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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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穎達。

  國子監祭酒。

  當世大儒,儒家正統的執牛耳者。

  這三個詞,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陳六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看向林墨。

  林墨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

  他只是將那張畫了一半的學堂草圖,小心地卷了起來,放在一旁。

  「讓他上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

  陳六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他想提醒侯爺,來者不善。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躬身退下。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

  這一次的腳步聲,與長孫無忌的沉穩不同。

  它更輕,也更慢,帶著一種屬於暮年之人的,特有的遲緩。

  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儒衫,鬚髮皆白的老者,在陳六的引領下,走了上來。

  老者很瘦,背有些微駝,臉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溝壑。

  他的一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

  那裡面沒有世家權貴的倨傲,也沒有官場中人的圓滑。

  只有一種純粹的,屬於學問的沉靜。

  他就是孔穎達。

  他一進來,這間簡陋的屋子,空氣都變得凝重了幾分。

  那是一種無形的,源自於知識與傳承的壓力。

  「老夫,孔穎達。」

  老者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

  林墨對著他,微微躬身。

  「晚輩林墨,見過孔祭酒。」

  這個禮,他行得心甘情願。

  無關身份,無關立場。

  只為對方在經學上的成就,為他編撰《五經正義》的不世之功。

  孔穎達沒有讓他起身。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清亮的眼睛,打量著林墨。

  也打量著這間屋子。

  「興唐坊,皇家技藝學堂。」

  孔穎達慢慢地念出這兩個名字。

  「好大的名頭。」

  陳六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聽出了話語裡那毫不掩飾的質問。

  「陛下親賜之名,不敢不受。」

  林墨直起身,不卑不亢。

  孔穎達走到那張寬大的木案前,伸手,輕輕拂過桌上的炭灰。

  「教書育人,乃國之大本。」

  「聖人之言,傳世之道,非德高望重者,不敢為師。」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林墨。

  「老夫聽說,你的學堂,要教工匠之術?」

  「還要教那些老兵丘八識字?」

  「林侯爺,你這是在辦學,還是在兒戲?」

  話音落下。

  屋內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陳六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是誅心之言。

  若是傳出去,林墨這個學堂,還沒開張,名聲就先爛了。

  林墨笑了。

  他走到木案的另一邊,拿起一根炭筆。

  「孔祭酒,晚輩有一個問題。」

  「請講。」

  「一座房子,是先有圖紙,還是先有棟樑?」

  孔穎達的眉頭,輕輕皺起。

  他沒有回答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林墨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在晚輩看來,聖人經典,是房子的圖紙,它規劃了房子的格局,定下了為人處世的準則。」

  「這至關重要。」

  「但光有圖紙,房子是蓋不起來的。」


  「還需要有能伐木的樵夫,能制梁的木匠,能砌牆的瓦工。」

  他用炭筆,在另一張乾淨的紙上,畫出一根筆直的線條。

  「我辦的學堂,不教怎麼畫圖紙。」

  「國子監,天下書院,已經有無數的大儒在教了。」

  「我教的,是如何將圖紙,變成真正的,能遮風擋雨的房子。」

  他抬起頭。

  「我教他們識字,是讓他們看得懂圖紙。」

  「我教他們算學,是讓他們算得清尺寸。」

  「我教他們格物,是讓他們懂得如何挑選最堅固的木料,燒制最耐用的磚石。」

  「請問孔祭酒,這,難道是兒戲嗎?」

  一番話,行雲流水。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

  他只是換了一個角度,將孔穎達的質問,消解於無形。

  孔穎達沉默了。

  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波瀾。

  他研究了一輩子經典。

  他想的是,如何讓經典里的道理,去教化萬民。

  他從未想過,經典與工匠之間,還能有這樣的聯繫。

  許久。

  他才重新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複雜。

  「歪理邪說。」

  「可……卻也有幾分道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些臉上洋溢著希望的工人。

  「你說的先生,就是那些大字不識一筐的工匠?」

  「還有那些只懂得拼殺的兵卒?」

  「他們能教什麼?」

  這是最核心的問題。

  也是崔仁軌他們認為,林墨絕對無法解決的死穴。

  沒有老師,你辦什麼學。

  林墨將手中的炭筆,輕輕放下。

  「孔祭酒,可願隨我下樓一看?」

  孔穎達沒有猶豫。

  「有何不可。」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陳六擦了一把冷汗,連忙跟上。

  工坊的空地上,依舊人聲鼎沸。

  許多人還沒有散去,他們聚在一起,討論著關於學堂的一切,憧憬著自己的孩子能讀書識字的未來。

  林墨帶著孔穎達,穿過人群。

  他走到那個斷了胳膊的玄甲老兵面前。

  那個漢子看見林墨,激動地就要下跪。

  林墨一把扶住了他。

  「老哥,不必多禮。」

  他指著孔穎達,介紹道。

  「這位,是國子監的孔祭酒,當世的大儒。」

  老兵愣住了。

  他身邊的工人們,也都愣住了。

  他們敬畏地看著孔穎達,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

  孔穎達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他不明白林墨的用意。

  林墨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老哥,我問你。」

  「你隨衛國公,遠征突厥,於陣前斬首三級,這需要什麼?」

  老兵挺起胸膛,斷臂的傷口似乎都不再疼痛。

  「需要勇氣。」

  「還有呢?」

  「需要……需要聽懂將軍的將令,知道什麼時候該沖,什麼時候該守。」

  林墨點點頭。

  他又問。

  「衝鋒陷陣,同伴受傷了,你該怎麼辦?」

  「止血,包紮,把他拖回來。」

  老兵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好。」

  林墨轉向另一邊,一個正在檢查車床的老師傅。

  「張師傅,我問你。」


  「要造一架結實的馬車,什麼木頭最適合做車軸?」

  那位張師傅,想了想,答道。

  「得用榆木,還得是老榆木,紋理細,夠堅韌,耐磨損。」

  「那車輪呢?」

  「最好用槐木,質地硬,不怕水泡。」

  林墨又問了幾個工匠。

  有人說出了十幾種不同礦石的辨別方法。

  有人說出了如何控制爐溫,才能煉出最好的鋼。

  他們說的話,很樸實,沒有半句之乎者也。

  可每一個字,都來自於千錘百鍊的實踐。

  孔穎達一直靜靜地聽著。

  他的眉頭,從緊鎖,到舒展,再到凝重。

  他明白了林墨的意思。

  林墨轉過身,重新面對著他。

  「孔祭酒。」

  「您現在覺得,他們,夠資格當先生嗎?」

  「勇氣,服從,同袍之義,這是兵卒們要教的。」

  「堅韌,耐用,因材施教,這是工匠們要教的。」

  「他們教不了聖人大道。」

  「但他們能教孩子們,如何堂堂正正地站著,靠自己的雙手,掙一份飯吃,活出一個人樣。」

  「這,就是我的皇家技藝學堂。」

  整個工坊,鴉雀無聲。

  所有的工人,所有的老兵,都抬起頭,看著林墨。

  他們的胸膛里,有一團火,被點燃了。

  他們第一次知道,自己這一身泥土油污的本事,也能被稱之為「學問」。

  也能用來,教書育人。

  孔穎達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看著林墨,那張年輕的,過分的臉上,透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彩。

  那不是權謀,不是野心。

  是一種,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宏願。

  雖然稚嫩。

  卻無比堅定。

  「你……」

  孔穎達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

  他一生都在與經典為伴,與文字為伍。

  他第一次,被這種最質樸的,來自於底層的力量,所撼動。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陳六都以為,這位大儒要拂袖而去的時候。

  孔穎達,終於再次開口。

  他沒有說林墨是對是錯。

  他只是說。

  「老夫,明日會帶國子監的學子,前來觀摩。」

  「你這個學堂,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老夫,要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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