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居居晴
賽格廣場三樓B區，是手機配件的天堂，也是不見硝煙的戰場。
空氣中浮動著新出廠塑料的微刺鼻氣味，更充斥著幾乎要掀翻頂棚的討價還價聲，人聲鼎沸的同時，也意味著魚龍混雜。
新手總容易被燈光最亮，樣品擦得最晃眼的檔口吸引，但真正的老手，目光卻會精準地略過這些表面文章，投向那些角落堆著半開封紙箱，膠帶隨意滾落，忙到沒時間收拾的檔口。那些裸露的紙殼，凌亂堆疊的半成品，才是批發市場生命力最原始，最蓬勃的痕跡。
有人可能以為挑檔口就是看樣品，其實關鍵在「看人看細節」——老闆是不是埋頭理貨，小弟是不是頻繁跑庫房，客服小妹的電話和QQ是不是叫個不停。
真正優秀的檔口，往往只深耕時下最火爆的幾個機型。
比如當下的街機iPhone 4，比如勢頭正猛的三星S2，再比如HTC的幾款旗艦。它們的櫥窗里，樣品做工精緻，配色齊全，包裝統一而有質感，無聲地宣告著其穩定的上游貨源和嚴格的品控。
反之，如果一個檔口仿佛是個「手機殼博物館」，從諾基亞經典直板到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山寨機型號應有盡有，樣品上甚至蒙著一層薄灰，這種多半實力不濟，極可能是個「炒貨」的二三道販子，貨源和價格都毫無優勢可言。
「臥槽！」江東聽得一愣一愣的，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被刷新了鈦合金圖層，「你為什麼會懂這些？！」一個每天跟自己廝混、連對方一頓吃幾碗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人，突然間變得無所不能、深不可測。那麼，根據他多年來豐富的小說閱讀經驗，真相只有一個……
他猛地後撤半步，擺出一個誇張的防禦姿態，壓低聲音喝道：「說！你到底是誰？快從楊意的身體裡給我出來！」
楊意連眼皮都懶得完全抬起，只用眼角的餘光無語地斜睨著他，從嘴裡輕飄飄地吐出三個字：
「我是你爹。」
……好吧，這熟悉的配方，這欠揍的味道。
他確實是楊意，如假包換。
笑鬧過後，楊意收斂心神，抓緊時間掃視著密集的檔口。他並不急於湊上前看貨詢價，只是揣著包，不緊不慢地四處逛盪，偶爾在某處人流密集的檔口前稍作停留，側耳傾聽老闆和買家之間短促而專業的對話，眼神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審視和瞭然。
當他第三遍晃過同一片區域時，早已按捺不住，一肚子問號的江東剛要開口，旁邊一道清亮的女聲驀地插了進來。
「帥哥！餵~！那個用包擋住波波的帥哥！」
在這個主要還是靠現金交易，銀行轉帳都算大額的年代，來賽格廣場淘貨的人，無論男女，幾乎都心照不宣地把自己的包緊緊捂在胸前，以防範穿梭人群中的第三隻手。用包「擋波」，是這裡最普遍的姿態。
但如果這句話中加上了「帥哥」的前綴，並且是一把清脆的女聲，那麼楊意就很有必要轉個頭了。
他循聲望去，只見右手邊一個檔口裡，一個染著耀眼金色長髮，穿著白色緊身無袖衫的女生，正笑吟吟地手撐在玻璃櫃檯上，朝他們這個方向招手。見楊意看過來，她笑容愈發燦爛，嘴角兩顆梨渦甜得像是盛滿了糖霜。
「乜事啊，靚女？」和大多數見到漂亮女生就手足無措的同齡人不同，楊意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一句粵語脫口而出，口音純正得讓女生眼睛倏地一亮。
「粵東人咩？」她驚喜地切換回更流利的粵語，身子探出櫃檯一些，嬌聲笑道，「冇啦~睇你哋行過來行過去好幾次啦！點嘛？仲未搵到心水鋪頭啊？」（粵東人嗎？沒什麼啦~看你們走過來走過去好幾次了！怎麼？還沒找到合意的檔口啊？）
楊意聽得懂，卻沒急著回應。他的目光越過高挑靚麗的女生，掃向她身後的貨架。
只見一排排統一包裝的iPhone 4矽膠保護殼密密麻麻地掛著，但許多掛鉤上的樣品已經不翼而飛，只留下空蕩蕩的彎鉤，更有幾處直接空出了一大片。這是貨品走量大，來不及補貨的最直接證據。而女生所在的角落位置正對通道，旁邊另外四個年輕店員正被詢價的客戶團團圍住，忙得不可開交。
「iPhone4矽膠殼，拿貨什麼價？混批怎麼批啊？」他收回目光，開口就是行話。在這裡，「拿貨」通常意味著起批量五百個以上，和零售，小批量「混批」的算法完全不同。
金髮女生明顯愣了一下，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楊意一番，又瞥了眼他身後明顯更學生氣的江東。這兩人看著就像偷溜出來逛市場的大學生，可說出來的話卻是老油條的切口，實在有點違和。
不過生意上門沒有不做的道理。她剛要報價，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快步跑到前面一個正跟客戶說話的男店員身邊，湊近耳邊低語了幾句。
得到對方的答覆後，她又小跑著回來，再開口時，已換成了略帶口音的普通話，語氣也稍顯正式，顯然判斷出這兩人並非真正的粵東批發客。
「8塊。」
這個報價水分很大，楊意心裡立刻有了數，暗自搖頭，就準備轉身。
「不過呢——」女生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圖，嘴角那對梨渦又閃現著，用那種粵東口音濃重的普通話拖長了調子，帶著點狡黠的意味，「如果有老闆女兒的QQ……可以便宜兩塊喔~」
「啊？我們是外地的，怎麼會有老闆女兒的QQ啊！」雖然完全不懂行價，但「兩塊」的降幅聽著就很大，江東忍不住脫口而出，語氣里滿是急切。
楊意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沒回頭送給江東一個白眼。那些當年紅著臉給他塞情書的小姑娘們，到底看上他什麼了？圖他腦子情商低？圖他一根筋？
親生的髮小，這是親生的。
他按下吐槽的衝動，轉回身對著那金髮女生，肩膀一聳，露出一個無奈又頗感興趣的笑容：「那我必須得請教一下了，怎樣才可以加到那位，美麗大方，溫柔可愛的老闆女兒的QQ呢？」
女生的笑容瞬間變得像只成功偷到腥的小貓，她俏皮地歪了歪頭，朝著楊意攤開一隻白皙的手掌心，指尖還染著時髦的亮甲油。
「算你走運咯，靚仔！」她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剛剛好就知道喔！」
趁著她在手機鍵盤上認真輸入數字的間隙，楊意自然地偏過頭問道：「對了，怎麼稱呼你？」
「夏知晴，」女孩抬起頭，眼睛彎彎的，「夏天的夏，知道的知，晴天的晴。
我爸說我快出生那會兒，天跟漏了似的，連著下了好多天的暴雨，結果偏偏我出生那天，嘩啦一下，雲開霧散，天大晴了！他就說，準是我這小機靈鬼知道要天晴了，才催著我媽趕緊去醫院。
所以你們可以叫我……」
夏知晴的話還沒說完，旁邊一道略顯粗獷的男聲猛地插了進來，帶著濃重的廣府口音：「居居晴啊！有冇紙巾啊？真系撲街咯，屙屎冇帶紙！」（豬豬晴啊！有沒有紙啊？真是倒霉透了，上廁所沒帶紙！）
這個稱呼像一道晴天霹靂，瞬間劈得夏知晴僵在原地。她的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又急又羞地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低聲抗議：「貴叔！同你講咗有千百次啦！有男仔喺度嘅時候，唔好叫我個小名噶嘛！」（貴叔！跟你說了千百次啦！有男孩子在場的時候，不要叫我這個小名嘛！）
不知何時溜達到幾人旁邊的一位穿著休閒衫、頭髮略顯凌亂的中年大叔這才反應過來，瞅了瞅楊意和江東兩個陌生面孔，尤其多看了兩眼模樣俊朗的楊意，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額頭：「哇，仲系兩個靚仔！唔好意思唔好意思！」（哇，還是兩個帥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說罷，貴叔一把接過夏知晴從櫃檯下慌忙抽出來的捲紙，也顧不上打招呼，夾著紙一溜煙就跑沒影了，留下被當場泄露了絕密小名的夏知晴，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眼神飄忽，完全不敢與楊意他們對視。
「我叫楊意，」他笑著打破這微妙的尷尬，語氣溫和，然後在夏知晴猝不及防的瞬間，流暢地切換成了粵語，尾音拖長，帶著一絲善意的調侃，「雷猴啊~，居居晴。」
「哎呀！」夏知晴發出一聲短促又羞赧的驚叫，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發燙的臉。
空氣中浮動著新出廠塑料的微刺鼻氣味，更充斥著幾乎要掀翻頂棚的討價還價聲，人聲鼎沸的同時，也意味著魚龍混雜。
新手總容易被燈光最亮，樣品擦得最晃眼的檔口吸引，但真正的老手，目光卻會精準地略過這些表面文章，投向那些角落堆著半開封紙箱，膠帶隨意滾落，忙到沒時間收拾的檔口。那些裸露的紙殼，凌亂堆疊的半成品，才是批發市場生命力最原始，最蓬勃的痕跡。
有人可能以為挑檔口就是看樣品，其實關鍵在「看人看細節」——老闆是不是埋頭理貨，小弟是不是頻繁跑庫房，客服小妹的電話和QQ是不是叫個不停。
真正優秀的檔口，往往只深耕時下最火爆的幾個機型。
比如當下的街機iPhone 4，比如勢頭正猛的三星S2，再比如HTC的幾款旗艦。它們的櫥窗里，樣品做工精緻，配色齊全，包裝統一而有質感，無聲地宣告著其穩定的上游貨源和嚴格的品控。
反之，如果一個檔口仿佛是個「手機殼博物館」，從諾基亞經典直板到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山寨機型號應有盡有，樣品上甚至蒙著一層薄灰，這種多半實力不濟，極可能是個「炒貨」的二三道販子，貨源和價格都毫無優勢可言。
「臥槽！」江東聽得一愣一愣的，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被刷新了鈦合金圖層，「你為什麼會懂這些？！」一個每天跟自己廝混、連對方一頓吃幾碗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人，突然間變得無所不能、深不可測。那麼，根據他多年來豐富的小說閱讀經驗，真相只有一個……
他猛地後撤半步，擺出一個誇張的防禦姿態，壓低聲音喝道：「說！你到底是誰？快從楊意的身體裡給我出來！」
楊意連眼皮都懶得完全抬起，只用眼角的餘光無語地斜睨著他，從嘴裡輕飄飄地吐出三個字：
「我是你爹。」
……好吧，這熟悉的配方，這欠揍的味道。
他確實是楊意，如假包換。
笑鬧過後，楊意收斂心神，抓緊時間掃視著密集的檔口。他並不急於湊上前看貨詢價，只是揣著包，不緊不慢地四處逛盪，偶爾在某處人流密集的檔口前稍作停留，側耳傾聽老闆和買家之間短促而專業的對話，眼神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審視和瞭然。
當他第三遍晃過同一片區域時，早已按捺不住，一肚子問號的江東剛要開口，旁邊一道清亮的女聲驀地插了進來。
「帥哥！餵~！那個用包擋住波波的帥哥！」
在這個主要還是靠現金交易，銀行轉帳都算大額的年代，來賽格廣場淘貨的人，無論男女，幾乎都心照不宣地把自己的包緊緊捂在胸前，以防範穿梭人群中的第三隻手。用包「擋波」，是這裡最普遍的姿態。
但如果這句話中加上了「帥哥」的前綴，並且是一把清脆的女聲，那麼楊意就很有必要轉個頭了。
他循聲望去，只見右手邊一個檔口裡，一個染著耀眼金色長髮，穿著白色緊身無袖衫的女生，正笑吟吟地手撐在玻璃櫃檯上，朝他們這個方向招手。見楊意看過來，她笑容愈發燦爛，嘴角兩顆梨渦甜得像是盛滿了糖霜。
「乜事啊，靚女？」和大多數見到漂亮女生就手足無措的同齡人不同，楊意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一句粵語脫口而出，口音純正得讓女生眼睛倏地一亮。
「粵東人咩？」她驚喜地切換回更流利的粵語，身子探出櫃檯一些，嬌聲笑道，「冇啦~睇你哋行過來行過去好幾次啦！點嘛？仲未搵到心水鋪頭啊？」（粵東人嗎？沒什麼啦~看你們走過來走過去好幾次了！怎麼？還沒找到合意的檔口啊？）
楊意聽得懂，卻沒急著回應。他的目光越過高挑靚麗的女生，掃向她身後的貨架。
只見一排排統一包裝的iPhone 4矽膠保護殼密密麻麻地掛著，但許多掛鉤上的樣品已經不翼而飛，只留下空蕩蕩的彎鉤，更有幾處直接空出了一大片。這是貨品走量大，來不及補貨的最直接證據。而女生所在的角落位置正對通道，旁邊另外四個年輕店員正被詢價的客戶團團圍住，忙得不可開交。
「iPhone4矽膠殼，拿貨什麼價？混批怎麼批啊？」他收回目光，開口就是行話。在這裡，「拿貨」通常意味著起批量五百個以上，和零售，小批量「混批」的算法完全不同。
金髮女生明顯愣了一下，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楊意一番，又瞥了眼他身後明顯更學生氣的江東。這兩人看著就像偷溜出來逛市場的大學生，可說出來的話卻是老油條的切口，實在有點違和。
不過生意上門沒有不做的道理。她剛要報價，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快步跑到前面一個正跟客戶說話的男店員身邊，湊近耳邊低語了幾句。
得到對方的答覆後，她又小跑著回來，再開口時，已換成了略帶口音的普通話，語氣也稍顯正式，顯然判斷出這兩人並非真正的粵東批發客。
「8塊。」
這個報價水分很大，楊意心裡立刻有了數，暗自搖頭，就準備轉身。
「不過呢——」女生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圖，嘴角那對梨渦又閃現著，用那種粵東口音濃重的普通話拖長了調子，帶著點狡黠的意味，「如果有老闆女兒的QQ……可以便宜兩塊喔~」
「啊？我們是外地的，怎麼會有老闆女兒的QQ啊！」雖然完全不懂行價，但「兩塊」的降幅聽著就很大，江東忍不住脫口而出，語氣里滿是急切。
楊意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沒回頭送給江東一個白眼。那些當年紅著臉給他塞情書的小姑娘們，到底看上他什麼了？圖他腦子情商低？圖他一根筋？
親生的髮小，這是親生的。
他按下吐槽的衝動，轉回身對著那金髮女生，肩膀一聳，露出一個無奈又頗感興趣的笑容：「那我必須得請教一下了，怎樣才可以加到那位，美麗大方，溫柔可愛的老闆女兒的QQ呢？」
女生的笑容瞬間變得像只成功偷到腥的小貓，她俏皮地歪了歪頭，朝著楊意攤開一隻白皙的手掌心，指尖還染著時髦的亮甲油。
「算你走運咯，靚仔！」她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剛剛好就知道喔！」
趁著她在手機鍵盤上認真輸入數字的間隙，楊意自然地偏過頭問道：「對了，怎麼稱呼你？」
「夏知晴，」女孩抬起頭，眼睛彎彎的，「夏天的夏，知道的知，晴天的晴。
我爸說我快出生那會兒，天跟漏了似的，連著下了好多天的暴雨，結果偏偏我出生那天，嘩啦一下，雲開霧散，天大晴了！他就說，準是我這小機靈鬼知道要天晴了，才催著我媽趕緊去醫院。
所以你們可以叫我……」
夏知晴的話還沒說完，旁邊一道略顯粗獷的男聲猛地插了進來，帶著濃重的廣府口音：「居居晴啊！有冇紙巾啊？真系撲街咯，屙屎冇帶紙！」（豬豬晴啊！有沒有紙啊？真是倒霉透了，上廁所沒帶紙！）
這個稱呼像一道晴天霹靂，瞬間劈得夏知晴僵在原地。她的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又急又羞地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低聲抗議：「貴叔！同你講咗有千百次啦！有男仔喺度嘅時候，唔好叫我個小名噶嘛！」（貴叔！跟你說了千百次啦！有男孩子在場的時候，不要叫我這個小名嘛！）
不知何時溜達到幾人旁邊的一位穿著休閒衫、頭髮略顯凌亂的中年大叔這才反應過來，瞅了瞅楊意和江東兩個陌生面孔，尤其多看了兩眼模樣俊朗的楊意，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額頭：「哇，仲系兩個靚仔！唔好意思唔好意思！」（哇，還是兩個帥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說罷，貴叔一把接過夏知晴從櫃檯下慌忙抽出來的捲紙，也顧不上打招呼，夾著紙一溜煙就跑沒影了，留下被當場泄露了絕密小名的夏知晴，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眼神飄忽，完全不敢與楊意他們對視。
「我叫楊意，」他笑著打破這微妙的尷尬，語氣溫和，然後在夏知晴猝不及防的瞬間，流暢地切換成了粵語，尾音拖長，帶著一絲善意的調侃，「雷猴啊~，居居晴。」
「哎呀！」夏知晴發出一聲短促又羞赧的驚叫，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發燙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