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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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仰頭望著這座高達四丈的巨爐,心中湧起難言的感慨。

  這些圖紙、配方,都是他一點一滴「回憶」出來,再通過格物院的名義散播出去的。

  如今親眼見到它們化為實物,有種夢境成真的恍惚。

  「鼓風機如何?」他問。

  「用的是殿下說的『串聯式』。」段鐵指向爐側那台由四組水輪帶動的龐大設備,「風力比舊式強了三倍有餘,就是費水。好在旁邊就是瀑布,不愁動力。」

  正說著,爐前工匠們開始呼喊起來。

  「準備開爐——!」

  李易退到安全距離,眼睛緊緊盯著爐底那扇厚重的出鐵口。

  段鐵親自指揮。

  幾名赤膊壯漢用長杆撬開泥封,另一人用鋼釺猛擊出口處的凝鐵。

  第一下,第二下……

  第三下,一股熾亮的金紅色鐵流,如同岩漿般從爐口噴涌而出!

  那一瞬間,連轟鳴的鍛錘聲都仿佛被這灼熱的光芒吞沒了。

  鐵流沿著預先砌好的溝槽奔涌,火花如煙花般迸射,空氣中的溫度驟然升高,熱浪撲面而來。

  李易沒有後退,反而上前一步。

  他看見那鐵水在溝槽中流動,顏色從熾白轉為金黃,再轉為明亮的橙紅。

  沒有明顯的渣滓上浮,流動性極佳——這是好鋼的徵兆。

  「成了!」段鐵激動得聲音發顫,這個鐵匠之子比誰都清楚這一爐鐵水的意義,「殿下您看!這光澤,這流動性……比嶺南運來的熟鐵強多了!」

  鐵水被導入一旁的砂模中,澆鑄成一塊塊規整的鋼錠。待稍冷卻,工匠用長鉗夾起一塊,浸入水池。

  「嗤——」白汽蒸騰。

  取出的鋼錠表面呈暗青色,質地均勻,敲擊時聲音清脆。

  「取樣,試鍛!」段鐵下令。

  很快,一小塊鋼料被送入旁邊的鍛造工棚。

  在鍛錘反覆擊打下,它沒有開裂,延展性良好。

  段鐵親自操錘,將其打成一把短刀雛形,淬火、回火、打磨……

  半個時辰後,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呈到李易面前。

  「殿下試試。」

  李易接過刀,入手沉甸甸的。他走到試刀的木樁前,揮刀劈下。

  「嚓」的一聲輕響,碗口粗的木樁應聲而斷,斷面光滑。再看刀刃,只有極細微的白痕。

  「好鋼。」李易由衷讚嘆,「比工部武庫司的制式刀不差。」

  段鐵咧嘴笑了,露出被爐火燻黑的牙齒:「有了這爐子,以後咱們的火炮,從炮管到炮彈,都能用自產的鋼!成本能降四成,產量能翻五倍!」

  李易將刀還給段鐵,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滿臉菸灰卻眼含熱忱的工匠:「告訴所有人,這一爐鋼煉成,每人賞銀十兩,酒肉管夠。你段鐵——擢升工部郎中,專司南洋軍工。」

  周圍工匠嘩啦啦跪倒一片,歡呼聲壓過了機器的轟鳴。

  離開軍器局時已是黃昏。

  李易沒有直接回總督府,而是轉道去了軟禁小范·霍倫的宅院。

  那是一座荷蘭風格的兩層小樓,位於哥富城東南角,臨海,景致不錯,但四周有士兵把守。

  小范·霍倫正在書房裡繪製海圖,見到李易來訪,明顯一愣,隨即放下鵝毛筆,起身行禮:「殿下。」

  「不必多禮。」李易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看向桌上那幅未完成的海圖,「在畫什麼?」

  「馬六甲以東至帝汶海的洋流與季風圖。」小范·霍倫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有些是公司……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舊資料,有些是我憑記憶補充的。」

  李易拿起圖紙細看。線條精細,標註密密麻麻,用的是拉丁字母與荷蘭文,但一旁有漢文小字批註——顯然是最近才加的。

  「畫得不錯。」李易放下圖,「聽說你這幾日,還在整理一份《歐洲各國遠東艦船形制與火力配置概要》?」

  小范·霍倫身體微微一僵:「殿下如何得知?」

  「這裡是哥富島。」李易笑了笑,「不過你放心,我沒有讓人監視你的一舉一動。是給你送飯的僕役無意中提起,說你每天伏案疾書,寫廢了許多紙。」


  小范·霍倫沉默片刻,苦笑道:「既為階下囚,總要找些事做。況且……殿下不殺我,還允我保留這些書籍、儀器,我總該有所回報。」

  「不只是回報。」李易看著他,「范霍倫先生,你今年四十二歲,十八歲就上了東印度公司的船,從水手做到總督,親眼見過好望角的暴風,繞過合恩角的冰山,在印度與莫臥兒人打過交道,在巴達維亞與土王們周旋過。你的見識、經驗,比黃金更珍貴。」

  小范·霍倫抬起頭,藍灰色的眼睛注視著李易:「殿下想讓我做什麼?效忠大唐,對付我的同胞?」

  「不。」李易搖頭,「我要你做的事,比那更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海面:「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造鐵甲艦嗎?不是僅僅為了打敗荷蘭或者葡萄牙。」

  小范·霍倫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我要建立的,是一套新的海上秩序。」李易轉過身,目光如炬,「不再是你搶我奪的零和遊戲,而是基於規則、貿易、技術的共存體系。荷蘭人、葡萄牙人、英國人……甚至更遠的西班牙人、法蘭西人,都可以在這套體系下航行、貿易、競爭——但規則,由大唐來定。」

  「這……可能嗎?」小范·霍倫下意識地問,隨即意識到失言,「抱歉,殿下,我只是……」

  「你覺得不可能,因為歐洲各國視海洋為戰場,為掠奪場。」李易走回桌邊,手指在海圖上划過,「但東方不一樣。千百年來,我們擁有這片海洋上最龐大的船隊、最豐富的物產、最先進的技藝。我們不需要掠奪,我們需要的是聯通。」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幫我做的,就是把這套理念,連同大唐的技術、規則,傳遞給所有來到東方的歐洲人。不是作為囚犯,而是作為……橋樑。」

  小范·霍倫怔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被長期軟禁,被逼問情報,甚至被當作人質交換利益——卻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為、為什麼是我?」他聲音乾澀。

  「因為你了解歐洲,也見識過東方的力量。」李易直視他的眼睛,「因為你敗了,但敗得明白——不是輸在勇氣或運氣,而是輸在整整一個時代的差距上。更因為……」

  李易的聲音放緩:「你書房裡那本《馬可·波羅遊記》,頁邊寫滿了批註。你嚮往的,不僅僅是香料和黃金,對嗎?」

  小范·霍倫猛地一震。

  那本書是他祖父傳下來的,羊皮封面已經磨損。

  他確實在上面寫過許多筆記,有對東方富庶的驚嘆,有對遙遠文明的好奇,甚至有過「若真如馬可·波羅所言,這片土地該是怎樣的奇蹟」的感慨。

  但他從未示人。

  「你怎麼……」他喃喃道。

  「我讓人整理你的書籍時,無意中看到的。」李易坦然道,「范霍倫先生,這個世界很大,大到足以容納不止一種文明。荷蘭東印度公司給你的使命是掠奪,但我給你的機會,是見證——見證一個古老帝國如何擁抱海洋,如何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

  海風從窗口湧入,吹動桌上的圖紙嘩啦作響。

  小范·霍倫久久沉默。

  爐火、鋼水、鍛錘的轟鳴、年輕皇儲眼中那片深藍的野心……這一切在他腦中交織衝撞。

  終於,他緩緩單膝跪地,不是被迫的屈服,而是某種鄭重的抉擇。

  「殿下,」他用生硬卻清晰的漢話說,「我,小范·霍倫,願為您所說的那個『新時代』,盡一份力。」

  李易扶起他:「不是為我,是為歷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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