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歷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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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從小樓敞開的窗戶湧入,帶著晚潮的咸腥與遠處船廠隱隱的鍛錘餘音。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長長投在繪滿海圖的牆壁上。

  李易扶起小范·霍倫,能感到這位前總督手臂肌肉的緊繃與微微顫抖。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巨大的、命運驟然轉折帶來的衝擊。

  「不是為我,是為歷史本身。」 李易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卻自有千鈞之重。

  他走到桌邊,手指再次拂過那幅洋流圖,指尖停在了馬六甲海峽最狹窄的咽喉處。「你熟悉這裡,告訴我,若以三艘『鎮海號』同級戰艦,輔以兩艘正在船塢中的新式快帆哨艦,封鎖此海峽,需要多少兵力,又該如何布置,才能既扼住咽喉,又不至與所有西來船隻為敵?」

  小范·霍倫深吸一口氣,走到圖前。

  專業的問題驅散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彷徨,藍灰色的眼睛銳利起來,如同重新回到了司令室的作戰海圖前。

  「殿下,馬六甲海峽並非一成不變。東北季風期與西南季風期,洋流、風向截然不同。若要長期有效封鎖,不能只靠駐泊艦隊,必須在兩岸關鍵處建立支援炮台和瞭望烽燧。」

  他的手指點在幾個關鍵位置,「這裡,葡萄牙人曾建有堡壘,後被我們……被荷蘭人奪取、加固。此處地勢最高,若架設重型火炮,可覆蓋海峽中線。但最重要的是情報與反應速度。必須有一支常備的快速巡航分隊,時刻游弋,查驗船旗,攔截可疑者。而這一切的基礎,」

  他抬頭看向李易,「是可靠的港口、充足的補給,以及……您所說的,規則。明確的規則,告知所有往來船隻,何種行為被允許,何種將被視為敵對。混亂的封鎖只會激起所有航海者的反抗。」

  李易眼中露出讚許。

  這便是經驗的價值,非親身經歷者難以道出。

  「規則……正是我欲與你細商之事。荷蘭東印度公司、葡萄牙、乃至英吉利,在東方海域行事,依憑的是槍炮與貪婪。我要建立的,是一套《海事通則》。包含航道權、引航規範、避碰章程、遇險救助、貿易港准入與關稅細則,甚至……海盜的清剿與懸賞合作。」

  小范·霍倫聽得怔住。

  這些詞彙他並不全然陌生,在歐洲各海事法庭與商人行會間亦有雛形,但從未有人試圖將其整合,並推廣至如此廣闊的海域,且由一方強權主導推行。

  「殿下,這……這將是前所未有的龐大章程。各國利益糾葛,恐怕難以……」

  「所以需要榜樣,也需要壓力。」李易語氣篤定,「安南府已下,即將與葡萄牙締約。這便是最初的榜樣——遵守規則者,可安全通行,互利貿易。至於壓力,」 他頓了頓,「線膛炮與即將問世的鐵甲艦,便是最好的說服者。不服從規則者,將無法進入從日本到滿剌加,乃至將來更遙遠海域的任何一處大唐港口,也無法得到大唐水師的保護,甚至可能被視為海盜同謀。」

  小范·霍倫背脊生出一股涼意,卻又夾雜著奇異的興奮。

  他完全聽懂了這位年輕皇儲的野心。

  這不是要毀滅所有對手,而是要建立一個以大唐為中心、以其武力為後盾、以其規則為準繩的海上新秩序。

  這比單純的征服更難,但也更持久,更具吸引力——對於那些真正以貿易為生命的商人和國家而言。

  「我……我可以嘗試草擬一份基於歐洲現有慣例,又兼顧東方海情的大綱。」 小范·霍倫終於說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其中涉及諸多細節,尤其是與各國現有特權的衝突……」

  「無妨。先有骨架,再覆血肉。此事不急在一時,你有的是時間。」 李易走到窗邊,望著港灣中如繁星般的燈火,「十日後,我將返航。你便留在此處,協助薛都督與段鐵。一方面,將你所知的歐洲艦船構造、航行技術、海圖繪製之法,系統整理傳授;另一方面,著手這《海事通則》的初擬。所需書籍、助手,皆可向薛都督提。待初稿有成,可隨海船送至長安。」

  他轉過身,燭光在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范霍倫先生,你失去了一座巴達維亞,但我許諾你的,是參與塑造整個東方海洋未來的機會。孰輕孰重,望你深思。」

  小范·霍倫再次深深躬身,這一次,姿態中多了幾分鄭重與認同。「願如殿下所言。」

  離開小樓,夜色已深。

  蘇定方提著燈籠候在門外,低聲道:「殿下,段鐵那邊又遣人來報,第二爐鋼水品質更佳,已連夜澆鑄炮管粗胚。宇文公也在船塢,說『啟明號』龍骨對接順利,問殿下明日是否得空親臨查看。」

  李易抬頭,望向北方船廠方向,那裡火光映紅了一小片天際,叮噹之聲隱約可聞。那是屬於鋼鐵與蒸汽的時代脈搏,在這南海的孤島上強勁地跳動著。

  「告訴宇文公,明日辰時,我必到。」 他邁步走向等候的馬車,聲音沉靜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返航之前,我要親眼看到『啟明』的脊樑,穩穩架在船塢之上。」

  馬車轆轆,駛入哥富城漸深的夜色。

  街道兩旁,仍有晚歸匠人拖著疲憊卻滿足的身影走過,談論著今日的鋼水與明日的工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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