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唇槍舌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丞相李斯聽罷扶蘇之言,周身的沉穩氣度瞬間轉為銳利,他當即上前一步,寬大的朝服衣袖隨動作猛地一拂,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鋒芒,沉聲反駁道:

  「大公子此言差矣!

  人自降生之初,便帶著生物本能的慾念,這等天性如同草木生根般無法遮掩。

  腹中稍有飢餓,便會四處奔波迫切尋食,哪怕是孩童也會為半塊粟餅哭鬧爭搶;

  身上剛感寒冷,便會急切尋覓衣物,縱使是稚子也懂得躲進溫暖的被褥。

  更何況世人皆有趨利避害的本能,見他人賢能便心生嫉妒的心思,乃至對容貌出眾者生出的嚮往之情,這些欲望無需教導,皆是與生俱來的天性。

  若任由這般本能與欲望如同洪水般毫無約束地滋長蔓延,世間必然會陷入爭搶財物的混亂之中。

  為了些許金銀,兄弟可能反目,鄰里或許成仇;

  更會沉溺於情慾的淫亂之內,為了一時歡愉,禮法可能被拋諸腦後,綱常或許被棄之不顧。

  長此以往,鄉鄰之間爭鬥不斷,朝野上下秩序混亂,最終只會讓整個社會的綱紀徹底崩塌,屆時天下百姓又將陷入流離失所的苦難之中!」

  他說罷,銳利的目光如利劍般掃過堂內眾人,從扶蘇溫和的面容,到荀子渾濁的眼眸,語氣愈發堅定,

  「因此,站在治理天下的角度,必須設立嚴明的法度,以強制之力規範世人的言行,將這些泛濫的慾念牢牢框定在合理的邊界之內。

  正是基於這一點,唯有強調『以法為綱』的法家思想,才能為大秦帝國築牢根基,才能讓天下百姓遵循秩序、安居樂業,這才是如今大秦帝國最迫切需要的治國根基!」

  一旁的荀子靜靜坐在角落,目光落在這位昔日弟子身上,渾濁的眼眸中神色複雜難辨。

  一方面,他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欣慰。

  李斯對自己早年提出的「性惡論」,有著遠超同門弟子的獨到理解,不僅深刻領悟了理論精髓,更將這一理論與治國之道相結合,打磨成了法家思想的堅實基石。

  這份將學識付諸實踐的才思,在天下學子中確實難得;

  可另一方面,一想到李斯當年在秦國朝堂之上,因嫉妒韓非遠超於己的才華,竟設計誣陷,最終讓這位同樣出自稷下的奇才冤死獄中,他心中又湧起難以掩飾的厭惡。

  嘴角花白的鬍鬚也隨著呼吸微微顫動,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前的案幾。

  「李丞相的這番見解,我道家人宗不敢苟同!」

  話音未落,坐在另一側的逍遙子已緩緩抬手,輕撫身前的白色拂塵,拂塵上的絲線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雪白的髮絲也隨堂內細微的氣流微微飄動,溫和卻不失力量的聲音,在肅穆得近乎凝滯的大堂內緩緩傳開,打破了李斯話語帶來的壓迫感:

  「我人宗向來主張『入世濟民,順勢而為』,治理天下如同培育草木,當順應民心所向,而非以強硬手段強行扭曲。

  若帝國一味推崇嚴刑峻法,如同用巨石壓制生長的草木,以強硬手段壓制百姓的天性與訴求,必然會觸及天下蒼生的根本利益。

  就像堤壩若過于堅固卻不顧水流疏導,終有一日會被洪水衝垮,最終引發難以平息的民怨。」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堂內眾人,眼神變得愈發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深處的善與惡:

  「需知人性本就複雜,善與惡並非非黑即白的對立,更不能用單一標準一概而論。

  一個人,或許在某件事上心存善念;卻可能在另一件事上,因一時糊塗或利益誘惑生出惡念。

  難道僅憑這一點惡,就能斷定此人一無是處,就要用嚴苛律法將其徹底打壓嗎?

  並非如此!我們要做的,不是用律法的枷鎖束縛人性,而是引導人發揮主觀能動性,用教化與引導喚醒心中的善念,用仁義與道德澆灌良知,儘可能抑制惡念的滋生。

  當更多人主動弘揚善舉,當百姓皆以善為美、以惡為恥,天下自然會秩序井然,這才是讓帝國長治久安的根本之道!」

  「照逍遙子先生這般說法,帝國難道就不該設立法度,任由天下百姓如同無人看管的孩童般自生自滅嗎?」

  趙高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從人群中響起,打破了逍遙子話語帶來的平和氛圍。

  他微微側身,狹長的眼眸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質疑,語氣裡帶著嘲諷,每一個字都帶著刺人的寒意:


  「若是沒了律法約束,那些心懷歹念之徒豈不是會肆意妄為?

  到時候燒殺搶掠之事頻發,天下豈不亂成一鍋粥?

  逍遙子先生這般言論,莫不是想讓大秦帝國回到之前的混亂之中?」

  「依老夫看,逍遙子先生的意思並非如此啊!」

  楚南公適時開口,蒼老的聲音緩和了現場緊繃的氣氛,巧妙地起到了打圓場的作用。

  他緩緩從座位上起身,手中的拐杖輕輕敲擊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在安撫眾人的情緒:

  「帝國推行的法度與政策,關鍵在於『行大道,順民心』這六個字。

  無論是制定嚴苛的律法,還是推行新的政令,都應以是否符合民眾的意願、是否能保障百姓的利益為根本衡量標準。

  就像治水需順應水流方向,治國也需順應民心所向。

  唯有讓政策順應民心,讓法度惠及萬民,讓百姓能安居樂業、衣食無憂,帝國才能真正實現長治久安,才能將基業傳之萬世!」

  「什麼順應民心?」

  月神輕抬眼帘,清冷的聲音中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她目光緩緩掃過堂內眾人,

  「善惡的界定,有時候並非靠民心判斷,而是需要絕對的力量來裁決。

  只有突破天人極限,掌控足以震懾天下的強大力量,才能真正掌控一切,才能讓世人明白何為善、何為惡。

  屆時,即便是十惡不赦的惡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只能收斂爪牙,被迫向善!若沒有這般力量,再順應民心的政策,也會被歹人利用,最終淪為空談。」

  扶蘇聽著眾人各執一詞,從法家的嚴刑峻法,到道家的教化引導,再到對力量與民心的爭論,嘴角緩緩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眼中沒有絲毫煩躁,反而帶著對不同觀點的包容。

  他緩緩轉頭,目光轉向大堂門外,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在堂內清晰傳開:

  「蓋聶先生,您既然已在門外靜聽許久,不妨出來,也發表一下看法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