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贏了，但代價太大了
孔穎達走了。
他沒有留下一句評價，也沒有再多看林墨一眼。
他只是邁著那遲緩的，卻無比堅定的步伐，一步步走下樓梯，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里。
整個興唐坊，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工匠和老兵，都還沉浸在剛才那番對話的衝擊里。
他們是先生。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們麻木了半生的靈魂。
原來，他們這一身打熬出來的本事，不是下九流的活計。
是學問。
是可以傳授給子孫後代的，安身立命的學問。
陳六的身體，還在發抖。
他看著林墨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今天發生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認知。
先是宰相長孫無忌登門。
後是儒家大宗師孔穎達親至。
這兩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足以壓垮長安城裡九成九的權貴。
可侯爺，就這麼雲淡風輕地，接住了。
不但接住了，還把對方的詰難，變成了自己的墊腳石。
「侯爺……」
陳六的聲音乾澀。
「我們……我們真的要自己當先生？」
林墨轉過身，拿起那張畫了一半的學堂草圖。
「為什麼不？」
他將圖紙在陳六面前展開。
「你去統計一下。」
「工坊里，所有認識五十個字以上的老兵，都列個名冊。」
「告訴他們，學堂的識字課，由他們來教。」
「每上一堂課，都額外有薪俸。」
陳六的呼吸一窒。
「再去找各個工種里，手藝最好，最能說清楚門道的老師傅。」
「木工，石工，鐵工，一個都不能少。」
「他們就是格物課的先生。」
「至於算學……」
林墨用炭筆，在圖紙的角落，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來。」
陳六接過那張沉甸甸的圖紙，手心全是汗。
他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一張紙。
而是一個新世界的雛形。
……
崔氏府邸。
書房裡的低氣壓，幾乎讓人窒息。
「孔穎達去了興唐坊。」
王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消息，比長孫無忌送去一萬貫，更讓他們感到徹骨的寒冷。
長孫無忌，代表的是皇權。
孔穎達，代表的卻是天下士子的心。
是儒家正統。
崔仁軌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此刻卻透著一股冰涼。
鄭元暢的臉色，蒼白如紙。
「崔兄，我們斷他師資的計策……怕是……怕是沒用了。」
何止是沒用。
簡直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們前腳剛放出話，不許任何讀書人去興唐坊。
後腳，國子監祭酒，天下讀書人的祖師爺，就親自登門了。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
這是把他們的臉，按在地上，用腳底板來回地碾。
「他林墨，根本就沒想過要用我們的人。」
崔仁軌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發慌。
「他要讓那些泥腿子，那些丘八，自己當先生。」
「他要辦的，不是學堂。」
「他是在打造一個，完全脫離我們掌控的，怪物。」
這個怪物，以工坊為筋骨，以地契為血肉。
現在，林墨要親手為它點上眼睛，注入靈魂。
王珪和鄭元暢，身體都僵住了。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
那張網，要把他們這些世家門閥，賴以為生的根基，連根拔起。
「不能再等了。」
崔仁軌站起身。
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副「五姓七望，同氣連枝」的書法。
「他不是要開學堂嗎？」
「那就讓他的學堂，開不成。」
鄭元暢咽了口唾沫。
「崔兄的意思是？」
崔仁軌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笑意。
「工坊要運轉，總需要材料吧。」
「木材，石料，鐵礦，木炭……」
「傳我的話。」
「從明天開始，整個關中，所有與興唐坊有生意往來的商家，全部斷供。」
「一根木頭，一塊石頭，都不許賣給他。」
「我倒要看看，沒有了這些，他拿什麼去蓋房子，拿什麼去開工坊。」
「他的那些工人，沒有活干，沒有飯吃，還會不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他不是要收買人心嗎？」
「我就讓他，親眼看著這些人，是怎麼作鳥獸散的。」
……
國子監。
孔穎達回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學府。
一群穿著青衿的學子，聚集在他的書房外，議論紛紛。
「祭酒大人真的去了那個……匠人的工坊？」
「聽說是，還待了小半個時辰。」
「天吶，那林墨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勞動祭酒大駕。」
「一個粗鄙的武夫罷了，不過是譁眾取寵之輩。」
一個面容倨傲的年輕人，不屑地開口。
他是太原王氏的子弟，名叫王博。
「他辦的那個什麼技藝學堂，簡直是斯文掃地，把工匠之術與聖人經典相提並論，滑天下之大稽。」
他身邊的人，紛紛附和。
「王兄說的是。」
「此舉簡直是在玷污『學堂』二字。」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孔穎達走了出來。
學子們立刻噤聲，躬身行禮。
「拜見祭酒大人。」
孔穎達的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明日，休沐。」
他開口。
學子們一愣。
國子監的休沐日是固定的，明天並非休沐。
「老夫，要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孔穎達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興唐坊，皇家技藝學堂。」
「你們要去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看看那裡的先生，是如何教書的。」
「看看那裡的學生，是如何求學的。」
「然後回來，寫一篇文章給老夫。」
「題目就叫，《何為教化》。」
整個庭院，一片死寂。
所有學子，都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著孔穎達。
讓他們去那個匠人窩？
去看那些泥腿子怎麼教書？
還要寫文章？
王博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無法忍受的羞辱。
……
夜色，深了。
興唐坊里，卻燈火通明。
工人們沒有下工。
他們自發地，將工坊的空地打掃得乾乾淨淨。
甚至有人提來了水，一遍遍地沖刷著地面，不留一絲灰塵。
明天，這裡就要變成學堂了。
他們孩子的學堂。
那個斷了胳膊的玄甲老兵，正蹲在地上。
他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一塊塊搬來的石板。
這些，將是孩子們上課用的凳子。
他地兒子狗蛋，就蹲在他旁邊，有樣學樣，用自己的小手，擦著另一塊石板。
「爹。」
狗蛋仰起小臉。
「我明天，真的能和二牛他們一起來讀書嗎？」
老兵的動作停住了。
他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能。」
「侯爺說的，一定能。」
就在這時，陳六快步走了過來。
他徑直走到老兵面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寫好的名冊。
「李四。」
陳六叫出了老兵的名字。
老兵李四，猛地站起身，胸膛挺得筆直。
「在。」
陳六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開口。
「侯爺有令。」
「命你為皇家技藝學堂，識字課，甲班教習。」
「明日，準時授課。」
他沒有留下一句評價，也沒有再多看林墨一眼。
他只是邁著那遲緩的，卻無比堅定的步伐，一步步走下樓梯，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里。
整個興唐坊，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工匠和老兵，都還沉浸在剛才那番對話的衝擊里。
他們是先生。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們麻木了半生的靈魂。
原來，他們這一身打熬出來的本事，不是下九流的活計。
是學問。
是可以傳授給子孫後代的，安身立命的學問。
陳六的身體，還在發抖。
他看著林墨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今天發生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認知。
先是宰相長孫無忌登門。
後是儒家大宗師孔穎達親至。
這兩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足以壓垮長安城裡九成九的權貴。
可侯爺，就這麼雲淡風輕地，接住了。
不但接住了，還把對方的詰難，變成了自己的墊腳石。
「侯爺……」
陳六的聲音乾澀。
「我們……我們真的要自己當先生？」
林墨轉過身，拿起那張畫了一半的學堂草圖。
「為什麼不？」
他將圖紙在陳六面前展開。
「你去統計一下。」
「工坊里，所有認識五十個字以上的老兵，都列個名冊。」
「告訴他們，學堂的識字課，由他們來教。」
「每上一堂課，都額外有薪俸。」
陳六的呼吸一窒。
「再去找各個工種里，手藝最好，最能說清楚門道的老師傅。」
「木工，石工，鐵工，一個都不能少。」
「他們就是格物課的先生。」
「至於算學……」
林墨用炭筆，在圖紙的角落，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來。」
陳六接過那張沉甸甸的圖紙，手心全是汗。
他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一張紙。
而是一個新世界的雛形。
……
崔氏府邸。
書房裡的低氣壓，幾乎讓人窒息。
「孔穎達去了興唐坊。」
王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消息，比長孫無忌送去一萬貫，更讓他們感到徹骨的寒冷。
長孫無忌，代表的是皇權。
孔穎達，代表的卻是天下士子的心。
是儒家正統。
崔仁軌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此刻卻透著一股冰涼。
鄭元暢的臉色，蒼白如紙。
「崔兄，我們斷他師資的計策……怕是……怕是沒用了。」
何止是沒用。
簡直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們前腳剛放出話，不許任何讀書人去興唐坊。
後腳，國子監祭酒，天下讀書人的祖師爺，就親自登門了。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
這是把他們的臉，按在地上，用腳底板來回地碾。
「他林墨，根本就沒想過要用我們的人。」
崔仁軌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發慌。
「他要讓那些泥腿子，那些丘八，自己當先生。」
「他要辦的，不是學堂。」
「他是在打造一個，完全脫離我們掌控的，怪物。」
這個怪物，以工坊為筋骨，以地契為血肉。
現在，林墨要親手為它點上眼睛，注入靈魂。
王珪和鄭元暢，身體都僵住了。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
那張網，要把他們這些世家門閥，賴以為生的根基，連根拔起。
「不能再等了。」
崔仁軌站起身。
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副「五姓七望，同氣連枝」的書法。
「他不是要開學堂嗎？」
「那就讓他的學堂，開不成。」
鄭元暢咽了口唾沫。
「崔兄的意思是？」
崔仁軌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笑意。
「工坊要運轉，總需要材料吧。」
「木材，石料，鐵礦，木炭……」
「傳我的話。」
「從明天開始，整個關中，所有與興唐坊有生意往來的商家，全部斷供。」
「一根木頭，一塊石頭，都不許賣給他。」
「我倒要看看，沒有了這些，他拿什麼去蓋房子，拿什麼去開工坊。」
「他的那些工人，沒有活干，沒有飯吃，還會不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他不是要收買人心嗎？」
「我就讓他，親眼看著這些人，是怎麼作鳥獸散的。」
……
國子監。
孔穎達回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學府。
一群穿著青衿的學子，聚集在他的書房外，議論紛紛。
「祭酒大人真的去了那個……匠人的工坊？」
「聽說是，還待了小半個時辰。」
「天吶，那林墨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勞動祭酒大駕。」
「一個粗鄙的武夫罷了，不過是譁眾取寵之輩。」
一個面容倨傲的年輕人，不屑地開口。
他是太原王氏的子弟，名叫王博。
「他辦的那個什麼技藝學堂，簡直是斯文掃地，把工匠之術與聖人經典相提並論，滑天下之大稽。」
他身邊的人，紛紛附和。
「王兄說的是。」
「此舉簡直是在玷污『學堂』二字。」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孔穎達走了出來。
學子們立刻噤聲，躬身行禮。
「拜見祭酒大人。」
孔穎達的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明日，休沐。」
他開口。
學子們一愣。
國子監的休沐日是固定的，明天並非休沐。
「老夫，要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孔穎達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興唐坊，皇家技藝學堂。」
「你們要去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看看那裡的先生，是如何教書的。」
「看看那裡的學生，是如何求學的。」
「然後回來，寫一篇文章給老夫。」
「題目就叫，《何為教化》。」
整個庭院，一片死寂。
所有學子，都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著孔穎達。
讓他們去那個匠人窩？
去看那些泥腿子怎麼教書？
還要寫文章？
王博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無法忍受的羞辱。
……
夜色，深了。
興唐坊里，卻燈火通明。
工人們沒有下工。
他們自發地，將工坊的空地打掃得乾乾淨淨。
甚至有人提來了水，一遍遍地沖刷著地面，不留一絲灰塵。
明天，這裡就要變成學堂了。
他們孩子的學堂。
那個斷了胳膊的玄甲老兵，正蹲在地上。
他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一塊塊搬來的石板。
這些，將是孩子們上課用的凳子。
他地兒子狗蛋，就蹲在他旁邊，有樣學樣，用自己的小手，擦著另一塊石板。
「爹。」
狗蛋仰起小臉。
「我明天，真的能和二牛他們一起來讀書嗎？」
老兵的動作停住了。
他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能。」
「侯爺說的，一定能。」
就在這時，陳六快步走了過來。
他徑直走到老兵面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寫好的名冊。
「李四。」
陳六叫出了老兵的名字。
老兵李四，猛地站起身，胸膛挺得筆直。
「在。」
陳六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開口。
「侯爺有令。」
「命你為皇家技藝學堂，識字課，甲班教習。」
「明日，準時授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