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此法,可救人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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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

  第一縷晨光穿過薄霧,照在興唐坊的空地上。

  地面被沖洗得乾乾淨淨,青石板泛著濕潤的光。

  一排排簡陋的石凳,擺放得整整齊齊。

  李四站在空地中央,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身上穿著自己最好的一件打了補丁的短褐,洗得發白。

  他昨晚一夜沒睡。

  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一個大老粗,要怎麼教娃兒們識字。

  他手裡攥著一小截炭筆,手心全是汗。

  他的兒子狗蛋,就坐在第一排的石凳上,仰著臉看他。

  狗蛋的臉上,滿是驕傲。

  周圍,其他的工匠子弟也都坐得筆直,小臉上是混雜著好奇與敬畏的表情。

  工坊里的老師傅們,沒有上工。

  他們都圍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們的身份,是格物課的先生。

  可他們此刻的心情,和李四沒什麼兩樣。

  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又滾燙的情緒,在每個人的胸口流淌。

  坊外的街道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還有一些壓低了的,卻充滿不屑的議論聲。

  陳六站在大門口,面色凝重。

  他身後,是幾十個穿著青色儒衫的年輕人。

  為首的,正是國子監祭酒,孔穎達。

  孔穎da的面容很平靜。

  他身後的那些國子監學子,臉上的表情就沒那麼好看了。

  他們打量著這個到處是木屑與鐵鏽味的工坊。

  打量著那些坐在石凳上的泥腿子娃娃。

  一個叫王博的年輕人,嘴角撇了撇。

  「斯文掃地。」

  他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身邊的人聽清。

  不少學子都跟著發出了輕微的嗤笑。

  孔穎達沒有理會他們。

  他只是走到了空地的一側,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林墨從二樓走了下來。

  他對著孔穎達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然後,他走到了李四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教習。」

  「時辰到了。」

  李四的身體一震。

  他看著林墨,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了用幾塊木板搭成的簡陋「講台」。

  他轉過身,面對著孩子們。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俺……俺叫李四。」

  「從今天起,教你們識字。」

  他拿起炭筆,在身後的一塊大木板上,用力地寫下了一個字。

  工。

  「這個字,念工。」

  「工人的工。」

  「就是你們的爹,也是我,每天在做的事情。」

  他的話很直白,沒有半點文采。

  可孩子們聽懂了。

  他又寫下了第二個字。

  人。

  「這個字,念人。」

  「我們,都是大唐人。」

  「要活得像個人。」

  國子監的學子中,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王博更是搖著頭,一臉的鄙夷。

  「粗鄙不文,簡直是對聖人文字的玷污。」

  李四聽見了,他的臉漲得通紅,握著炭筆的手,都在發抖。

  他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個粗人,哪裡說得過這些滿口之乎者也的讀書人。

  就在這時,一個護衛從工坊外,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侯爺,不好了。」

  護衛衝到林墨面前,上氣不接下氣。

  「城裡所有給咱們供貨的商家,全都……全都斷供了。」

  「木材,石料,鐵礦,什麼都不賣給咱們了。」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空地周圍的工匠們,臉色都變了。

  沒有材料,工坊就要停工。

  停工,就意味著沒有活干,沒有工錢拿。

  剛剛燃起的希望,似乎要被一盆冷水澆滅。

  那些國子監的學子,臉上的鄙夷變成了幸災樂禍。

  王博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笑意。

  他看著林墨,想看他如何收場。

  林墨的臉上,沒有任何慌亂。

  他只是轉過身,看向那些面帶憂色的工匠。

  他走到了一個年長的木匠面前。

  「錢師傅。」

  「沒有新木料,咱們學堂的桌椅,還能不能做?」

  那位姓錢的老師傅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

  「侯爺,能。」

  「坊里還有不少裝貨的舊木箱,雖然木料差些,但只要加固卯榫,做成凳子桌子,用上幾年不成問題。」

  林墨點點頭。

  他又走向一位石匠。

  「孫師傅,蓋宿舍的地基,缺了石料,怎麼辦?」

  石匠黝黑的臉上,透著一股自信。

  「侯爺,咱們坊後面那座荒山,就是最好的採石場。」

  「山上的青石,質地堅硬,只要有足夠的人手,三天之內,就能采出足夠的地基石料。」

  林墨的腳步沒有停。

  他最後,走到了煉鐵爐的張師傅面前。

  「張師傅,崔家不賣給我們鐵礦石,我們的煉鐵爐,是不是就要熄火了?」

  張師傅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侯爺,您忘了?」

  「咱們腳下這片地,以前就是個廢棄的舊礦場。」

  「裡面的礦石品相是不好,雜質多。」

  「可只要把爐溫控制好,多煉幾遍,一樣能出好鋼。就是費點功夫。」

  一個個問題。

  一個個回答。

  樸實無華,卻擲地有聲。

  工人們臉上的憂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大的自信。

  是啊。

  他們是天下最好的工匠。

  他們缺的,從來不是材料。

  而是一個能讓他們挺直腰杆,施展本事的地方。

  林墨走回了場地的中央。

  他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國子監學子。

  他看向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的王博。

  「諸位。」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工坊。

  「你們讀聖賢書,都聽過『格物致知』四個字。」

  「剛才這一切,就是我這學堂的,第一堂格物課。」

  「敢問在場的各位天之驕子。」

  「若是沒有這些工匠師傅,你們誰,能把舊木箱變成桌椅?」

  「誰,能從荒山里采出石頭?」

  「誰,能把廢礦煉成好鋼?」

  「誰能?」

  林墨的質問,一聲接著一聲。

  王博的臉,從青轉白,又從白轉紅。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滿腹經綸,在這些最實際的問題面前,蒼白得可笑。

  所有的國子監學子,都低下了頭。

  他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在真正的「天地」這本大書面前,是何等的無知。

  孔穎達的身體,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他看著林墨,看著那些重新挺起胸膛的工匠。

  他渾濁的眼珠里,有什麼東西,碎了。

  又有什麼東西,在重新建立。

  他沒有再停留。

  他轉過身,邁著那遲緩的步伐,向工坊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對著身後那群還愣在原地的學子,說了一句話。

  「都留下。」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格物』二字該怎麼寫,什麼時候再回國子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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