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像這片土地，與生俱來的帝王
半個月後，長安城，興唐坊大門口。
一列氣勢不凡的車隊，緩緩停下。
為首的幾輛馬車，由神駿的北方大馬拉著，車廂用料考究，雖無過分雕飾，卻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護衛在車隊兩側的家丁，個個身形彪悍，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精銳之輩。
這般陣仗，讓守門的護衛們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詢問，同時派人飛速入內通報。
很快，正在營造科工地上，和工匠們一起研究二號高爐地基問題的王博，就收到了消息。
「什麼？我爹親自來了？」
王博聽到通報，腦子「嗡」的一下，手裡的圖紙都差點掉在地上。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父親，太原王氏的家主，當朝光祿大夫王裕，竟然會親自前來！而且看這架勢，是連家都沒回，直接就奔著興唐坊來了。
這一下，王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叔叔王凜的到來，是考察，是試探。
而父親的親臨，則代表著整個家族的，最終裁決。
是福是禍，是支持還是徹底決裂，就看今天了。
「我知道了。」王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塵，又整了整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工服，眼神中的慌亂，迅速被一種堅定所取代。
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懦弱迷茫的世家子弟了。
這幾個月在興唐坊的歷練，讓他有了足夠的底氣，去面對任何質疑，哪怕是來自他最敬畏的父親。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大門口走去。
當他看到那個從馬車上走下來的，熟悉又威嚴的身影時，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顫。
「父親……」
王裕下了車，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自己兒子身上。
他看著王博，眉頭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眼前的兒子，皮膚被曬得黝黑，雙手布滿了細小的傷口和老繭，身上那件粗布工服，更是讓他這個注重儀表的世家之主，感到一陣刺眼。
這哪裡還有半點太原王氏麒麟兒的樣子？分明就是一個在工地上混飯吃的包工頭！
但是，當他的目光，對上王博的眼睛時，他卻愣住了。
那是一雙，他從未在兒子身上見過的眼睛。
明亮，清澈，充滿了自信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情。就好像，裡面燃燒著一團火。
這讓王裕準備好的滿腔怒火，不知為何，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嚨里，怎麼也發不出來。
「孩兒王博，拜見父親。」王博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哼，你還認得我這個父親？」王裕冷哼一聲，語氣生硬。但任誰都聽得出來，這呵斥聲里，少了幾分真正的怒氣，多了幾分複雜的審視。
他沒有讓王博起身，而是環顧四周。
巨大的噪音，沖天的煙塵，空氣中瀰漫著煤炭、汗水和機油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遠處，一座如同怪獸般的高爐，正冒著滾滾濃煙。
這裡的一切，都與他所熟悉的，那個詩書禮樂，清雅寧靜的世家世界，格格不入。
「這裡，就是你寧願放棄翰林院，也要待的地方？」王裕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問。
「是，父親。」王博跪在地上，背脊卻挺得筆直，「這裡，是孩兒選擇的道路，也是孩兒認為，能為家族帶來更大榮耀的地方。」
「為家族帶來榮耀？」王裕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與工匠為伍，滿身油污，這就是你說的榮耀？我太原王氏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面對父親的斥責，王博沒有爭辯。
他只是抬起頭，平靜地說道：「父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孩兒不敢奢求您能立刻理解。但孩兒懇請您，能給孩兒一個時辰的時間，讓孩兒帶您，親眼看一看這個地方。」
「看完之後，您是打是罵，是要將孩兒逐出家門，孩兒都絕無怨言。」
王裕盯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執拗的眼神，心中那股無名火，又一次被壓了下去。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來吵架的。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倒要看看，你和你二叔，都被灌了什麼迷魂湯！」
「多謝父親！」王博心中一喜，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不怕父親看，就怕父親連看都不看，就直接判了他的死刑。
他沒有像招待二叔那樣，先去高爐，再去工坊。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和二叔王凜不同。王凜是實幹家，容易被那些震撼的場面所折服。而他的父親王裕，是政治家，是上位者，他更關心的，是這些東西背後的邏輯和利益。
於是，王博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他將王裕一行人，直接帶到了學堂的教學區。
此刻，一間最大的階梯教室里，林墨正在給第一批「高級研修班」的學員上課。學員里，不僅有王博這樣的世家子弟，有墨家的傳人，還有幾個工部和將作監派來的官員。
王裕站在教室後門，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向里看去。
他看到，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少年侯爺，正站在一塊巨大的黑色木板前，手持一根白色的石條，在上面寫寫畫畫。
黑板上，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圖形。
「……所以，根據我們剛剛推導出的牛頓第二定律，F等於ma，我們可以精確計算出，要將一塊一千斤重的鐵胚，在鍛錘下產生足夠的形變，所需要的衝擊力，到底是多少。這個力，再通過能量守恆定律，轉化為對水力衝程和落差的要求……」
林墨的聲音，清晰地從教室里傳來。
王裕聽得雲裡霧裡，什麼「牛頓」，什麼「F等於ma」，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但是，他看得懂教室里那些學員的表情。
無論是他的兒子王博，還是那些鬍子一大把的墨家老人，甚至是那幾個在朝堂上見過幾面的工部官員，此刻，都像最虔誠的學生一樣，聽得如痴如醉，拼命地在自己的本子上記錄著。
那是一種，對知識最純粹的，渴望和敬畏。
王裕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個聰明人。他瞬間就明白了，興唐坊最可怕的，不是那座冒煙的高爐，也不是那些叮噹作響的機器。
而是這個！
是這種，他聞所未聞，卻能讓所有技術人才都為之折服的，全新的「知識體系」！
這才是興唐坊，真正的根基！是一切奇蹟的源頭！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兒子，聲音有些乾澀：「他……他一直都是這樣，給你們上課？」
「是的，父親。」王博的臉上，露出了無比自豪的神情，「總教習的學問，博大精深，經天緯地。我們現在所學的，不過是九牛一毛。總教習說，這叫『科學』，是格物致知的根本大法。」
「科學……」王裕喃喃地念著這個詞。
就在這時，王裕的目光，落在了教室里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看到，一個穿著普通學子服飾的少年，正因為上課走神，被林墨叫起來提問，結果答不上來，被罰站到牆角去。
那個少年的側臉，讓他覺得有幾分眼熟。
「那個被罰站的少年，是誰？」王裕下意識地問道。
王博看了一眼，回答道：「哦，他是陛下的第……」
話還沒說完，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趕緊閉上了嘴。
但王裕，已經聽清楚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想起來了，那個少年，不就是當今陛子的第九子，晉王李治嗎？！
堂堂一個皇子，竟然也在這裡，像個普通學生一樣，聽課，甚至被罰站？！
而那個林墨，竟然敢罰一個皇子？！
這一刻，王裕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受到了劇烈的衝擊。他終於明白，自己那個穩重了一輩子的弟弟王凜，為什麼會寫出那樣一封信了。
這裡，哪裡是什麼「匠人窩」？
這裡分明是，大唐帝國的，權力核心和未來所系之地！
而他們王家，之前竟然還想著，要把自己的兒子，從這種地方「拯救」出去？
王裕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一列氣勢不凡的車隊，緩緩停下。
為首的幾輛馬車，由神駿的北方大馬拉著，車廂用料考究，雖無過分雕飾，卻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護衛在車隊兩側的家丁，個個身形彪悍，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精銳之輩。
這般陣仗，讓守門的護衛們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詢問，同時派人飛速入內通報。
很快，正在營造科工地上，和工匠們一起研究二號高爐地基問題的王博，就收到了消息。
「什麼？我爹親自來了？」
王博聽到通報，腦子「嗡」的一下，手裡的圖紙都差點掉在地上。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父親，太原王氏的家主，當朝光祿大夫王裕，竟然會親自前來！而且看這架勢，是連家都沒回，直接就奔著興唐坊來了。
這一下，王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叔叔王凜的到來，是考察，是試探。
而父親的親臨，則代表著整個家族的，最終裁決。
是福是禍，是支持還是徹底決裂，就看今天了。
「我知道了。」王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塵，又整了整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工服，眼神中的慌亂，迅速被一種堅定所取代。
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懦弱迷茫的世家子弟了。
這幾個月在興唐坊的歷練，讓他有了足夠的底氣，去面對任何質疑，哪怕是來自他最敬畏的父親。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大門口走去。
當他看到那個從馬車上走下來的，熟悉又威嚴的身影時，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顫。
「父親……」
王裕下了車，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自己兒子身上。
他看著王博，眉頭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眼前的兒子，皮膚被曬得黝黑，雙手布滿了細小的傷口和老繭，身上那件粗布工服，更是讓他這個注重儀表的世家之主，感到一陣刺眼。
這哪裡還有半點太原王氏麒麟兒的樣子？分明就是一個在工地上混飯吃的包工頭！
但是，當他的目光，對上王博的眼睛時，他卻愣住了。
那是一雙，他從未在兒子身上見過的眼睛。
明亮，清澈，充滿了自信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情。就好像，裡面燃燒著一團火。
這讓王裕準備好的滿腔怒火，不知為何，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嚨里，怎麼也發不出來。
「孩兒王博，拜見父親。」王博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哼，你還認得我這個父親？」王裕冷哼一聲，語氣生硬。但任誰都聽得出來，這呵斥聲里，少了幾分真正的怒氣，多了幾分複雜的審視。
他沒有讓王博起身，而是環顧四周。
巨大的噪音，沖天的煙塵，空氣中瀰漫著煤炭、汗水和機油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遠處，一座如同怪獸般的高爐，正冒著滾滾濃煙。
這裡的一切，都與他所熟悉的，那個詩書禮樂，清雅寧靜的世家世界，格格不入。
「這裡，就是你寧願放棄翰林院，也要待的地方？」王裕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問。
「是，父親。」王博跪在地上，背脊卻挺得筆直，「這裡，是孩兒選擇的道路，也是孩兒認為，能為家族帶來更大榮耀的地方。」
「為家族帶來榮耀？」王裕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與工匠為伍，滿身油污，這就是你說的榮耀？我太原王氏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面對父親的斥責，王博沒有爭辯。
他只是抬起頭，平靜地說道：「父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孩兒不敢奢求您能立刻理解。但孩兒懇請您，能給孩兒一個時辰的時間，讓孩兒帶您，親眼看一看這個地方。」
「看完之後，您是打是罵，是要將孩兒逐出家門，孩兒都絕無怨言。」
王裕盯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執拗的眼神，心中那股無名火，又一次被壓了下去。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來吵架的。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倒要看看，你和你二叔，都被灌了什麼迷魂湯！」
「多謝父親！」王博心中一喜，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不怕父親看，就怕父親連看都不看，就直接判了他的死刑。
他沒有像招待二叔那樣，先去高爐，再去工坊。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和二叔王凜不同。王凜是實幹家，容易被那些震撼的場面所折服。而他的父親王裕，是政治家，是上位者，他更關心的，是這些東西背後的邏輯和利益。
於是，王博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他將王裕一行人，直接帶到了學堂的教學區。
此刻，一間最大的階梯教室里，林墨正在給第一批「高級研修班」的學員上課。學員里，不僅有王博這樣的世家子弟，有墨家的傳人，還有幾個工部和將作監派來的官員。
王裕站在教室後門，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向里看去。
他看到，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少年侯爺，正站在一塊巨大的黑色木板前，手持一根白色的石條，在上面寫寫畫畫。
黑板上，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圖形。
「……所以，根據我們剛剛推導出的牛頓第二定律，F等於ma，我們可以精確計算出，要將一塊一千斤重的鐵胚，在鍛錘下產生足夠的形變，所需要的衝擊力，到底是多少。這個力，再通過能量守恆定律，轉化為對水力衝程和落差的要求……」
林墨的聲音，清晰地從教室里傳來。
王裕聽得雲裡霧裡，什麼「牛頓」，什麼「F等於ma」，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但是，他看得懂教室里那些學員的表情。
無論是他的兒子王博，還是那些鬍子一大把的墨家老人，甚至是那幾個在朝堂上見過幾面的工部官員，此刻，都像最虔誠的學生一樣，聽得如痴如醉，拼命地在自己的本子上記錄著。
那是一種，對知識最純粹的，渴望和敬畏。
王裕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個聰明人。他瞬間就明白了，興唐坊最可怕的，不是那座冒煙的高爐，也不是那些叮噹作響的機器。
而是這個！
是這種，他聞所未聞，卻能讓所有技術人才都為之折服的，全新的「知識體系」！
這才是興唐坊，真正的根基！是一切奇蹟的源頭！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兒子，聲音有些乾澀：「他……他一直都是這樣，給你們上課？」
「是的，父親。」王博的臉上，露出了無比自豪的神情，「總教習的學問，博大精深，經天緯地。我們現在所學的，不過是九牛一毛。總教習說，這叫『科學』，是格物致知的根本大法。」
「科學……」王裕喃喃地念著這個詞。
就在這時，王裕的目光，落在了教室里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看到，一個穿著普通學子服飾的少年，正因為上課走神，被林墨叫起來提問，結果答不上來，被罰站到牆角去。
那個少年的側臉，讓他覺得有幾分眼熟。
「那個被罰站的少年，是誰？」王裕下意識地問道。
王博看了一眼，回答道：「哦，他是陛下的第……」
話還沒說完，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趕緊閉上了嘴。
但王裕，已經聽清楚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想起來了，那個少年，不就是當今陛子的第九子，晉王李治嗎？！
堂堂一個皇子，竟然也在這裡，像個普通學生一樣，聽課，甚至被罰站？！
而那個林墨，竟然敢罰一個皇子？！
這一刻，王裕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受到了劇烈的衝擊。他終於明白，自己那個穩重了一輩子的弟弟王凜，為什麼會寫出那樣一封信了。
這裡，哪裡是什麼「匠人窩」？
這裡分明是，大唐帝國的，權力核心和未來所系之地！
而他們王家，之前竟然還想著，要把自己的兒子，從這種地方「拯救」出去？
王裕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