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盛宴
在雲州人眼裡，排場是門學問，親朋好友之間總不自覺有比較。
你選「時鮮」擺酒，我便挑「尚園」；你要是定在「天鎏」，我就要去「金璽」。
但這一年，這座小城宴請的天花板，有且只有一個名字——萬和大酒店。
宴會廳門口，張偉明被父母一左一右挾著，活像個人形立牌，機械地重複著點頭，微笑，說謝謝的動作。
「前程似錦啊明明！」
「你們倆好福氣！明明你也夠爭氣喲！」
「快叫哥哥，以後也要像哥哥一樣考個好大學，知不知道？」
他不斷勉強拉起嘴角，目光卻早已叛逃，一次次溜向廳內同學那桌。
張父終於看不下去，不耐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別杵這兒了，找你同學去！」
「那怎麼行？他要在這兒招呼人呀！」張母立刻反對。
「好啦！我不是在這兒嘛！」
張偉明如蒙大赦，轉身就溜，費勁巴拉考上個大學不說，臨了還得做這迎賓男童。
他一溜煙躥到同學堆里，隔老遠就聽見這邊陣陣鬨笑。
剛抽了把椅子坐下，便迫不及待問，「我聽你們剛說誰和誰要一個學校？」
「左璇和王西敏，一個562，一個572，你說要不要去一個學校？」塗芳芳笑著回答。
「我可不跟他一起，影響我找男朋友。」左璇急忙撇清道。
王西敏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想起這幾天老爸的種種暗示，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我都當了十八年奴才了，這回絕對不行！」
他倆的話頓時勾起眾人的回憶，高一那年，這表姐弟還被年級組長誤認為早戀，鬧到請家長。
其實兩人從幼兒園就形影不離，王西敏爸爸是左璇媽媽的龍鳳胎哥哥，從小疼這個外甥女勝過親兒子，給王西敏灌輸的都是些你得保護你姐，你姐讓你幹嘛你就得幹嘛的理念。
張偉明哈哈一笑，「你讓左璇加把勁，爭取讓你早日把家生子的衣缽傳遞給你未來姐夫。」
他說完，忽然注意到圓桌斜對面始終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兩人，揚聲道，「誒？那邊那倆！說你們呢！你倆搞基呢？神神秘秘的幹嘛？」
楊意抬起頭，見眾人都看了過來，擺擺手道，「誰搞基找這麼熟的？我跟東子哥交流兼職心得呢。」
「臥槽！剛沒注意，你倆怎麼黑成這樣了？」有人驚呼。
「就是，還兼職，我看是工地上搬磚去了吧？」徐秀峰習慣性地朝他們陰陽怪氣。
這小子他人不壞，就是管不住嘴，純粹也是酸的。酸楊意和江東形象好，酸女生都跟他倆關係好，尤其是章顏。
他喜歡章顏，早就不是什麼秘密。
「又開始啦，楊意和江東也不是好東西，明知道小徐醋勁大，還總當著他面撩撥打打鬧鬧，唉......」章騰斌低聲對李銘宇吐槽。
「就是就是！」李銘宇大聲附和，接著故意揚聲道，「我知道他們在幹嘛，這兩個狗東西收破爛去了，之前收到我家去，還特麼抹了我兩塊錢。」
「對對對，那天我們搬磚，章顏還特意來送飲料呢。」但凡扯上章顏，徐秀峰立馬就來勁，楊意故意逗他。
說完楊意又沒好氣地指向李銘宇，「這麼熟的關係，饒我兩塊錢怎麼啦？我算算日子啊.....哇，一個多月了你還念念不忘呢？你個鐵公雞！」
「同學們，我呼籲啊，大家跟這個李銘宇啊劃清界限！嘴上跟你說著話，心裡指不定盤算你占他便宜呢！」
李銘宇本就是故意開玩笑，被反將一軍頓時窘住：「哎喲！錯了錯了意哥，求您快把嘴閉上，收了神通吧！」
「老遠就聽見像是在說我名字呢？」一道聲音從後頭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章顏正笑盈盈地走近。她看了眼這桌人已坐滿，自然地將旁邊桌的椅子拉開，翩然落座。
張偉明站起身，將桌子中間提前備好的礦泉水遞過去一瓶，「好歹早點啊，哪有踩著飯點來吃酒席的。」
被這麼一問，章顏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蒙上一層淺淺的陰翳。她輕聲說：「袁月潔……昨天晚上從樓上掉下去了。我來這兒之前，剛去醫院看了她。」
「理科班那個袁月潔？」
「怎麼會突然掉下去？人沒事吧？」
「還在醫院的話……命應該保住了吧？」
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喧鬧之中，頓時激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這個女生常來七班找章顏，好多人都認得她。安靜，愛笑，說話細聲細氣。
章顏輕輕嘆了口氣：「差幾分到一本線，鑽了牛角尖了。」
眾人霎時安靜下來。原來掉下去，是這個意思。
「她現在怎麼樣？」塗芳芳低聲問。她有幾次晚自習前被章顏拉著，和袁月潔一起在操場散步。
還記得那女孩說話軟軟的，笑起來會下意識捂嘴，小小的臉被手一遮，就剩下一雙特別亮的眼睛。怎麼會……
「摔下去時被二樓的晾衣架擋了一下，小腿和幾根肋骨骨折……她奶奶在醫院陪著。」
章顏的聲音更低了，「她父母很早就離了，爸爸在她小學時電魚……電瓶漏電，也沒了。全靠奶奶拉扯大，負擔很重。」
「復讀的錢……她們掏不起了。」
她的話像一片沉重的雲，緩緩籠罩了兩桌人。在座的幾個自己也正猶豫要不要復讀，都剛從那條千軍萬馬的獨木橋上闖過來，太知道其中滋味。
也因此，這句「掏不起了」才顯得格外窒息。
「對不起啊張偉明，」章顏忽然回過神，有些歉然，「今天你高興的日子，不該說這些。」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張偉明搖搖頭，神情卻認真了許多，「倒提醒了我們，得珍惜這三年拼來的結果。」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眼父母的方向，又轉向章顏，「我先去招呼一下客人，你吃完別急著走，等我一下。」
隨著宴席漸滿，啤酒瓶蓋「嘭嘭」地打開，熱鬧的氣氛重新漫上來，沖淡了方才的沉重。
年輕人總是這樣，善於用回憶下酒，拿未來碰杯，在喧譁與紅眼眶中，預習著一場場離別。
而楊意，同時擁有著青春和對青春的感知。他像一個孤獨的詩人，在最喧鬧的宴席中，也能捕捉到那一剎那的寂靜。
眼前的這一切終將逝去，包括正年輕的他們。
他又像一個舞者，既全身心地投入這場熱烈的演出，又坐在觀眾席上，為自己和所有人的美麗與短暫，熱淚盈眶。
他忽然很想找個人說說話。
褲兜里的手機恰巧震動了幾下。
他掏出來，撥開滑蓋，屏幕亮起，一條新信息靜靜展開：
【你在幹嘛？】
【為什麼不用QQ發啊？】
【怕你沒網，收不到。】
你選「時鮮」擺酒，我便挑「尚園」；你要是定在「天鎏」，我就要去「金璽」。
但這一年，這座小城宴請的天花板，有且只有一個名字——萬和大酒店。
宴會廳門口，張偉明被父母一左一右挾著，活像個人形立牌，機械地重複著點頭，微笑，說謝謝的動作。
「前程似錦啊明明！」
「你們倆好福氣！明明你也夠爭氣喲！」
「快叫哥哥，以後也要像哥哥一樣考個好大學，知不知道？」
他不斷勉強拉起嘴角，目光卻早已叛逃，一次次溜向廳內同學那桌。
張父終於看不下去，不耐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別杵這兒了，找你同學去！」
「那怎麼行？他要在這兒招呼人呀！」張母立刻反對。
「好啦！我不是在這兒嘛！」
張偉明如蒙大赦，轉身就溜，費勁巴拉考上個大學不說，臨了還得做這迎賓男童。
他一溜煙躥到同學堆里，隔老遠就聽見這邊陣陣鬨笑。
剛抽了把椅子坐下，便迫不及待問，「我聽你們剛說誰和誰要一個學校？」
「左璇和王西敏，一個562，一個572，你說要不要去一個學校？」塗芳芳笑著回答。
「我可不跟他一起，影響我找男朋友。」左璇急忙撇清道。
王西敏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想起這幾天老爸的種種暗示，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我都當了十八年奴才了，這回絕對不行！」
他倆的話頓時勾起眾人的回憶，高一那年，這表姐弟還被年級組長誤認為早戀，鬧到請家長。
其實兩人從幼兒園就形影不離，王西敏爸爸是左璇媽媽的龍鳳胎哥哥，從小疼這個外甥女勝過親兒子，給王西敏灌輸的都是些你得保護你姐，你姐讓你幹嘛你就得幹嘛的理念。
張偉明哈哈一笑，「你讓左璇加把勁，爭取讓你早日把家生子的衣缽傳遞給你未來姐夫。」
他說完，忽然注意到圓桌斜對面始終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兩人，揚聲道，「誒？那邊那倆！說你們呢！你倆搞基呢？神神秘秘的幹嘛？」
楊意抬起頭，見眾人都看了過來，擺擺手道，「誰搞基找這麼熟的？我跟東子哥交流兼職心得呢。」
「臥槽！剛沒注意，你倆怎麼黑成這樣了？」有人驚呼。
「就是，還兼職，我看是工地上搬磚去了吧？」徐秀峰習慣性地朝他們陰陽怪氣。
這小子他人不壞，就是管不住嘴，純粹也是酸的。酸楊意和江東形象好，酸女生都跟他倆關係好，尤其是章顏。
他喜歡章顏，早就不是什麼秘密。
「又開始啦，楊意和江東也不是好東西，明知道小徐醋勁大，還總當著他面撩撥打打鬧鬧，唉......」章騰斌低聲對李銘宇吐槽。
「就是就是！」李銘宇大聲附和，接著故意揚聲道，「我知道他們在幹嘛，這兩個狗東西收破爛去了，之前收到我家去，還特麼抹了我兩塊錢。」
「對對對，那天我們搬磚，章顏還特意來送飲料呢。」但凡扯上章顏，徐秀峰立馬就來勁，楊意故意逗他。
說完楊意又沒好氣地指向李銘宇，「這麼熟的關係，饒我兩塊錢怎麼啦？我算算日子啊.....哇，一個多月了你還念念不忘呢？你個鐵公雞！」
「同學們，我呼籲啊，大家跟這個李銘宇啊劃清界限！嘴上跟你說著話，心裡指不定盤算你占他便宜呢！」
李銘宇本就是故意開玩笑，被反將一軍頓時窘住：「哎喲！錯了錯了意哥，求您快把嘴閉上，收了神通吧！」
「老遠就聽見像是在說我名字呢？」一道聲音從後頭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章顏正笑盈盈地走近。她看了眼這桌人已坐滿，自然地將旁邊桌的椅子拉開，翩然落座。
張偉明站起身，將桌子中間提前備好的礦泉水遞過去一瓶，「好歹早點啊，哪有踩著飯點來吃酒席的。」
被這麼一問，章顏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蒙上一層淺淺的陰翳。她輕聲說：「袁月潔……昨天晚上從樓上掉下去了。我來這兒之前，剛去醫院看了她。」
「理科班那個袁月潔？」
「怎麼會突然掉下去？人沒事吧？」
「還在醫院的話……命應該保住了吧？」
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喧鬧之中，頓時激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這個女生常來七班找章顏，好多人都認得她。安靜，愛笑，說話細聲細氣。
章顏輕輕嘆了口氣：「差幾分到一本線，鑽了牛角尖了。」
眾人霎時安靜下來。原來掉下去，是這個意思。
「她現在怎麼樣？」塗芳芳低聲問。她有幾次晚自習前被章顏拉著，和袁月潔一起在操場散步。
還記得那女孩說話軟軟的，笑起來會下意識捂嘴，小小的臉被手一遮，就剩下一雙特別亮的眼睛。怎麼會……
「摔下去時被二樓的晾衣架擋了一下，小腿和幾根肋骨骨折……她奶奶在醫院陪著。」
章顏的聲音更低了，「她父母很早就離了，爸爸在她小學時電魚……電瓶漏電，也沒了。全靠奶奶拉扯大，負擔很重。」
「復讀的錢……她們掏不起了。」
她的話像一片沉重的雲，緩緩籠罩了兩桌人。在座的幾個自己也正猶豫要不要復讀，都剛從那條千軍萬馬的獨木橋上闖過來，太知道其中滋味。
也因此，這句「掏不起了」才顯得格外窒息。
「對不起啊張偉明，」章顏忽然回過神，有些歉然，「今天你高興的日子，不該說這些。」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張偉明搖搖頭，神情卻認真了許多，「倒提醒了我們，得珍惜這三年拼來的結果。」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眼父母的方向，又轉向章顏，「我先去招呼一下客人，你吃完別急著走，等我一下。」
隨著宴席漸滿，啤酒瓶蓋「嘭嘭」地打開，熱鬧的氣氛重新漫上來，沖淡了方才的沉重。
年輕人總是這樣，善於用回憶下酒，拿未來碰杯，在喧譁與紅眼眶中，預習著一場場離別。
而楊意，同時擁有著青春和對青春的感知。他像一個孤獨的詩人，在最喧鬧的宴席中，也能捕捉到那一剎那的寂靜。
眼前的這一切終將逝去，包括正年輕的他們。
他又像一個舞者，既全身心地投入這場熱烈的演出，又坐在觀眾席上，為自己和所有人的美麗與短暫，熱淚盈眶。
他忽然很想找個人說說話。
褲兜里的手機恰巧震動了幾下。
他掏出來，撥開滑蓋，屏幕亮起，一條新信息靜靜展開：
【你在幹嘛？】
【為什麼不用QQ發啊？】
【怕你沒網，收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