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朽木尋蹤，啞伯之言
晨光刺破雲層，將河梁城外城的混亂與污濁照得無處遁形。
陳默坐在小院門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暗黃小鼎冰潤的鼎身。
昨夜淨水坊外的驚魂一瞥。
那無形屏障與冰冷窺視，如同附骨之疽，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強闖廢料場已不可能，那無異於自投羅網。
劉三那條線，價值似乎比預想中要大一些。
他那個變得「有點木」的遠房表叔，曾在淨水坊做過短工。
或許親眼見過、甚至接觸過那些被掩埋或丟棄的「古物」，更可能知曉一些坊內的忌諱與規矩。
從這種人口中撬出的隻言片語，或許比劉三那為了活命而編造的謊言更有價值。
再次來到那破落大院附近，陳默並未直接靠近。
他遠遠尋了個賣劣質糊糊的早點攤子，花一文錢買了碗能照見人影的薄粥，慢吞吞地喝著，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那院門。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才見劉三縮頭縮腦地溜了出來。
臉色比昨夜更加憔悴，眼窩深陷，如同驚弓之鳥，顯然一夜未睡，備受煎熬。
陳默放下碗，狀似無意地迎了上去。
劉三猛地見到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躲，卻被陳默一把搭住肩膀。
「劉三？」
陳默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市井熟絡，
「咋樣？昨晚說的那事…有眉目了？」
劉三肩膀一哆嗦，看清是陳默，臉上瞬間堆起比哭還難看的諂笑：
「是…是大哥您啊…正…正想去尋您呢…」
他眼神躲閃，聲音發虛：
「那…那地方…我昨晚去瞅了瞅…守得太嚴…沒…沒敢進去…」
陳默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幾分不悅：
「哦？那就是沒戲了？我還當你真有門路。」
說罷作勢欲走。
「別！別啊大哥！」
劉三急了，死死拉住陳默衣袖，壓低聲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雖…雖然沒進去…但我打聽到了！我有個表叔！以前就在裡頭幹過！他肯定知道些內情！您…您要信我，我帶您去問他！」
「表叔？」
陳默挑眉，故作懷疑，
「可靠嗎？別又是個糊弄人的。」
「可靠！絕對可靠！」
劉三指天畫地，
「就是我上次跟您提過那個！就是變得有點…那個…之後被趕出來的！他以前喝多了啥都往外說！」
陳默沉吟片刻，似乎被說動：
「人在哪？帶我去見見。若真能問出點有用的…」
他掂了掂袖中那幾枚銅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少不了你的好處。」
劉三眼中貪慾大盛，連連點頭：
「就在城南窩棚區！不遠！我這就帶您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行在愈發破敗髒亂的巷弄里。
越往南走，房屋越低矮密集，污水橫流，氣味刺鼻。
最終，劉三在一處用破木板和爛草蓆搭成的窩棚前停下。
窩棚低矮得需要彎腰才能進入，裡面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霉味、藥味和某種朽壞氣息的味道。
一個乾瘦得如同骷髏般的老者，蜷縮在一堆發黑的稻草上，身上蓋著件破爛不堪的棉絮。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窩棚頂，對於兩人的到來毫無反應，仿佛一截枯木。
「啞伯？啞伯？」
劉三湊上前，喊了兩聲，又推了推他。
老者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渾濁的目光落在劉三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又緩緩移開，恢復原狀。
劉三有些尷尬地回頭對陳默道：
「大哥您別見怪，他…他自從被淨水坊趕出來後就一直這樣，時好時壞，不太認人，話也說不利索了…」
「所以叫啞伯？」
陳默有些無語。
剛聽到這個名字，瞬間想起了上一世出名的某黑鴨。
「不..不是，從小就這麼叫的。」
劉三小心翼翼的回答著。
陳默選擇無視這些細節。
他站在窩棚口，《龜息訣》悄然運轉。
眉心那絲微弱的神識緩緩探出，如同輕柔的羽毛，拂過老者的身軀。
反饋回來的感覺，令陳默心頭微微一沉。
老者的氣血枯敗異常，如同即將燃盡的油燈。
更詭異的是，他的神魂氣息散亂不堪，仿佛被什麼東西強行撕裂、攪碎過，只留下一些麻木的本能和破碎的記憶殘片。
其狀態，與街上那些「木頭人」極為相似，只是更為嚴重，已近乎徹底朽壞。
這就是淨水坊造成的？
陳默目光掃過窩棚。
角落扔著幾個空了的劣質藥包，看來劉三所言「拿錢買藥」也並非全然虛假，只是這些藥顯然於事無補。
他緩緩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半個還算乾淨的炊餅，遞到老者面前。
老者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乾癟的喉嚨蠕動了一下，枯柴般的手緩緩抬起，接過了炊餅，機械地往嘴裡塞去。
陳默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看著。
直到老者緩慢地吃完那半個炊餅，眼神似乎多了一絲極微弱的「活氣」。
陳默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
「老人家，以前在淨水坊做過工？」
聽到「淨水坊」三個字，老者乾瘦的身軀似乎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空洞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混雜著恐懼與茫然的情緒。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風聲，歪著頭，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
「挖…挖坑…」
他破碎的音節含糊不清地吐出，
「好多…土…紅色的…石頭…涼…」
陳默心神一凜，凝聚神識，仔細捕捉著他每一個破碎的音節和細微的精神波動。
「罐子…黑色的…沉…摔不爛…」
老者斷斷續續地說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稻草上劃拉著，
「…碑…有字…不認識…王管事…拿走了…」
王管事？陳默記下這個名字。
「後頭…亂墳崗…不讓去…」
老者的聲音忽然帶上一絲恐懼的顫抖，
「…晚上…有東西…哭…綠色的…眼睛…」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神再次變得混亂，雙手胡亂揮舞起來：
「…抽…管子…插進去…疼！…蟲子！黑色的蟲子！在血里爬！……呃啊——」
他猛地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嘶嚎，身體劇烈顫抖，仿佛陷入了極度的恐懼回憶中。
「好了好了，啞伯，不想了不想了！」
劉三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按住他，有些慌亂地看向陳默。
陳默緩緩站起身，心中已是波濤翻湧。
老者的隻言片語，雖破碎混亂，卻透露出大量信息！
淨水坊地下挖出過紅色的石頭、黑色的罐子、有字的石碑（被王管事收走）…
後院亂葬崗有詭異，晚上有異狀…
甚至…還有「抽」、「管子」、「黑色蟲子」這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這與那夜所見抽取「生息」的景象，以及「木頭人」的狀態，隱隱吻合！
淨水坊深處，恐怕在進行著某種極其邪惡的勾當！
他看了一眼再次陷入麻木狀態的老者，取出十文銅錢，塞給劉三：
「拿去，給他買點吃的。」
劉三接過錢，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陳默不再多言，轉身走出窩棚。
陽光刺眼，他卻感到一絲寒意。
淨水坊的秘密，遠比他想像的更加黑暗。
那個「王管事」，以及老者提到的被收走的「石碑」，或是關鍵。
他需要更小心地籌劃。
或許…可以從坊內其他被辭退的、狀態稍好一些的工人入手？
或者，打聽一下那位「王管事」？
線索雖碎，但前路，似乎清晰了些許。
只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陳默坐在小院門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暗黃小鼎冰潤的鼎身。
昨夜淨水坊外的驚魂一瞥。
那無形屏障與冰冷窺視，如同附骨之疽，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強闖廢料場已不可能，那無異於自投羅網。
劉三那條線，價值似乎比預想中要大一些。
他那個變得「有點木」的遠房表叔，曾在淨水坊做過短工。
或許親眼見過、甚至接觸過那些被掩埋或丟棄的「古物」，更可能知曉一些坊內的忌諱與規矩。
從這種人口中撬出的隻言片語，或許比劉三那為了活命而編造的謊言更有價值。
再次來到那破落大院附近，陳默並未直接靠近。
他遠遠尋了個賣劣質糊糊的早點攤子，花一文錢買了碗能照見人影的薄粥，慢吞吞地喝著，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那院門。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才見劉三縮頭縮腦地溜了出來。
臉色比昨夜更加憔悴，眼窩深陷，如同驚弓之鳥，顯然一夜未睡，備受煎熬。
陳默放下碗，狀似無意地迎了上去。
劉三猛地見到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躲，卻被陳默一把搭住肩膀。
「劉三？」
陳默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市井熟絡，
「咋樣？昨晚說的那事…有眉目了？」
劉三肩膀一哆嗦，看清是陳默，臉上瞬間堆起比哭還難看的諂笑：
「是…是大哥您啊…正…正想去尋您呢…」
他眼神躲閃，聲音發虛：
「那…那地方…我昨晚去瞅了瞅…守得太嚴…沒…沒敢進去…」
陳默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幾分不悅：
「哦？那就是沒戲了？我還當你真有門路。」
說罷作勢欲走。
「別！別啊大哥！」
劉三急了，死死拉住陳默衣袖，壓低聲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雖…雖然沒進去…但我打聽到了！我有個表叔！以前就在裡頭幹過！他肯定知道些內情！您…您要信我，我帶您去問他！」
「表叔？」
陳默挑眉，故作懷疑，
「可靠嗎？別又是個糊弄人的。」
「可靠！絕對可靠！」
劉三指天畫地，
「就是我上次跟您提過那個！就是變得有點…那個…之後被趕出來的！他以前喝多了啥都往外說！」
陳默沉吟片刻，似乎被說動：
「人在哪？帶我去見見。若真能問出點有用的…」
他掂了掂袖中那幾枚銅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少不了你的好處。」
劉三眼中貪慾大盛，連連點頭：
「就在城南窩棚區！不遠！我這就帶您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行在愈發破敗髒亂的巷弄里。
越往南走，房屋越低矮密集，污水橫流，氣味刺鼻。
最終，劉三在一處用破木板和爛草蓆搭成的窩棚前停下。
窩棚低矮得需要彎腰才能進入，裡面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霉味、藥味和某種朽壞氣息的味道。
一個乾瘦得如同骷髏般的老者，蜷縮在一堆發黑的稻草上，身上蓋著件破爛不堪的棉絮。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窩棚頂，對於兩人的到來毫無反應，仿佛一截枯木。
「啞伯？啞伯？」
劉三湊上前，喊了兩聲，又推了推他。
老者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渾濁的目光落在劉三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又緩緩移開，恢復原狀。
劉三有些尷尬地回頭對陳默道：
「大哥您別見怪，他…他自從被淨水坊趕出來後就一直這樣，時好時壞，不太認人，話也說不利索了…」
「所以叫啞伯？」
陳默有些無語。
剛聽到這個名字，瞬間想起了上一世出名的某黑鴨。
「不..不是，從小就這麼叫的。」
劉三小心翼翼的回答著。
陳默選擇無視這些細節。
他站在窩棚口，《龜息訣》悄然運轉。
眉心那絲微弱的神識緩緩探出，如同輕柔的羽毛，拂過老者的身軀。
反饋回來的感覺，令陳默心頭微微一沉。
老者的氣血枯敗異常，如同即將燃盡的油燈。
更詭異的是，他的神魂氣息散亂不堪，仿佛被什麼東西強行撕裂、攪碎過，只留下一些麻木的本能和破碎的記憶殘片。
其狀態，與街上那些「木頭人」極為相似，只是更為嚴重，已近乎徹底朽壞。
這就是淨水坊造成的？
陳默目光掃過窩棚。
角落扔著幾個空了的劣質藥包，看來劉三所言「拿錢買藥」也並非全然虛假，只是這些藥顯然於事無補。
他緩緩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半個還算乾淨的炊餅，遞到老者面前。
老者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乾癟的喉嚨蠕動了一下，枯柴般的手緩緩抬起，接過了炊餅，機械地往嘴裡塞去。
陳默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看著。
直到老者緩慢地吃完那半個炊餅，眼神似乎多了一絲極微弱的「活氣」。
陳默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
「老人家，以前在淨水坊做過工？」
聽到「淨水坊」三個字，老者乾瘦的身軀似乎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空洞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混雜著恐懼與茫然的情緒。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風聲，歪著頭，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
「挖…挖坑…」
他破碎的音節含糊不清地吐出，
「好多…土…紅色的…石頭…涼…」
陳默心神一凜，凝聚神識，仔細捕捉著他每一個破碎的音節和細微的精神波動。
「罐子…黑色的…沉…摔不爛…」
老者斷斷續續地說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稻草上劃拉著，
「…碑…有字…不認識…王管事…拿走了…」
王管事？陳默記下這個名字。
「後頭…亂墳崗…不讓去…」
老者的聲音忽然帶上一絲恐懼的顫抖，
「…晚上…有東西…哭…綠色的…眼睛…」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神再次變得混亂，雙手胡亂揮舞起來：
「…抽…管子…插進去…疼！…蟲子！黑色的蟲子！在血里爬！……呃啊——」
他猛地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嘶嚎，身體劇烈顫抖，仿佛陷入了極度的恐懼回憶中。
「好了好了，啞伯，不想了不想了！」
劉三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按住他，有些慌亂地看向陳默。
陳默緩緩站起身，心中已是波濤翻湧。
老者的隻言片語，雖破碎混亂，卻透露出大量信息！
淨水坊地下挖出過紅色的石頭、黑色的罐子、有字的石碑（被王管事收走）…
後院亂葬崗有詭異，晚上有異狀…
甚至…還有「抽」、「管子」、「黑色蟲子」這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這與那夜所見抽取「生息」的景象，以及「木頭人」的狀態，隱隱吻合！
淨水坊深處，恐怕在進行著某種極其邪惡的勾當！
他看了一眼再次陷入麻木狀態的老者，取出十文銅錢，塞給劉三：
「拿去，給他買點吃的。」
劉三接過錢，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陳默不再多言，轉身走出窩棚。
陽光刺眼，他卻感到一絲寒意。
淨水坊的秘密，遠比他想像的更加黑暗。
那個「王管事」，以及老者提到的被收走的「石碑」，或是關鍵。
他需要更小心地籌劃。
或許…可以從坊內其他被辭退的、狀態稍好一些的工人入手？
或者，打聽一下那位「王管事」？
線索雖碎，但前路，似乎清晰了些許。
只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