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國債與鐵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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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那番話在東宮偏殿裡迴蕩許久,直到更漏指向子時。

  李易親自送皇爺爺出殿門,看著御輦消失在宮道盡頭,才轉身對蘇定方道:「傳許玄、戶部尚書戴胄、工部尚書段綸,明日卯時,東宮議事。」

  「殿下,卯時是否太早……」蘇定方遲疑。

  「不早。」李易望向北方,那裡是即將竣工的雲軌安福門站,「戴胄昨夜遞了三次急奏,說國庫只剩八百萬貫現銀,撐不過今年臘月。段綸的工部又在催撥鐵路三期工程的款子。許玄的格物院,下個月要發全院三千七百人的薪俸。」

  他頓了頓:「再不開源,咱們這架機器,就要停轉了。」

  蘇定方肅然:「臣即刻去傳。」

  當夜,長安城萬籟俱寂,但三省六部的值房裡,燈火通明。

  戶部堂上,戴胄盯著攤開的帳冊,花白眉毛擰成疙瘩。

  帳冊上,硃筆寫就的「出」字密密麻麻,墨筆寫的「入」字卻寥寥無幾。

  「天授十三年,正月至九月,」他低聲念著,「鐵路修築,支出一千二百萬貫;格物院研發,支出六百萬貫;鐵甲艦『星辰號』——哦,現在叫『大同號』了——建造費四百五十萬貫;雲軌試驗段,三百萬貫……」

  每念一個數字,他的手指就在算盤上撥一下,算珠碰撞聲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脆。

  最後,他停住了。

  算盤上,左邊一列是支出總計:三千一百五十萬貫。

  右邊一列是歲入:兩千三百七十萬貫。

  差額:七百八十萬貫。

  而這還只是到九月的數字。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還有軍餉要發,官員俸祿要發,各地水利要修,賑災錢糧要備……

  「寅吃卯糧啊。」戴胄長嘆一聲,摘下老花鏡。

  這是格物院光學組去年才獻上的新物,用琉璃磨製,讓他這雙老眼能再看清帳冊上的小字。

  可看清了又如何?赤字就是赤字。

  「尚書,」主事輕聲提醒,「戌時了,您該回府歇息了。」

  「歇?」戴胄苦笑,「明日卯時東宮議事,殿下要問國庫虛實,我若答不上來,這頂烏紗帽也不必戴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翻開另一本冊子。

  那是各道州府的稅賦明細。

  江南東道,因新式紡機推廣,絲稅增三成;嶺南道,橡膠園初見成效,商稅翻倍;劍南道,鐵路通了,茶馬互市稅額漲了五成……

  可這些增長,全填不進那個巨大的窟窿。

  因為花錢的地方更多了。

  「要是……」主事欲言又止。

  「要是什麼?」

  「要是能緩一緩呢?」主事小心翼翼,「鐵路三期工程,能不能先停一停?雲軌試驗段,能不能等明年再……」

  「不能。」戴胄打斷他,「殿下昨日剛批了奏摺,鐵路要修到安西四鎮,雲軌要在三年內覆蓋長安、洛陽。這是國策,改不得。」

  「那錢從哪兒來?」主事忍不住問。

  戴胄沉默良久,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密奏。

  那是李易半月前給他的,關於「國債」的構想。

  紙上字跡遒勁,條理清晰:發行「天授寶鈔」,分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年息分別為三厘、四厘、五厘。百姓自願認購,到期憑鈔兌付本息。所籌款項,專用於鐵路、電報、造船等「利在千秋」之業。

  「這……」主事看完,倒吸一口涼氣,「朝廷向民間借錢,自古未有啊!那些御史台的老夫子,怕是要撞柱死諫!」

  「所以殿下才要明日議事。」戴胄將密奏收回抽屜,鎖好,「此事若成,可解燃眉之急。若不成……」

  他沒說下去,但主事明白。

  若不成,這架轟轟烈烈向前沖的鋼鐵戰車,恐怕真要缺油熄火了。

  同一時刻,工部衙署。

  段綸也沒睡。

  他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大唐鐵路規劃圖》,從長安延伸出的紅線,如蛛網般輻射四方:一條向西,經隴右、河西,直抵安西;一條向南,過劍南、黔中,通嶺南;一條向東,穿河南、淮南,達揚州;還有一條向北,越河東、河北,至幽州。


  每條紅線上都標註著里程、造價、工期。

  「尚書,這是安西段的最新勘測報告。」員外郎遞上一捲圖紙,「祁連山段的地質比預想複雜,需增建隧道七處、橋樑二十三座。預算……要追加八十萬貫。」

  段綸接過圖紙,眉頭都沒皺一下:「批。」

  「可戶部那邊……」

  「我去說。」段綸提起硃筆,在報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鐵路不能停。安西四鎮剛定,吐蕃雖臣服但人心未附,河西走廊若沒有鐵路,一旦有變,大軍糧草如何速達?商旅如何往來?」

  他放下筆,走到窗邊。

  窗外,長安城的輪廓在夜色中綿延。

  更遠處,隱約可見雲軌工地的腳手架,像巨獸的骨架刺向夜空。

  「你知道殿下為何一定要修鐵路嗎?」段綸忽然問。

  員外郎搖頭。

  「因為路通了,人心才能通。」段綸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語,「從前從長安到安西,快馬加鞭也要月余。沿途驛站傳遞消息,層層轉遞,等朝廷知道邊關生變,往往已過去數月。如今呢?鐵路一通,七日可達。電報一線,瞬息即至。」

  他轉身,燭光在臉上跳動:「這不止是路,這是朝廷的神經,是血脈。神經通了,手腳才能靈活;血脈暢了,肢體才能強健。」

  員外郎似懂非懂,但還是重重點頭。

  「所以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段綸走回案前,「明日東宮議事,我就是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也要為鐵路爭來撥款。」

  「那……格物院那邊呢?」員外郎提醒,「許監正前日來函,說第八代飛鳶的改進型需要特種鋼材,問工部能不能協調韶州廠優先供應。」

  段綸苦笑。

  鐵路要鋼,飛鳶要鋼,鐵甲艦要鋼,雲軌也要鋼。

  韶州鋼廠的新高爐日夜不停,可還是不夠。

  「告訴許玄,」他提筆寫回函,「鋼材可以調,但他得拿東西來換。」

  「什麼東西?」

  「精密鏜床的圖紙。」段綸眼中閃過精光,「他造不出千分之一寸精度的鏜床,我的鐵路軸承就永遠卡在瓶頸。他給我圖紙,我給他鋼材,公平交易。」

  函件寫好,用火漆封了,交給員外郎:「連夜送去格物院。」

  「現在?」員外郎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現在。」段綸斬釘截鐵,「許玄那老小子,肯定也沒睡。」

  確實,格物院機械工坊里,許玄正和墨衡盯著地基開挖。

  蒸汽挖掘機的鏟斗一次次砸向地面,水泥碎塊飛濺。工人們喊著號子,將鋼筋網鋪進挖開的深坑。

  「監正,這地基要澆多厚?」工頭抹著汗問。

  「三尺。」墨衡比劃著名,「底層鋪碎石,夯實;中間澆水泥,摻鐵砂;最上面嵌鑄鐵平台。平台與地基之間,墊三層浸油氈布,減震。」

  「那這工坊半個月都開不了工啊。」

  「開不了也得開。」許玄接話,「精度上不去,造出來的零件全是廢品。殿下給的時間不多了,無線電報要三年,客運飛鳶要五年,咱們機械組要是拖後腿,整個格物院都得跟著挨板子。」

  正說著,門外傳來馬蹄聲。

  員外郎跳下馬,將段綸的信函遞上:「許監正,段尚書急函。」

  許玄拆開,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個段綸……」他把信遞給墨衡,「趁火打劫。」

  墨衡看完,卻笑了:「他這是急了。鐵路軸承卡在精度上,工期要延誤,他這工部尚書比咱們還難做。」

  「可鏜床圖紙是院裡的機密……」

  「給他。」墨衡說得很乾脆,「但不是白給。你回信,就說圖紙可以給,但工部得派最好的工匠來,跟咱們一起攻關。另外,韶州廠的鋼材,今後要優先供應格物院三成。」

  許玄眼睛一亮:「對!不能光要東西,得把人也要來。工部那些老匠師,手上功夫不比咱們差。」

  他當即回信,讓員外郎帶回去。

  信使走後,許玄忽然問:「墨衡,你說殿下明日議事,能說服戴胄嗎?」

  墨衡望著深坑裡逐漸成型的鋼筋骨架,沉默片刻。


  「戴尚書是理財能臣,但也是守成之臣。」他說,「國債這種事,太新了,新到史書上都找不到先例。他若反對,情理之中。」

  「那怎麼辦?」

  「殿下既然提了,就一定有把握。」墨衡轉身,看向工坊角落裡那台半成品的無線電報機,「你看這東西,三年前誰信能隔著五里傳訊?現在呢?咱們已經在試五十里的型號了。世道變得快,有些事,守成之臣看不清,但殿下看得清。」

  許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台電報機的外殼還是木質的,面板上的旋鈕在燭光下泛著銅光。一根天線從頂部伸出,指向夜空。

  「是啊,」他喃喃道,「變得太快了。有時候我半夜醒來,都會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夢,鐵鳥在天上飛,鐵船在海上跑,鐵軌在地上鋪……這還是大唐嗎?」

  「是。」墨衡的聲音很堅定,「而且會是一個更強盛的大唐。」

  卯時初,東宮議事殿。

  戴胄、段綸、許玄三人幾乎是同時到的。

  彼此見了禮,卻都沒說話,各自在殿中坐下,眼觀鼻鼻觀心。

  氣氛有些凝重。

  直到殿外傳來腳步聲,李易一身常服走進來,身後跟著蘇定方。

  「都坐。」李易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今日請三位來,只議一事:錢。」

  戴胄率先起身,捧上帳冊:「殿下,老臣昨夜又核了一遍。截至九月,國庫現銀僅餘八百零三萬貫。而四季度必支之項:官員俸祿二百四十萬貫,邊軍糧餉三百二十萬貫,各地水利修繕一百五十萬貫,賑災預備金八十萬貫……總計七百九十萬貫。這還不算鐵路、格物院等項的後續撥款。」

  他頓了頓,聲音發苦:「便是將庫底刮乾淨,也只夠撐到臘月。來年開春,若再無進項,朝廷……就要停擺了。」

  段綸立刻站起來:「尚書此言差矣!鐵路三期工程已至關鍵,安西段隧道正在開挖,若此時停撥款項,前功盡棄不說,已徵發的三十萬民夫如何安置?已訂購的鋼軌、枕木如何賠付?這損失,又何止百萬!」

  「不停鐵路,那停什麼?」戴胄反問,「停雲軌?停飛鳶?停鐵甲艦?段尚書,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我懂!但殿下說過,這些產業將來都是下金蛋的雞!現在殺了,將來哪來的蛋?」

  「雞餓死了,還談什麼下蛋!」

  兩人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

  許玄在一旁坐著,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李易靜靜聽著,等兩人聲音稍歇,才緩緩道:「戴尚書,若有一法,能籌來三千萬貫,且不用加賦,不用納捐,你可願試?」

  戴胄一怔:「三千萬貫?殿下莫要說笑……」

  「不是說笑。」李易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蘇定方,「發下去,三位都看看。」

  文書傳到三人手中。

  戴胄看得最仔細,每一條都反覆咀嚼。段綸看得快,但眼中光芒越來越亮。許玄則盯著那些專業術語——年息、兌付、擔保物……

  「國債……」戴胄終於看完,抬起頭,老眼中有震驚,有疑慮,也有某種躍躍欲試,「以朝廷信用為憑,向民間募資,專用於實業……殿下,此法古未有之啊。」

  「古未有,今可有。」李易說,「江南絲商,嶺南橡膠園主,劍南茶馬商,還有長安、洛陽的富戶——他們手裡攥著多少閒錢,戴尚書應該比我清楚。」

  「可是……」戴胄遲疑,「百姓會信嗎?萬一無人認購,朝廷顏面何存?」

  「所以要有擔保。」李易指向文書最後一條,「凡認購國債者,可憑券優先購買鐵路沿線土地開發權、礦山開採權、工廠股份。三年期國債,年息三厘;五年期四厘;十年期五厘。到期若不兌付,擔保物折價抵償。」

  段綸擊掌:「妙!這是把將來的利,提前折現!」

  「不止。」李易繼續說,「國債本身也可流通。比如張員外買了十年期國債,但三年後急需用錢,怎麼辦?他可以到朝廷指定的『寶鈔局』,將國債轉賣給李員外。價格隨行就市,朝廷只收少許手續費。」

  戴胄的眼睛亮了。

  作為戶部尚書,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國債一旦可以買賣,就有了市價,就有了流通性,就不再是一張死契,而是一種……一種可以生錢的憑證。


  「但御史台那邊……」他還是有顧慮。

  「御史台的工作,我來做。」李易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唐鐵路規劃圖》前,「戴尚書,你可知這條鐵路修通後,一年能收多少商稅?」

  戴胄搖頭。

  「我讓格物院算過。」李易的手指沿著紅線滑動,「長安至揚州段,去年試運行三個月,沿途商稅同比增兩成。若全線貫通,保守估計,年增商稅不低於五百萬貫。而這,還只是鐵路本身的收益。」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鐵路通了,貨物周轉快了,成本降了,物價就會降。百姓手裡有餘錢,就會消費,消費又會帶動生產,生產再促進貿易——這是一個循環。而這個循環每轉一圈,朝廷的稅賦就會多一分。」

  殿內寂靜。

  只有更漏滴答作響。

  良久,戴胄深吸一口氣,起身,深深一揖:「老臣……願試。」

  「好。」李易點頭,「那就有勞戴尚書,三日內擬出國債發行細則,包括面額、利率、兌付流程、擔保物清單。十日內,組建『寶鈔局』,選址、人員、章程,一併報來。」

  「臣遵旨。」

  「段尚書。」

  「臣在。」

  「鐵路不能停。」李易說,「但可以調整工期。優先保障安西段、嶺南段,這兩條是戰略要道。中原腹地的路段,可適當放緩,分期修建。另外,民夫工錢,可否改為『半現銀半國債』支付?告訴他們,國債利息比存錢莊高,到期還能換地換礦。」

  段綸略一思索:「可行!那些民夫大多不急著用錢,若能得利,必是願意的。」

  「許監正。」

  「臣在。」

  「格物院的用度,下月起削減三成。」李易說得很直接,「但不是削減研發,是削減日常開支。紙張筆墨能省則省,車馬用度能減則減。研發經費,一文不能少。」

  許玄肅然:「臣明白。回去就整頓院務,杜絕靡費。」

  「另外,」李易頓了頓,「無線電報的進度要加快。國債發行,消息傳遞至關重要。我要在半年內,看到長安至揚州的電報線貫通。一年內,長安至廣州。」

  許玄面露難色:「殿下,電線桿、絕緣瓷瓶都好說,但電報機產量跟不上。一台電報機有三百多個零件,目前月產不過十台……」

  「那就擴產。」李易斬釘截鐵,「從工部調工匠,從戶部撥專款,從格物院抽技術骨幹。需要什麼,報上來,我批。」

  「是!」

  議事持續到巳時。

  當戴胄、段綸、許玄三人走出東宮時,日頭已高。

  秋日的陽光照在宮牆上,一片金黃。

  「戴尚書,」段綸忽然開口,「您說這國債,真能成嗎?」

  戴胄眯眼望著天空,良久,緩緩道:「成與不成,總要試試。咱們這位殿下……他看的事,總比咱們遠十年。」

  許玄在一旁點頭:「就像飛鳶。三年前我說要造能載人的鐵鳥,滿朝都說我瘋了。現在呢?『破曉號』從泰西封回來了。」

  三人相視,忽然都笑了。

  是啊,這個時代,還有什麼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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