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左腳畫圓右腳踢
半個月前，如果有人告訴江東，他會跟著楊意走街串巷去收破爛，他絕對會認為那人瘋了。
此刻，他看著楊意對著一位阿婆那堆蒙塵的舊報紙，露出近乎諂媚的熱情笑容時，再次確認——也許瘋的是自己，不然怎麼會信了他的邪。
這和他認知里蹬著三輪、扯著破鑼嗓子吆喝「收破爛~」的景象截然不同。
起始的兩天，楊意什麼也沒收，只是騎著那輛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吱呀作響的破三輪，載著他在東城的大小布告欄和電線桿上，密集粘貼一種精心設計的GG單。
單子上，加粗的黑色字體清晰而醒目：
【高價回收廢品！】
舊書報：1.5元/公斤
紙箱：1元/公斤
塑料瓶：1.2元/公斤
舊家電/電器：面議！高價收！
聯繫電話：155××××4632
免費上門，隨叫隨到！
GG貼出去的第二天，江東那隻舊諾基亞就像被點燃了引線，鈴聲和簡訊提示音再沒停歇。從三五斤舊報紙，到笨重得需要兩人合力才能抬上三輪的顯像管電視機，他們和那輛呻吟不止的三輪車，成了東城街巷裡一道突兀的風景。
汗水一次次浸透T恤，在後背結出白色的鹽漬。毒辣的日頭毫不留情地將他們的皮膚鍍上一層古銅。江東累得齜牙咧嘴，但每晚清點那被各種面額零鈔塞得越來越鼓的腰包時，又忍不住咧嘴傻笑。
「這叫精準投放，定點服務，最大化降低溝通成本，直接觸達目標客戶。」楊意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利用了某種與生俱來的、對信息流向的本能理解。
最終，當那輛立下汗馬功勞的三輪車和那台沾滿灰塵的電子秤也被轉手賣出後，計算器上的數字跳動了最後一下，八千塊的本金，在半個月裡，如同吸水的海綿，膨脹到了將近一萬三。
江東死死捂著那個裝錢的小包，感覺心臟跳得比跑了百米衝刺還快。
而在這段被汗水浸泡的時光里，另一條戰線也悄然告捷。
付慧琳和她畫室的師兄師姐們陸續交稿，文字與圖畫總共二十二份手機殼設計稿，經過幾輪細微的調整和修改，已全部最終定稿。
與此同時，那個名為【殼貝貝原創工作室】的網店，也悄無聲息地通過了平台審核，靜靜地懸掛在了虛擬貨架上，像一個等待啟航的寂靜碼頭。
汗水與鈔票的試煉已然結束。接下來，一場真正的、通往未知商海的征途，正等待著他們揚帆。
——————————
深城站，如同特區永不停歇的鋼鐵心臟，在2011年盛夏的灼熱空氣中劇烈搏動。日光透過巨大的穹頂玻璃，在斑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柱，粉塵在其中翻湧舞蹈。
諾基亞經典鈴聲、山寨機的刺耳和弦與站內廣播的模糊女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海洋，其間混雜著各色方言和行李箱輪轂碾過地面的轟鳴。
這座龐大的樞紐日復一日承載著無數夢想家的遷徙。下車的人，懷揣著憧憬，行囊里塞滿對未來的孤勇；上車的人，扛著滿身的風霜，低垂的目光中藏著或濃或淡的悵惘。夢想的升起與塵埃的落定，希望的熱切與失意的喟嘆，時刻在吞吐不息的站台上交織、更迭。
雙肩包反掛在胸前的楊意，隨著人流的漩渦湧出車廂。夏季特有的、混合著汗味、泡麵調料包和劣質香水的氣浪瞬間將他包裹。
他像一葉誤入激流的扁舟，被人潮推搡著，一時迷失了方向，臉上寫滿了與周遭別無二致的茫然與懵懂，在這一刻，重生者和時代的原住民沒什麼兩樣。
江東緊隨其後，用力從人牆中擠出身來。與楊意的短暫無措不同，他臉上沒有絲毫面對未知地圖的忐忑，只有一股野草般旺盛的好奇心。
他毫不避忌地四處張望，目光掃過穿著破洞牛仔褲、舉著「長途住宿」紙牌的中年婦女，掠過拖著蛇皮袋、眼神疲憊的民工，最終定格在遠處巨幅的「動感地帶」GG牌上——周杰倫正用他那標誌性的、睥睨一切的眼神望著這片沸騰的人間。
短暫的游離僅持續了片刻。楊意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視線迅速掠過高處那些略顯陳舊、印著箭頭和「出站口」字樣的藍色引導牌。不過十幾秒，他便從這片混亂的迷宮中捕捉到了清晰的路徑。
「這邊。」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重新奪回掌控力的鎮定，側身招呼了一下正對GG牌發愣的江東。
火車站西廣場上，等101路的人群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隊伍的盡頭。楊意眯眼估算了一下自己與站牌之間令人絕望的距離，深吸一口灼熱黏膩的空氣，接著氣沉丹田，猛地開嗓：
「同志們！讓一讓！麻煩讓一讓！我是大學生啊！讓我過去一下！」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直接把旁邊的江東喊懵了。他愕然扭頭，盯著楊意那張寫滿理直氣壯的臉，再一次深刻認識到，自從踏上搞錢這條路，這傢伙早就把「面子」這東西連根拔起，和那些破爛一起丟進回收站了。
人群驀地一靜，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爆發出哄堂大笑，像滾油里潑進了一瓢冷水。人群里立刻有人嬉笑著接話：
「誰還不是個大學生啊？！」
「給我也讓讓！我是研究生！」
「我是博士！讓博士先走！」
「他媽的，都哪家學校的，」楊意低聲罵了一句，鬆開了原本踮起的腳尖，後跟重重落回地面，「一點階級感情都不講！」
他把胸前反掛的背包帶子往上狠狠一抻，難得想走回陽光正道，非逼他重操邪修舊業。
他回頭朝江東低吼提醒一聲：「跟緊我！」
不等江東反應，楊意眼神一凜，心中開始默念「左手六，右手七......」。
下一秒，他整個人氣質陡然劇變！只見他左手僵硬地比出個「六」，右手扭曲地掐了個「七」，左肩高聳前頂，右肩垮塌下壓，脖子一梗，下巴歪斜，半截舌頭從咧開的嘴角驚悚地探出，同時膝蓋內收的雙腿以一種違背人體工學的姿態開始運作，左腳在地上胡亂畫圈，右腳則像踢到幻覺中的石子般猛地一蹬！
「額哦~額~哦！（哎喲）央一架！央一架！（讓一下）唔喲呀絲！（我要拉屎）唔喲呀絲呀！！」
這一刻，江東感覺自己的小腦像被橡皮擦狠狠擦過，瞬間萎縮了！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陷入了詭異的慢鏡頭。
楊意就這麼一邊用含混不清的語調嚷嚷著他要拉屎，一邊用他那扭曲的姿態往前硬拱。被他撞到、蹭到的人先是不耐煩地回頭，下一秒皆是大驚失色，瞳孔地震。這這這！這到底是突發惡疾還是精神突圍？這誰分得清啊？誰敢攔啊？！
人群像被摩西分開的紅海一般，帶著驚恐和嫌棄，齊刷刷地向兩側退避，竟真的讓出來一條狹窄的通道。
眼看這條用行為藝術劈開的通道即將緩緩合攏，江東把心一橫，牙關緊咬，臊得滿臉通紅，死死盯著楊意那「妖嬈」的背影，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公交車在搖晃前行。楊意拽著吊環，身體隨著車廂的節奏擺動，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江東。
「喂，講點道理好吧？剛才豁出去向藝術獻身的人是我誒，我還沒怎樣，你倒先擺起臭臉了？」楊意壓低聲音，語氣里混著無奈和理直氣壯。
「要不是哥們兒剛才那一手『天魔舞』，咱倆現在還在太陽底下當人干呢，能擠上這趟車？時間就是金錢啊，阿達西！搞搞清爽好伐啦？」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車廂里依然清晰可聞。
周圍似乎有不少是剛才在站台上目睹了現場的乘客，此刻，儘管這小伙子拉著吊環，看上去眉眼清俊、神態自若，與方才那扭曲癲狂的模樣判若兩人，但眾人依舊心有餘悸。
擁擠的車廂里，人們默契地與他們保持著微小的距離，硬是在摩肩接踵的環境中，為他倆營造出了一小圈詭異的「真空地帶」。
「我知道，我知道……」江東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沒生氣……真的。但求你，先別跟我說話行嗎？」
「幹嘛？！」楊意不解，眉頭皺起。
江東飛快地、幾乎不可察地抬眼看了一下四周那些若有若無掃視過來的目光，臉頰滾燙，用氣聲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有點丟人……」
「靠！」
此刻，他看著楊意對著一位阿婆那堆蒙塵的舊報紙，露出近乎諂媚的熱情笑容時，再次確認——也許瘋的是自己，不然怎麼會信了他的邪。
這和他認知里蹬著三輪、扯著破鑼嗓子吆喝「收破爛~」的景象截然不同。
起始的兩天，楊意什麼也沒收，只是騎著那輛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吱呀作響的破三輪，載著他在東城的大小布告欄和電線桿上，密集粘貼一種精心設計的GG單。
單子上，加粗的黑色字體清晰而醒目：
【高價回收廢品！】
舊書報：1.5元/公斤
紙箱：1元/公斤
塑料瓶：1.2元/公斤
舊家電/電器：面議！高價收！
聯繫電話：155××××4632
免費上門，隨叫隨到！
GG貼出去的第二天，江東那隻舊諾基亞就像被點燃了引線，鈴聲和簡訊提示音再沒停歇。從三五斤舊報紙，到笨重得需要兩人合力才能抬上三輪的顯像管電視機，他們和那輛呻吟不止的三輪車，成了東城街巷裡一道突兀的風景。
汗水一次次浸透T恤，在後背結出白色的鹽漬。毒辣的日頭毫不留情地將他們的皮膚鍍上一層古銅。江東累得齜牙咧嘴，但每晚清點那被各種面額零鈔塞得越來越鼓的腰包時，又忍不住咧嘴傻笑。
「這叫精準投放，定點服務，最大化降低溝通成本，直接觸達目標客戶。」楊意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利用了某種與生俱來的、對信息流向的本能理解。
最終，當那輛立下汗馬功勞的三輪車和那台沾滿灰塵的電子秤也被轉手賣出後，計算器上的數字跳動了最後一下，八千塊的本金，在半個月裡，如同吸水的海綿，膨脹到了將近一萬三。
江東死死捂著那個裝錢的小包，感覺心臟跳得比跑了百米衝刺還快。
而在這段被汗水浸泡的時光里，另一條戰線也悄然告捷。
付慧琳和她畫室的師兄師姐們陸續交稿，文字與圖畫總共二十二份手機殼設計稿，經過幾輪細微的調整和修改，已全部最終定稿。
與此同時，那個名為【殼貝貝原創工作室】的網店，也悄無聲息地通過了平台審核，靜靜地懸掛在了虛擬貨架上，像一個等待啟航的寂靜碼頭。
汗水與鈔票的試煉已然結束。接下來，一場真正的、通往未知商海的征途，正等待著他們揚帆。
——————————
深城站，如同特區永不停歇的鋼鐵心臟，在2011年盛夏的灼熱空氣中劇烈搏動。日光透過巨大的穹頂玻璃，在斑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柱，粉塵在其中翻湧舞蹈。
諾基亞經典鈴聲、山寨機的刺耳和弦與站內廣播的模糊女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海洋，其間混雜著各色方言和行李箱輪轂碾過地面的轟鳴。
這座龐大的樞紐日復一日承載著無數夢想家的遷徙。下車的人，懷揣著憧憬，行囊里塞滿對未來的孤勇；上車的人，扛著滿身的風霜，低垂的目光中藏著或濃或淡的悵惘。夢想的升起與塵埃的落定，希望的熱切與失意的喟嘆，時刻在吞吐不息的站台上交織、更迭。
雙肩包反掛在胸前的楊意，隨著人流的漩渦湧出車廂。夏季特有的、混合著汗味、泡麵調料包和劣質香水的氣浪瞬間將他包裹。
他像一葉誤入激流的扁舟，被人潮推搡著，一時迷失了方向，臉上寫滿了與周遭別無二致的茫然與懵懂，在這一刻，重生者和時代的原住民沒什麼兩樣。
江東緊隨其後，用力從人牆中擠出身來。與楊意的短暫無措不同，他臉上沒有絲毫面對未知地圖的忐忑，只有一股野草般旺盛的好奇心。
他毫不避忌地四處張望，目光掃過穿著破洞牛仔褲、舉著「長途住宿」紙牌的中年婦女，掠過拖著蛇皮袋、眼神疲憊的民工，最終定格在遠處巨幅的「動感地帶」GG牌上——周杰倫正用他那標誌性的、睥睨一切的眼神望著這片沸騰的人間。
短暫的游離僅持續了片刻。楊意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視線迅速掠過高處那些略顯陳舊、印著箭頭和「出站口」字樣的藍色引導牌。不過十幾秒，他便從這片混亂的迷宮中捕捉到了清晰的路徑。
「這邊。」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重新奪回掌控力的鎮定，側身招呼了一下正對GG牌發愣的江東。
火車站西廣場上，等101路的人群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隊伍的盡頭。楊意眯眼估算了一下自己與站牌之間令人絕望的距離，深吸一口灼熱黏膩的空氣，接著氣沉丹田，猛地開嗓：
「同志們！讓一讓！麻煩讓一讓！我是大學生啊！讓我過去一下！」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直接把旁邊的江東喊懵了。他愕然扭頭，盯著楊意那張寫滿理直氣壯的臉，再一次深刻認識到，自從踏上搞錢這條路，這傢伙早就把「面子」這東西連根拔起，和那些破爛一起丟進回收站了。
人群驀地一靜，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爆發出哄堂大笑，像滾油里潑進了一瓢冷水。人群里立刻有人嬉笑著接話：
「誰還不是個大學生啊？！」
「給我也讓讓！我是研究生！」
「我是博士！讓博士先走！」
「他媽的，都哪家學校的，」楊意低聲罵了一句，鬆開了原本踮起的腳尖，後跟重重落回地面，「一點階級感情都不講！」
他把胸前反掛的背包帶子往上狠狠一抻，難得想走回陽光正道，非逼他重操邪修舊業。
他回頭朝江東低吼提醒一聲：「跟緊我！」
不等江東反應，楊意眼神一凜，心中開始默念「左手六，右手七......」。
下一秒，他整個人氣質陡然劇變！只見他左手僵硬地比出個「六」，右手扭曲地掐了個「七」，左肩高聳前頂，右肩垮塌下壓，脖子一梗，下巴歪斜，半截舌頭從咧開的嘴角驚悚地探出，同時膝蓋內收的雙腿以一種違背人體工學的姿態開始運作，左腳在地上胡亂畫圈，右腳則像踢到幻覺中的石子般猛地一蹬！
「額哦~額~哦！（哎喲）央一架！央一架！（讓一下）唔喲呀絲！（我要拉屎）唔喲呀絲呀！！」
這一刻，江東感覺自己的小腦像被橡皮擦狠狠擦過，瞬間萎縮了！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陷入了詭異的慢鏡頭。
楊意就這麼一邊用含混不清的語調嚷嚷著他要拉屎，一邊用他那扭曲的姿態往前硬拱。被他撞到、蹭到的人先是不耐煩地回頭，下一秒皆是大驚失色，瞳孔地震。這這這！這到底是突發惡疾還是精神突圍？這誰分得清啊？誰敢攔啊？！
人群像被摩西分開的紅海一般，帶著驚恐和嫌棄，齊刷刷地向兩側退避，竟真的讓出來一條狹窄的通道。
眼看這條用行為藝術劈開的通道即將緩緩合攏，江東把心一橫，牙關緊咬，臊得滿臉通紅，死死盯著楊意那「妖嬈」的背影，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公交車在搖晃前行。楊意拽著吊環，身體隨著車廂的節奏擺動，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江東。
「喂，講點道理好吧？剛才豁出去向藝術獻身的人是我誒，我還沒怎樣，你倒先擺起臭臉了？」楊意壓低聲音，語氣里混著無奈和理直氣壯。
「要不是哥們兒剛才那一手『天魔舞』，咱倆現在還在太陽底下當人干呢，能擠上這趟車？時間就是金錢啊，阿達西！搞搞清爽好伐啦？」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車廂里依然清晰可聞。
周圍似乎有不少是剛才在站台上目睹了現場的乘客，此刻，儘管這小伙子拉著吊環，看上去眉眼清俊、神態自若，與方才那扭曲癲狂的模樣判若兩人，但眾人依舊心有餘悸。
擁擠的車廂里，人們默契地與他們保持著微小的距離，硬是在摩肩接踵的環境中，為他倆營造出了一小圈詭異的「真空地帶」。
「我知道，我知道……」江東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沒生氣……真的。但求你，先別跟我說話行嗎？」
「幹嘛？！」楊意不解，眉頭皺起。
江東飛快地、幾乎不可察地抬眼看了一下四周那些若有若無掃視過來的目光，臉頰滾燙，用氣聲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有點丟人……」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