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彭澤已經絕望了
「回皇上，孫尚書所言確有其事……」
昨晚，彭澤已經把今日上朝要辦之事寫在笏板。
此時被朱厚熜點名，這位因為之前失言，心氣沒了大半的兵部尚書，按部就班的報告甘州兵變詳情。
朱厚熜聽過，臉色變得愈發嚴肅：「將李隆的奏疏拿上來，朕要仔細閱覽。」
黃錦親自跑過去，從彭澤手中接過奏疏。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等待皇上一字一句看完奏疏。
整個奉天門內，只有紙張摩挲的微響起伏。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直到朱厚熜看完最後一頁奏疏，然後面帶怒容，將其擲到彭澤腳下，讓人不安的寧靜，才被打破。
百官心頭猛的一顫。
此前他們就已經領教了這位少年天子的厲害，知道接下來，又要承受狂風暴雨了。
「彭尚書，你們兵部就是這樣處置甘州兵變的？
軍國大事，居然如此敷衍草率，朕今日真是開了眼！」
彭澤及兵部左右侍郎李鉞、李昆，立即跪下，將身子伏低，幾乎與地面齊平。
彭澤本來就沒緩過勁來，這下被朱厚熜突如其來的怒火，徹底打蒙了，只是條件反射般為自己辯解：「皇上暫且息怒，請聽臣一言。
甘肅戰事未熄，當以穩定為重。兵變肇因，乃是許銘執法過嚴，以整頓軍政為名，減扣士兵糧餉所致。
兵變首惡已經伏法，總兵李隆、副總兵李義等人雖有失職苟且之過，但允許其暫時戴罪立功，實屬常例。
等新任甘肅巡撫御史上任，繼續調查此案可疑之處，亦不算晚。
對甘州兵變之處置，臣以為兵部並無不妥。若皇上指出臣等有何疏忽失察之處，任憑處置。」
彭澤說完，就摘下冠帽，一副等待發落的罪臣模樣。
兩位兵部侍郎也是有樣學樣。
「那好，朕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這就把爾等的錯處，一一指出來！」朱厚熜讓黃錦將那份被扔掉的奏疏，又撿回來。
楊廷和見皇上這幅較真的做派，心中暗叫不好。
這一幕，和之前乾清宮中，朱厚熜甩出《清寧宮火災調查報告》，讓六位尚書，四位閣老啞口無言的情景，似曾相識。
黃錦一字一句的念著李隆寫的奏疏，朱厚熜則一邊聽，一邊銳評：「李隆行伍出身，文章倒是寫得花團錦簇，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本事，還是運氣好雇了個有才的師爺。
他竭盡全力為自己開脫，將自己塑造成在甘州兵變中挺身而出，臨危不亂，撲滅兵災，安撫軍士的英雄人物，仿佛一切錯誤，都是許銘這個剛愎自用的庸官造成的！
但文章寫得再好，字裡行間的謊言，卻遮掩不住。」
朱厚熜冷笑一聲，又道：「李隆說，亂兵毆死許銘，焚其屍，又攻陷官署，四處放火。
當時突然颳起東南風，火勢迅速蔓延，燒到武庫。他許銘身先士卒，一邊斬殺亂兵，一邊安撫邊軍，撲滅火災，最終在一天時間內，平定兵變，沒有造成重大損失。」
但是朕要請教門裡門外的愛卿們了。這甘肅行都司治所，乃是張掖。而張掖冬天會不會刮東南風啊？」
經朱厚熜這一提醒，文武兩班中，有出身西北，熟悉甘肅氣候的，或者曾經在甘肅任職的大臣，這才想起來，張掖那地方冬天一般沒有大風。就算偶爾有，也是西風。
作為兵部尚書的彭澤，對九邊重鎮的天文地理，自然是瞭然於胸的。
但是最近他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放在廷推之事上了。對於甘州兵變，總想著先暫時安撫，以後再詳細調查。
結果這一疏忽，就出了大紕漏。
他也沒想到，皇帝這麼一個虛歲十五，從小長在湖廣的少年，為何對三千里外的甘肅氣候，了如指掌，以至於一眼就點破了李隆的謊言？
難道皇上真的修道大成，得上天指點，對風霾火災之事生而知之？
想起之前慶成宴上朱厚熜的言語，彭澤忽然覺得，荒唐的，不是信神鬼之說的皇上，而是自詡聰明的自己。
彭澤當然不知道，朱厚熜之所以對張掖氣候如此了解，是因為以前為了做清朝西北叛亂的視頻，專門查過資料。
同治三年，叛軍強攻高台城（今甘肅省張掖市高台縣）。
因為城中清軍和漢民鄉勇頑強抵抗，所以叛軍想到了一個「高招」，用火牛陣來衝擊城門。
在火器都已經普及的十九世紀，叛軍居然使出了兩千多年前戰國名將田單的招數，實在是有意思。
出於好奇，朱厚熜特意調查了張掖當地的氣候，想要知道到當時底有沒有條件使用火牛陣。
如今，這些知識又派上了用場。
朱厚熜將李隆奏疏中的謊言點破，彭澤再無辯解餘地，痛哭流涕：「臣一時輕忽，竟然被李隆矇騙，若不是皇上點醒，就要誤了軍國大事。
臣知罪，聽憑皇上發落。」
就是現在！
見彭澤徹底放棄反抗，仇鸞激動得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邁著幾乎不受控制的雙腿，走出班列，高聲說道：「臣請劾兵部尚書彭澤，為官疏忽怠惰，以致為奸人李隆蒙蔽。
甘州五衛兵變，御史身死，如此大案要案，居然處置失當，失察至此！實在有愧國家，有負聖恩。
如今正是新政推行之關鍵時刻，邊鎮軍務，乃是重中之重。臣請另選通曉邊務，忠謹勤政，眾望所歸之臣，接任兵部尚書一職！」
彭澤抬起頭，有些驚訝的看了一眼仇鸞，又瞧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眼中露出瞭然的神色，隨後又低下頭，不發一語。
到現在，他什麼都明白了。
但事到如今，又什麼都做不了。
彭澤已經絕望。
「臣附議。」
「臣附議。」
郭勛與梁繼璠相繼出列，站到仇鸞身邊。
英國公張侖看到這一幕，差點嚇暈厥過去。
這三個後生是怎麼回事？
老夫不是告誡過，咱們勛貴捧著朱家皇帝的鐵飯碗，好好過富貴日子就是，別去參合那些有的沒的好嗎？
彈劾兵部尚書，這是主動招惹楊廷和啊！
「作死啊，作死啊！」老頭子搖頭嘆氣，恨不得將仇鸞等人的嘴立馬捂上。
在英國公張侖對面，站在文官最前排的首輔楊廷和，此時卻生出如臨大敵的緊張感。
「原來如此！怪不得皇上主動要求重開朝會。他是盯上了彭澤的兵部尚書之位啊！
試問，這天下文臣當中，還有誰比三十五天平定寧王叛亂的王守仁，更懂軍事的？」
昨晚，彭澤已經把今日上朝要辦之事寫在笏板。
此時被朱厚熜點名，這位因為之前失言，心氣沒了大半的兵部尚書，按部就班的報告甘州兵變詳情。
朱厚熜聽過，臉色變得愈發嚴肅：「將李隆的奏疏拿上來，朕要仔細閱覽。」
黃錦親自跑過去，從彭澤手中接過奏疏。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等待皇上一字一句看完奏疏。
整個奉天門內，只有紙張摩挲的微響起伏。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直到朱厚熜看完最後一頁奏疏，然後面帶怒容，將其擲到彭澤腳下，讓人不安的寧靜，才被打破。
百官心頭猛的一顫。
此前他們就已經領教了這位少年天子的厲害，知道接下來，又要承受狂風暴雨了。
「彭尚書，你們兵部就是這樣處置甘州兵變的？
軍國大事，居然如此敷衍草率，朕今日真是開了眼！」
彭澤及兵部左右侍郎李鉞、李昆，立即跪下，將身子伏低，幾乎與地面齊平。
彭澤本來就沒緩過勁來，這下被朱厚熜突如其來的怒火，徹底打蒙了，只是條件反射般為自己辯解：「皇上暫且息怒，請聽臣一言。
甘肅戰事未熄，當以穩定為重。兵變肇因，乃是許銘執法過嚴，以整頓軍政為名，減扣士兵糧餉所致。
兵變首惡已經伏法，總兵李隆、副總兵李義等人雖有失職苟且之過，但允許其暫時戴罪立功，實屬常例。
等新任甘肅巡撫御史上任，繼續調查此案可疑之處，亦不算晚。
對甘州兵變之處置，臣以為兵部並無不妥。若皇上指出臣等有何疏忽失察之處，任憑處置。」
彭澤說完，就摘下冠帽，一副等待發落的罪臣模樣。
兩位兵部侍郎也是有樣學樣。
「那好，朕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這就把爾等的錯處，一一指出來！」朱厚熜讓黃錦將那份被扔掉的奏疏，又撿回來。
楊廷和見皇上這幅較真的做派，心中暗叫不好。
這一幕，和之前乾清宮中，朱厚熜甩出《清寧宮火災調查報告》，讓六位尚書，四位閣老啞口無言的情景，似曾相識。
黃錦一字一句的念著李隆寫的奏疏，朱厚熜則一邊聽，一邊銳評：「李隆行伍出身，文章倒是寫得花團錦簇，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本事，還是運氣好雇了個有才的師爺。
他竭盡全力為自己開脫，將自己塑造成在甘州兵變中挺身而出，臨危不亂，撲滅兵災，安撫軍士的英雄人物，仿佛一切錯誤，都是許銘這個剛愎自用的庸官造成的！
但文章寫得再好，字裡行間的謊言，卻遮掩不住。」
朱厚熜冷笑一聲，又道：「李隆說，亂兵毆死許銘，焚其屍，又攻陷官署，四處放火。
當時突然颳起東南風，火勢迅速蔓延，燒到武庫。他許銘身先士卒，一邊斬殺亂兵，一邊安撫邊軍，撲滅火災，最終在一天時間內，平定兵變，沒有造成重大損失。」
但是朕要請教門裡門外的愛卿們了。這甘肅行都司治所，乃是張掖。而張掖冬天會不會刮東南風啊？」
經朱厚熜這一提醒，文武兩班中，有出身西北，熟悉甘肅氣候的，或者曾經在甘肅任職的大臣，這才想起來，張掖那地方冬天一般沒有大風。就算偶爾有，也是西風。
作為兵部尚書的彭澤，對九邊重鎮的天文地理，自然是瞭然於胸的。
但是最近他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放在廷推之事上了。對於甘州兵變，總想著先暫時安撫，以後再詳細調查。
結果這一疏忽，就出了大紕漏。
他也沒想到，皇帝這麼一個虛歲十五，從小長在湖廣的少年，為何對三千里外的甘肅氣候，了如指掌，以至於一眼就點破了李隆的謊言？
難道皇上真的修道大成，得上天指點，對風霾火災之事生而知之？
想起之前慶成宴上朱厚熜的言語，彭澤忽然覺得，荒唐的，不是信神鬼之說的皇上，而是自詡聰明的自己。
彭澤當然不知道，朱厚熜之所以對張掖氣候如此了解，是因為以前為了做清朝西北叛亂的視頻，專門查過資料。
同治三年，叛軍強攻高台城（今甘肅省張掖市高台縣）。
因為城中清軍和漢民鄉勇頑強抵抗，所以叛軍想到了一個「高招」，用火牛陣來衝擊城門。
在火器都已經普及的十九世紀，叛軍居然使出了兩千多年前戰國名將田單的招數，實在是有意思。
出於好奇，朱厚熜特意調查了張掖當地的氣候，想要知道到當時底有沒有條件使用火牛陣。
如今，這些知識又派上了用場。
朱厚熜將李隆奏疏中的謊言點破，彭澤再無辯解餘地，痛哭流涕：「臣一時輕忽，竟然被李隆矇騙，若不是皇上點醒，就要誤了軍國大事。
臣知罪，聽憑皇上發落。」
就是現在！
見彭澤徹底放棄反抗，仇鸞激動得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邁著幾乎不受控制的雙腿，走出班列，高聲說道：「臣請劾兵部尚書彭澤，為官疏忽怠惰，以致為奸人李隆蒙蔽。
甘州五衛兵變，御史身死，如此大案要案，居然處置失當，失察至此！實在有愧國家，有負聖恩。
如今正是新政推行之關鍵時刻，邊鎮軍務，乃是重中之重。臣請另選通曉邊務，忠謹勤政，眾望所歸之臣，接任兵部尚書一職！」
彭澤抬起頭，有些驚訝的看了一眼仇鸞，又瞧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眼中露出瞭然的神色，隨後又低下頭，不發一語。
到現在，他什麼都明白了。
但事到如今，又什麼都做不了。
彭澤已經絕望。
「臣附議。」
「臣附議。」
郭勛與梁繼璠相繼出列，站到仇鸞身邊。
英國公張侖看到這一幕，差點嚇暈厥過去。
這三個後生是怎麼回事？
老夫不是告誡過，咱們勛貴捧著朱家皇帝的鐵飯碗，好好過富貴日子就是，別去參合那些有的沒的好嗎？
彈劾兵部尚書，這是主動招惹楊廷和啊！
「作死啊，作死啊！」老頭子搖頭嘆氣，恨不得將仇鸞等人的嘴立馬捂上。
在英國公張侖對面，站在文官最前排的首輔楊廷和，此時卻生出如臨大敵的緊張感。
「原來如此！怪不得皇上主動要求重開朝會。他是盯上了彭澤的兵部尚書之位啊！
試問，這天下文臣當中，還有誰比三十五天平定寧王叛亂的王守仁，更懂軍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