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好人嗎？
興唐坊的後院，靠近河邊的一塊空地上，一夜之間就搭起了十幾口巨大的鐵鍋。黑色的煤炭被一車車地運進來，堆成了小山。沖天的黑煙，帶著一股刺鼻的鹼味，幾乎籠罩了整個興唐坊的上空。
化學科的學子們，脫下了乾淨的工服，換上了耐髒的短打，臉上、手上，都沾滿了黑色的鍋灰和白色的石灰粉。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群，圍著那些大鍋，忙得腳不沾地。
「三號鍋，再加一鬥草木灰！」
「七號鍋，溫度太高了，趕緊撤掉一半的柴火！」
「這一鍋木料泡得差不多了，撈出來，送到水磨那邊去！」
喊聲、吆喝聲、鐵鍬和木柴的碰撞聲，響成一片。這裡不像是個做學問的地方，反倒像是一個巨大的染坊或者煮鹽的工場。
實驗的過程，遠比林墨描述的要艱難和複雜。
不同木材的木質不同，需要蒸煮的時間和鹼液的濃度，也完全不一樣。松木、楊木、樺木……每一種，都需要反覆的試驗，才能找到最佳的配比。
鹼液的濃度，高一分，木材就被腐蝕得太過，纖維斷裂，變成一鍋爛泥。低一分，又無法有效去除木質素，煮出來的木塊，依舊堅硬如初。
溫度的控制，更是難上加難。這個時代沒有溫度計，全憑經驗豐富的老師傅，通過觀察火焰的顏色和鍋里水汽的形態來判斷。可這種精細活，用在如此大規模的蒸煮上，誤差極大。
失敗，成了家常便飯。
一鍋又一鍋的木料，被倒進了河裡，把清澈的河水，都染成了黃褐色。學子們臉上，也從最初的興奮，慢慢變成了凝重和疲憊。
王裕得到消息後，匆匆趕了過來。當他看到眼前這副景象時，他那顆精於算計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林……林侯爺……」王裕走到林墨身邊，看著那些被當成垃圾一樣倒掉的木料，和那堆積如山的煤炭，他的鬍子都在發抖，「這……這才兩天功夫，這得花了多少錢啊？」
他剛剛從帳房那邊過來，僅僅兩天，光是採購木材、煤炭、石灰這些最基礎的原料，就已經花出去了近千貫！
千貫！這筆錢，足夠在長安城裡，買下一座不錯的宅子了！就這麼……燒了？煮了？然後倒了？
王裕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太原王氏家大業大，可也經不起這麼個燒錢法啊！這簡直比把銅錢扔進水裡聽響聲，還要敗家！
「王大人，稍安勿躁。」林墨的表情很平靜，似乎對眼前的損耗，沒有絲毫的心疼，「科學研究，尤其是這種開創性的研究，前期的投入是必須的。我們現在倒掉的每一鍋廢料，花的每一文錢，都是在為最終的成功，鋪路。」
「可是……可是這路，也太貴了點吧！」王裕哭喪著臉，「侯爺，咱們的曲轅犁訂單，利潤雖然可觀，可也禁不住這麼折騰啊！照這個速度，等新紙造出來，咱們賺的錢，怕是都填進這個無底洞了！」
「王大人，你看事情，不能只看眼前。」林墨指著那些忙碌的學子，「我們現在花的錢，是在買時間，買技術。你想想，一旦我們成功了，我們掌握的是什麼？是一種可以把最不值錢的木頭，變成讀書人視若珍寶的紙張的，點石成金的手段！」
「到那個時候，別說一個王家，就算是十個王家一年的利潤，在我們這門技術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這是一場戰爭。」林墨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對手是那些掌控了傳統造紙業的世家大族。他們想用壟斷來困死我們。我們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用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模仿的技術，從根子上，摧毀他們的壟斷。」
「打仗，哪有不花錢的？我們現在花的這點錢，只是糧草。等我們打贏了，整個天下的紙張市場，都是我們的戰利品。這筆帳，王大人，您應該比我更會算。」
王裕被林墨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個商人，他當然會算帳。如果……如果林墨說的是真的，那這確實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可問題是，萬一……萬一失敗了呢？
他看著那些又黑又臭的廢料，心裡還是直打鼓。
而與此同時，興唐坊里熱火朝天「煮木頭」的消息，也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清河崔氏，一間雅致的書房內。
家主崔仁師，正悠閒地品著新茶。他面前，站著一個管事，正繪聲繪色地匯報著從興唐坊探聽來的消息。
「……家主，您是沒看見那場面，幾十口大鍋一起開火，黑煙滾滾，跟要失火了似的。他們買了幾十車的木頭，不當柴燒，全都劈成塊扔鍋里煮！煮完了就往河裡倒，那河水都變成黃湯了！聽說，那林墨還給這法子取了個名字，叫什麼『木漿造紙』！」
管事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噗……」崔仁師一口茶噴了出來，他用絲巾擦了擦嘴角，臉上滿是譏諷的笑意，「木漿造紙？哈哈哈哈……這個林墨，莫不是被我們逼瘋了？他以為紙是什麼？是地里的大白菜，隨便種種就能長出來嗎？」
「自古以來，造紙皆用韌皮、竹麻，此乃天理。木頭，那是用來蓋房子，做家具的死物，怎麼可能造成紙？他這是在痴人說夢！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旁邊一個穿著儒衫的中年人，是崔家的旁支，負責家族的印書和造紙生意。他也跟著附和道：「家主所言極是。我聽工坊里的老師傅說了，這完全是胡鬧。就算他用天大的火，把木頭煮成爛泥，那也只是爛泥，根本沒有能夠交織成紙的『筋骨』。強行去抄，得到的也只會是一堆一碰就碎的土疙瘩。」
「好，太好了！」崔仁師一拍大腿，興奮地站了起來，「讓他煮！讓他燒！他不是有錢嗎？本官倒要看看，他能燒多久！」
「傳我的話下去，」崔仁師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把市面上所有的紙，不管是藤紙、麻紙還是草紙，繼續給我買進來！價格再給我抬高三成！我不僅要讓他買不到一張紙，我還要讓他因為胡鬧，把自己給活活燒窮！」
「等到他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時候，自然會跪著來求我們。到那時，一張紙賣他一貫錢，他都得捏著鼻子認！」
「是！家主英明！」管事諂媚地笑道。
同樣的場景，也在滎陽鄭氏等幾個參與了「紙張戰爭」的世家上演。
在他們看來，林墨的行為，愚蠢、可笑，是黔驢技窮的最後掙扎。他們就像是貓戲老鼠一樣，悠閒地看著林墨把一車車的銅錢，變成一鍋鍋無用的黃湯，然後等著他徹底崩潰的那一刻。
整個長安城，都在看興唐坊的笑話。
「聽說了嗎？格物侯在煮木頭，說是要造紙呢。」
「哈哈，這我聽說了，怕不是想錢想瘋了。」
「我看啊，這年輕人，還是太氣盛。在農具上占了點便宜，就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這下，怕是要栽個大跟頭了。」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扎向興唐坊。
實驗室內，氣氛也越來越壓抑。
「又失敗了……」
一個學子看著從石磨里流出來的，依舊帶著無數粗大木屑的黃褐色濃漿，頹然地坐倒在地。他的眼圈發黑，嘴唇乾裂，已經連續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周圍的同伴們，也都沉默不語，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他們按照總教習的方法，嘗試了無數次。調整鹼液的濃度，控制蒸煮的時間，可結果，始終不盡如人意。他們得到的，最好也不過是一團顏色不均，質地粗糙，像是爛泥一樣的玩意兒。別說寫字了，用手一碰，就散成一堆渣。
希望，仿佛越來越渺茫。
王博看著這一切，心急如焚。他找到正在和莫辰激烈討論著圖紙的林墨。
「總教習！」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已經第三天了，我們……我們是不是方向錯了？學子們都快撐不住了。」
林墨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依舊清亮。
他沒有回答王博，而是徑直走到了那台失敗的石磨前，蹲下身，用手捻起一點那黃褐色的濃漿，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手指仔細地感受著裡面的顆粒感。
許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方向沒錯。」
他看著周圍一張張疲憊而沮喪的臉，緩緩開口。
「我們的化學蒸煮，已經基本成功了。問題，出在第二步。」
他指向那台由傳統石磨改造而來的磨漿機。
「這東西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化學科的學子們，脫下了乾淨的工服，換上了耐髒的短打，臉上、手上，都沾滿了黑色的鍋灰和白色的石灰粉。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群，圍著那些大鍋，忙得腳不沾地。
「三號鍋，再加一鬥草木灰！」
「七號鍋，溫度太高了，趕緊撤掉一半的柴火！」
「這一鍋木料泡得差不多了，撈出來，送到水磨那邊去！」
喊聲、吆喝聲、鐵鍬和木柴的碰撞聲，響成一片。這裡不像是個做學問的地方，反倒像是一個巨大的染坊或者煮鹽的工場。
實驗的過程，遠比林墨描述的要艱難和複雜。
不同木材的木質不同，需要蒸煮的時間和鹼液的濃度，也完全不一樣。松木、楊木、樺木……每一種，都需要反覆的試驗，才能找到最佳的配比。
鹼液的濃度，高一分，木材就被腐蝕得太過，纖維斷裂，變成一鍋爛泥。低一分，又無法有效去除木質素，煮出來的木塊，依舊堅硬如初。
溫度的控制，更是難上加難。這個時代沒有溫度計，全憑經驗豐富的老師傅，通過觀察火焰的顏色和鍋里水汽的形態來判斷。可這種精細活，用在如此大規模的蒸煮上，誤差極大。
失敗，成了家常便飯。
一鍋又一鍋的木料，被倒進了河裡，把清澈的河水，都染成了黃褐色。學子們臉上，也從最初的興奮，慢慢變成了凝重和疲憊。
王裕得到消息後，匆匆趕了過來。當他看到眼前這副景象時，他那顆精於算計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林……林侯爺……」王裕走到林墨身邊，看著那些被當成垃圾一樣倒掉的木料，和那堆積如山的煤炭，他的鬍子都在發抖，「這……這才兩天功夫，這得花了多少錢啊？」
他剛剛從帳房那邊過來，僅僅兩天，光是採購木材、煤炭、石灰這些最基礎的原料，就已經花出去了近千貫！
千貫！這筆錢，足夠在長安城裡，買下一座不錯的宅子了！就這麼……燒了？煮了？然後倒了？
王裕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太原王氏家大業大，可也經不起這麼個燒錢法啊！這簡直比把銅錢扔進水裡聽響聲，還要敗家！
「王大人，稍安勿躁。」林墨的表情很平靜，似乎對眼前的損耗，沒有絲毫的心疼，「科學研究，尤其是這種開創性的研究，前期的投入是必須的。我們現在倒掉的每一鍋廢料，花的每一文錢，都是在為最終的成功，鋪路。」
「可是……可是這路，也太貴了點吧！」王裕哭喪著臉，「侯爺，咱們的曲轅犁訂單，利潤雖然可觀，可也禁不住這麼折騰啊！照這個速度，等新紙造出來，咱們賺的錢，怕是都填進這個無底洞了！」
「王大人，你看事情，不能只看眼前。」林墨指著那些忙碌的學子，「我們現在花的錢，是在買時間，買技術。你想想，一旦我們成功了，我們掌握的是什麼？是一種可以把最不值錢的木頭，變成讀書人視若珍寶的紙張的，點石成金的手段！」
「到那個時候，別說一個王家，就算是十個王家一年的利潤，在我們這門技術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這是一場戰爭。」林墨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對手是那些掌控了傳統造紙業的世家大族。他們想用壟斷來困死我們。我們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用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模仿的技術，從根子上，摧毀他們的壟斷。」
「打仗，哪有不花錢的？我們現在花的這點錢，只是糧草。等我們打贏了，整個天下的紙張市場，都是我們的戰利品。這筆帳，王大人，您應該比我更會算。」
王裕被林墨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個商人，他當然會算帳。如果……如果林墨說的是真的，那這確實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可問題是，萬一……萬一失敗了呢？
他看著那些又黑又臭的廢料，心裡還是直打鼓。
而與此同時，興唐坊里熱火朝天「煮木頭」的消息，也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清河崔氏，一間雅致的書房內。
家主崔仁師，正悠閒地品著新茶。他面前，站著一個管事，正繪聲繪色地匯報著從興唐坊探聽來的消息。
「……家主，您是沒看見那場面，幾十口大鍋一起開火，黑煙滾滾，跟要失火了似的。他們買了幾十車的木頭，不當柴燒，全都劈成塊扔鍋里煮！煮完了就往河裡倒，那河水都變成黃湯了！聽說，那林墨還給這法子取了個名字，叫什麼『木漿造紙』！」
管事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噗……」崔仁師一口茶噴了出來，他用絲巾擦了擦嘴角，臉上滿是譏諷的笑意，「木漿造紙？哈哈哈哈……這個林墨，莫不是被我們逼瘋了？他以為紙是什麼？是地里的大白菜，隨便種種就能長出來嗎？」
「自古以來，造紙皆用韌皮、竹麻，此乃天理。木頭，那是用來蓋房子，做家具的死物，怎麼可能造成紙？他這是在痴人說夢！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旁邊一個穿著儒衫的中年人，是崔家的旁支，負責家族的印書和造紙生意。他也跟著附和道：「家主所言極是。我聽工坊里的老師傅說了，這完全是胡鬧。就算他用天大的火，把木頭煮成爛泥，那也只是爛泥，根本沒有能夠交織成紙的『筋骨』。強行去抄，得到的也只會是一堆一碰就碎的土疙瘩。」
「好，太好了！」崔仁師一拍大腿，興奮地站了起來，「讓他煮！讓他燒！他不是有錢嗎？本官倒要看看，他能燒多久！」
「傳我的話下去，」崔仁師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把市面上所有的紙，不管是藤紙、麻紙還是草紙，繼續給我買進來！價格再給我抬高三成！我不僅要讓他買不到一張紙，我還要讓他因為胡鬧，把自己給活活燒窮！」
「等到他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時候，自然會跪著來求我們。到那時，一張紙賣他一貫錢，他都得捏著鼻子認！」
「是！家主英明！」管事諂媚地笑道。
同樣的場景，也在滎陽鄭氏等幾個參與了「紙張戰爭」的世家上演。
在他們看來，林墨的行為，愚蠢、可笑，是黔驢技窮的最後掙扎。他們就像是貓戲老鼠一樣，悠閒地看著林墨把一車車的銅錢，變成一鍋鍋無用的黃湯，然後等著他徹底崩潰的那一刻。
整個長安城，都在看興唐坊的笑話。
「聽說了嗎？格物侯在煮木頭，說是要造紙呢。」
「哈哈，這我聽說了，怕不是想錢想瘋了。」
「我看啊，這年輕人，還是太氣盛。在農具上占了點便宜，就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這下，怕是要栽個大跟頭了。」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扎向興唐坊。
實驗室內，氣氛也越來越壓抑。
「又失敗了……」
一個學子看著從石磨里流出來的，依舊帶著無數粗大木屑的黃褐色濃漿，頹然地坐倒在地。他的眼圈發黑，嘴唇乾裂，已經連續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周圍的同伴們，也都沉默不語，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他們按照總教習的方法，嘗試了無數次。調整鹼液的濃度，控制蒸煮的時間，可結果，始終不盡如人意。他們得到的，最好也不過是一團顏色不均，質地粗糙，像是爛泥一樣的玩意兒。別說寫字了，用手一碰，就散成一堆渣。
希望，仿佛越來越渺茫。
王博看著這一切，心急如焚。他找到正在和莫辰激烈討論著圖紙的林墨。
「總教習！」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已經第三天了，我們……我們是不是方向錯了？學子們都快撐不住了。」
林墨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依舊清亮。
他沒有回答王博，而是徑直走到了那台失敗的石磨前，蹲下身，用手捻起一點那黃褐色的濃漿，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手指仔細地感受著裡面的顆粒感。
許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方向沒錯。」
他看著周圍一張張疲憊而沮喪的臉，緩緩開口。
「我們的化學蒸煮，已經基本成功了。問題，出在第二步。」
他指向那台由傳統石磨改造而來的磨漿機。
「這東西的力量，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