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登艦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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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在寂靜的街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李易靠在車廂內壁,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住翻騰著鐵水的紅光、小范·霍倫海圖上複雜的洋流線,以及那份尚在構想中的《海事通則》。

  馬車在總督府門前停下。

  李易剛踏入府門,親衛隊長便快步上前,遞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殿下,長安六百里加急。」

  信函封面是祖父李世民特有的飛白體,筆力遒勁如龍。李易心中一動,屏退左右,在書房燈下拆開。

  信不長,卻字字千鈞:

  「易兒吾孫:南洋捷報已至,朝野振奮。然廟堂之上,非盡歡聲。有言『薛延功高震主,南洋水師幾成私軍』,有言『跨海遠征,虛耗國帑,恐成隋煬帝之鑑』,更甚者,暗查你『格物』諸術之源,疑有『妖異』。朕知你胸有丘壑,然驟雨將至,不可不察。速歸。另,皇后甚念你。」

  李易放下信紙,指尖在「妖異」二字上輕輕摩挲,嘴角浮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終究還是來了。

  生產力的躍進必然撼動舊有的利益格局,知識的源頭無法解釋則難免招致猜忌。

  他這些年藉助「格物院」小心釋放的技術與理念,如同一顆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終將觸及最頑固的堤岸。

  「殿下?」蘇定方不知何時立於門口,顯然已看到李易凝重神色。

  「無妨。」李易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幾隻秋後螞蚱,聒噪罷了。」

  「可是長安有變?」

  「變是常理,不變才是死水。」李易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南洋全圖前,目光從哥富島一路向北,越過波濤,直抵那座輝煌而複雜的都城。「蘇將軍,你以為,薛延會反嗎?」

  蘇定方沉默片刻,斬釘截鐵道:「薛都督或有驕矜,但對陛下、對殿下、對大唐,其忠不貳。末將以性命擔保。」

  「我不要你的性命擔保。」李易轉身,目光如電,「我要的是,即便天下人都疑他,我也能信他;即便他自己將來或有彷徨,這南洋的基業、這海疆的未來,也不容任何人動搖分毫。這比單純的忠誠,更難。」

  蘇定方深深吸了口氣:「殿下要如何做?」

  李易的手指重重按在哥富島的位置上:「明日,你持我欽差節旌與手令,密調『鎮海』、『伏波』、『定遠』、『平海』四艦所有炮手、舵手、帆纜長,集中至船廠校場。另外,將段鐵這三月所產的全部二十八斤線膛開花彈,盡數調出。」

  蘇定方眼中精光一閃:「殿下是要……」

  「演武。一次只給我們自己人看的演武。」李易語氣平靜,卻蘊含著風暴將臨的力量,「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手中掌握的是何等力量;也讓他們明白,這力量來自何處,又將歸於何處。」

  翌日,清晨。

  船廠以北的荒僻海灣,臨時劃出的校場戒備森嚴。

  海灣一側的山崖被削成近乎垂直的斷面,覆蓋著用原木和泥土壘砌的標靶,模擬著城牆的厚度。

  四艘戰艦在灣外下錨,側舷炮窗全部打開,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山崖。

  近三百名精挑細選出來的炮手、軍官,列隊站在海灘上,鴉雀無聲。

  他們大多經歷過帝汶海的血戰,是水師最精銳的核心。

  許多人眼中帶著疑惑,不知皇太孫殿下將他們集中於此,所為何事。

  李易一身勁裝,未著蟒袍,與薛延、蘇定方、宇文愷、段鐵等人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木台上。

  小范·霍倫也被「請」來,站在稍遠處,面色複雜地望著那些他曾面對過的致命炮口。

  「諸位。」李易開口,聲音不大,卻借著海風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們是大唐水師的脊樑,是劈波斬浪的利刃。帝汶海一戰,你們打出了國威,也打出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被海風和硝煙磨礪的面孔。「但今天,我不是來褒獎過去的功勞。我是要帶你們,看一眼未來。」

  他側身,指向段鐵:「這位,是工部郎中段鐵。你們用的線膛炮,大半出自他手。他和他麾下的工匠,日夜不休,煉出的鋼,造出的炮,比紅毛夷最好的武器,強過不止一籌。」

  段鐵有些侷促地搓著手,向台下微微躬身。

  「未來,不止於此。」李易的聲音陡然提高,指向海灣,「就在那裡,我大唐第一艘以鋼鐵為甲、以蒸汽為力的戰艦,『啟明號』,正在鋪設龍骨!它將不畏風浪,不靠帆桅,航速遠超任何帆船!它的炮,將打得更遠、更准、更狠!」

  台下起了細微的騷動,許多人忍不住看向海灣船塢方向,眼中充滿震撼與渴望。

  「然而!」李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長安城中,有人視此為『奇技淫巧』,有人懼我等『功高蓋主』,更有人,懷疑推動這一切的格物之學,是『妖異』之術!」

  騷動瞬間平息,化作一片壓抑的怒意和寒意。這些將士在海上搏命,最恨後方掣肘與猜忌。

  薛延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們怕了。」李易冷笑,「怕我們手中的力量,怕我們開拓的眼界,怕這滾滾向前、不可阻擋的時代洪流!他們想用祖宗成法、用朝堂權術、用猜疑離間,把這洪流堵回去,把你們的刀劍收回去,把這片剛剛打開的海疆,重新變成畫在地上的輿圖!」

  「做夢!」台下不知是誰,壓抑著低吼了一聲。

  隨即,更多的聲音響起,匯成一片低沉而堅定的怒濤:「做夢!」

  李易抬手,壓下聲浪。「光有怒火不夠。我們要讓他們看清,也讓我們自己牢記——」

  他猛地揮手:「段鐵!」

  「在!」

  「新炮試射,目標,崖壁標靶!按最大射程,三發急速射!」

  「遵命!」

  段鐵奔下木台,親自奔向炮位。那是一門剛剛從鑄造場拉來的嶄新二十八斤線膛炮,炮身泛著冷冽的幽藍光澤,與旁邊戰艦上的改裝舊炮截然不同。

  裝填、瞄準、測距……炮手們動作迅捷如電。

  「預備——放!」

  轟!

  第一聲轟鳴截然不同,不是滑膛炮那種沉悶的巨響,而是尖銳凌厲的尖嘯!炮口噴出的火焰更長更猛,白煙尚未散盡,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彈影已撕裂空氣!

  約四百步外的山崖靶標,中央猛然爆開一團巨大的火球!夯土與原木構築的牆體像紙糊般被撕開一個直徑近丈的豁口,破碎的木片泥土沖天而起!

  嘩——台下一片驚呼。

  這個距離,舊式滑膛炮即便能及,也早已失准無力!

  「第二發,放!」

  轟!

  尖嘯再起,幾乎在同一剎那,第一發彈著點上方數尺處,再次爆開!兩個巨大的彈坑上下疊加,本就搖搖欲墜的牆體開始大面積坍塌!

  「第三發,放!」

  轟!

  這一次,炮彈精準地從坍塌的豁口鑽入,在「城牆」內部轟然爆炸!

  劇烈的衝擊從內部爆發,整片模擬城牆向內轟然垮塌,煙塵瀰漫,碎石如雨!

  三炮,僅僅三炮,一段足以抵擋舊式火炮數百轟擊的堅固模擬工事,化為廢墟。

  海灘上一片死寂,只有海風呼嘯和遠處坍塌的餘響。

  所有水師官兵,包括薛延、蘇定方這樣的宿將,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片廢墟。

  他們見過線膛炮在海戰中的威力,但如此直觀、如此暴烈地摧毀陸上堅固目標,仍是首次。

  小范·霍倫面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傳統意義上的海岸防禦,在這種火炮面前,形同虛設。

  李易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清晰:「這就是未來!線膛炮只是開始,鐵甲艦、更強大的蒸汽機、更精準的武器……還會源源不斷!掌握這力量,我們就能為大唐開萬裏海疆,護億兆黎民,創前所未有之盛世!」

  他停頓,目光如炬,掃視全場:「但這力量,從何而來?是朝廷傾盡財力物力的支持!是格物院上下孜孜不倦的鑽研!是千萬工匠日夜不休的汗水!更是陛下高瞻遠矚、鼎力推動的國策!這力量,不屬於任何個人,只屬於大唐!只屬於賦予它使命、指引它方向的朝廷與天子!」

  他轉向薛延,聲音放緩,卻更加沉重:「薛都督。」

  薛延深吸一口氣,出列,單膝跪地:「末將在!」

  「南洋水師,是朝廷的水師,是陛下的水師,是未來縱橫四海的煌煌天威!你可能向我,向陛下,向這煌煌大唐保證,無論何時何地,無論何人造謠中傷,此劍鋒所指,永為社稷,永為黎民,永為這開疆拓土、海晏河清之宏圖?」

  薛延抬起頭,古銅色的臉上神情肅穆,眼中似有火光燃燒。他猛地抱拳,聲震海灣:「臣,薛延,謹以性命與榮譽起誓!南洋水師上下,皆為大唐之刃,陛下之矛,殿下之馬前卒!此心此志,天地共鑒,若違此誓,人神共戮!」

  「好!」李易親手扶起他,然後面向所有將士,高聲問道:「你們呢?可能做到?」

  短暫的寂靜後,三百精銳,連同外圍警戒的士卒,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碰撞之聲如潮水般響起,怒吼之聲沖霄裂云:

  「願為大唐!願為陛下!願為殿下!開疆拓土,萬死不辭!」

  聲浪在海灣間迴蕩,驚起遠處海鳥無數。

  李易知道,這一幕,連同那三炮摧毀崖壁的震撼,將深深烙印在這些核心將士的心中。

  技術與忠誠,力量與歸屬,在此刻被牢牢綁定。

  他看向面色灰敗又隱隱帶著某種釋然的小范·霍倫,知道這條「橋樑」也已明白,他即將傳遞迴去的,不僅是規則,更是一個民族決心擁抱鋼鐵與蒸汽時代的不可阻擋的意志。

  「明日,按計劃,登艦返航。」李易最後下令,目光已投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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