認識的姐姐學English，你好好干，沒事別找我，ok？」
「東子哥！你就是我的神！！！」
楊意的聲音洪亮得猶如開了免提，頑強地衝出聽筒在江東房間裡迴蕩。他一臉風輕雲淡，「啪」一聲合上手機滑蓋，嘴角微揚，三分得意，七分超然。
下一秒。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兩條胳膊掄得像高速旋轉的風火輪，在空中甩出呼呼風聲和道道殘影。
「Yes！Yes！！！我！就是！神！嗚呼~~~」
「江東！不准發癲！」門外傳來一聲嚴厲的呵斥。
「好的媽媽。」他瞬間收斂，乖順如鵪鶉。
7月14日，【殼貝貝】日訂單量：155。
來自十四年後的流量玩法，在二零一一年，初露鋒芒。
接下來，就看買家之間的自發傳播了。
7月15日，【殼貝貝】日訂單量：174。
7月16日，【殼貝貝】日訂單量：196。
……
7月20日，小庫房外。
夏東濤叉著腰，望著裡頭一片狼藉又熱火朝天的景象。原本用作隔斷的木板早已拆掉，發貨和填單的人手也各加了兩個，可場面依舊搖搖欲墜，仿佛再多幾十單就會徹底崩盤。
他眉心越擰越緊，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另一件最近發生的惱人事忽地在此時躍出腦海，讓他臉色瞬間黑了下去。
越想越憋屈的夏東濤有那麼一瞬間真想甩手不管。可終究性格使然，他干不出這種事。半晌，他仰頭長嘆，認命般地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餵？阿全，調兩個會發貨，兩個會填單的人，來【殼貝貝】這個點幫忙……對，一樣兩個！」
臨走前，他將一沓鈔票拍在桌上：「吶，你們老闆發獎金，一人五百，自己分。」
而對此一無所知的楊意，還在為自己從網上加急招聘到人手的明智之舉沾沾自喜。店鋪運轉越來越順暢，更多的客服工作也移交給了新招的兩名兼職。
他終於能抽出一部分精力，去忙點別的了。
比如……
吃酒席。
超載的長途客車喘著粗氣，喇叭嘶啞得像老菸民的咳嗽，發出破鑼般的濁響，有氣無力地驅散著圍攏上來的黑車和摩的司機。短短十幾米，車身如臃腫的巨蟲緩慢蠕動，司機嘴裡罵咧咧地嘟囔，卻只能壓著火氣，一寸寸往前挪。
過道中間，楊意從硌人的塑料小凳上撐起身，手掌抵著一排排磨損的座椅靠背，踉蹌地挪向車門。
車剛停穩，他便和江東前後跳了下來，無視堵在身前招攬生意的摩的師傅，側身從人縫中擠了出去。
驟然湧來的清新空氣灌入胸腔，沖淡了連日輾轉的疲憊，身體仿佛也跟著輕了幾分。
「啊——還是家裡好！」江東用力伸展四肢，發出一聲舒暢的嘆息。過去幾天的經歷恍如隔世，眼前熟悉的街景和建築，將那座流光溢彩的大都市、那一場初出茅廬的「商業秀」，以及所遇見的人，襯得有些不真實。
「我差點以為你真要留在深城，給夏叔叔當上門女婿了！」江東用胳膊撞了下楊意，擠眉弄眼，「他絕對喜歡你。」
想起那位屢次被自己氣得額角青筋直跳的儒雅男人，楊意嘴角不由地彎了彎，「他可不喜歡我，每回看見我，白眼都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江東想起兩人相處的畫面，也忍不住發笑，但他隨即語氣肯定地補充：「但夏知晴肯定喜歡你！」
他確信無疑，那個頂著一頭耀眼金髮，古靈精怪的粵東女孩，眼神只要落到楊意身上，就像向日葵認定了太陽，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和專注。
聽到那個名字，楊意心頭莫名地漾開一絲微瀾，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神情安靜了下來。
這個世界上會有兩萬個人和你一見鍾情，可惜終你一生都未必能遇見他們中任何一個。
一見鍾情不是個魔法，它是命運。
他當然知道那個女生喜歡自己，窮盡兩段人生，他也從未見過那樣一雙眼睛，她就那樣把你望著，湖光般澄澈的眸子裡，清清楚楚只映著你一個人的影子。
他肯定會愛上一個人，他也肯定自己會一直愛這個人，可是愛，無法跨越遙遠的人海生根發芽......
他，也已經走在自己的路上了。
「你喜歡她嗎？」江東忽然問道。
楊意被這個直白的問題撞了個措手不及，理智還沒組織好答案，眼底的慌亂卻先漏了底。
「搞不懂你。」不知是說不懂他為何不敢承認，還是不懂他在顧慮什麼，江東無奈地搖搖頭，率先朝前走去。
楊意停在原地，低頭看向手機。QQ圖標在屏幕上執拗地閃爍，他知道，裡面肯定有好多條未讀消息。
最後他還是深吸一口氣，抬步跟上。
我也搞不懂，我自己......
————————
接下來的日子裡，楊意首先約見了付慧琳幫忙聯繫的一位師兄和三位師姐。面對單篇畫稿五百元，外加後續銷售提成的合同，幾個大學生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趕緊簽下了名字。
這意味著一個月後，他們四人將根據稿件錄用數量，直接瓜分那11000元現金。至於未來穩定且可能占大頭的提成，反而被他們下意識地忽略了。他們尚且無法體會這份待遇的真正分量。
楊意要的，正是用遠超預期的報酬，將他們與【殼貝貝】牢牢綁定。
順帶一提，原先由付慧琳負責的簡筆畫任務，轉交到了其中一位叫袁夢欣的女生手中。理由很簡單，付慧琳正忙著在東南亞度假……
產品上架也暗藏策略，楊意並沒有一次性全部發布，而是特意卡在凌晨三點這個時間點分批上新。這時候發布的商品，在平台第二天排序中權重更高，更容易衝上同品類首頁。
他把電腦從主臥搬進自己房間，項目啟動初期的每一個環節，他都必須親力親為。再完美的策劃方案，也需要極致的執行力來落地。
於是楊爸楊媽很快發現，兒子常常在電腦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晚上起夜，凌晨時分仍能看見他房門縫下透出的微光。
就在蔣靈芝即將忍無可忍的那一天，楊意趕在她爆發前夕，搶先一步將父母拉到自己電腦前，點開了【殼貝貝】的店鋪首頁。
「我在做兼職，主要負責客服這塊，一個月六百！」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輕輕澆滅了即將燃起的怒火。前段時間兒子還跑去「收破爛」賺零花錢，如今又做起網店客服……是他們給的零用錢不夠，還是孩子想為上大學多攢些錢？
這種猜測帶來的細微愧疚，讓夫妻倆再發不出火。蔣靈芝嘴上仍哼哼叨叨地警告他注意身體，心裡卻已在盤算，夫妻倆今後得更省一些，多緊著孩子一點。
另一頭的江東同樣沒閒著，用同樣的藉口搪塞過父母的疑問後，他便每日沉浸於「文藝青年」的角色扮演中，不亦樂乎。
多個方向同時推進的努力，很快見到了迴響。
爆單的時刻，終於來了！
深城工廠的小庫房裡，陡然激增的工作量帶來一陣手忙腳亂，卻也透出熱火朝天的興旺氣象。
雲州這一頭，楊意緊盯賣家後台的主帳號首頁。訂單像開了閘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實時刷新，不斷堆疊。再不是之前一天零零星星七八，十來單的慘澹光景，此刻的訂單瀑布流又急又密，他甚至一時之間看得有些眼花。
到底是哪一路友軍，如此生猛？！
他趕忙定神，迅速翻看訂單詳情，同時切進客服帳號查找線索。片刻之後，他從買家留言和諮詢中捕捉到【種月大神】【小組】等關鍵詞，同時瀑布流顯示的信息讓他鎖定爆單的來源，正是【FUNK蘇格拉底】【擺爛青年】和【喵星人占領地球】這三個系列！
是江東！
楊意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靠進椅背，嘴裡無意識地喃喃：「東子哥……東子哥……」
「東子哥！你是我的神！！」電話剛一接通，楊意就衝著手機激動地吼到破音。
「Calm down~」江東壓低了嗓音傳來，背景里依稀還有輕柔的音樂聲，「What’s wrong啊，bro？」
「我怎麼冷靜啊！爆單了！是你那邊的引流發的力！已經破百單了！」
江東卻依舊淡定：「爆單而已嘛~大驚小怪。行了我還得跟剛認識的姐姐學English，你好好干，沒事別找我，ok？」
「東子哥！你就是我的神！！！」
楊意的聲音洪亮得猶如開了免提，頑強地衝出聽筒在江東房間裡迴蕩。他一臉風輕雲淡，「啪」一聲合上手機滑蓋，嘴角微揚，三分得意，七分超然。
下一秒。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兩條胳膊掄得像高速旋轉的風火輪，在空中甩出呼呼風聲和道道殘影。
「Yes！Yes！！！我！就是！神！嗚呼~~~」
「江東！不准發癲！」門外傳來一聲嚴厲的呵斥。
「好的媽媽。」他瞬間收斂，乖順如鵪鶉。
7月14日，【殼貝貝】日訂單量：155。
來自十四年後的流量玩法，在二零一一年，初露鋒芒。
接下來，就看買家之間的自發傳播了。
7月15日，【殼貝貝】日訂單量：174。
7月16日，【殼貝貝】日訂單量：196。
……
7月20日，小庫房外。
夏東濤叉著腰，望著裡頭一片狼藉又熱火朝天的景象。原本用作隔斷的木板早已拆掉，發貨和填單的人手也各加了兩個，可場面依舊搖搖欲墜，仿佛再多幾十單就會徹底崩盤。
他眉心越擰越緊，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另一件最近發生的惱人事忽地在此時躍出腦海，讓他臉色瞬間黑了下去。
越想越憋屈的夏東濤有那麼一瞬間真想甩手不管。可終究性格使然，他干不出這種事。半晌，他仰頭長嘆，認命般地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餵？阿全，調兩個會發貨，兩個會填單的人，來【殼貝貝】這個點幫忙……對，一樣兩個！」
臨走前，他將一沓鈔票拍在桌上：「吶，你們老闆發獎金，一人五百，自己分。」
而對此一無所知的楊意，還在為自己從網上加急招聘到人手的明智之舉沾沾自喜。店鋪運轉越來越順暢，更多的客服工作也移交給了新招的兩名兼職。
他終於能抽出一部分精力，去忙點別的了。
比如……
吃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