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不敬上天,不遵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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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捍衛理學道統,楊廷和必須阻止王守仁進入中樞核心。

  但此時,彭澤已經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受罰是必然的。

  一位御史死在了甘州兵變中,你堂堂兵部尚書居然在處置此事時敷衍了事,連李隆那封奏疏中最簡單的謊言都沒看出來?

  不止皇上怒了,那些與許銘交好的陝西籍官員,也都怒了。

  不過,對楊廷和來說,彭澤可以罰,但兵部尚書之位不能丟,更不能丟給王守仁!

  權力的核心是人。

  「人心向背」這四個字,就是左右權力博弈勝負的核心。

  在甘州兵變一事上,彭澤人心已失,楊廷和只能採取迂迴之策。

  若和皇上硬頂,最後能不能保下彭澤且不說,楊廷和這個首輔,怕是做不久了。

  大明的內閣首輔,畢竟不是前朝的宰相,其權力的唯一來源,是君上的信任。

  因為大禮議,君臣二人本就生出不少嫌隙,若此時楊廷和再跳出來,將會過度消耗因定策之功而積攢君臣信賴。

  但是縱觀此時朝會上的楊廷和一系人馬。

  先鋒悍將張九敘被輕鬆打發了。

  二號人物彭澤如今自身難保。

  其他人,更無可能扭轉如今的局面。

  只有……

  或許是父子心有靈犀,還沒等奉天門裡的楊廷和做出如何反應,奉天門外丹墀下,就傳來楊慎的聲音:

  「啟稟皇上,臣有事上奏。」

  「哦,是狀元公啊。進門回話。」朱厚熜淡然道。

  楊慎從翰林班列中走出來,步伐堅定的向奉天門走去。

  站在後面的孫元,看著楊慎的背影,心中泛起隱憂。

  雖然朱厚熜喊出「狀元公」三字,頗有調侃之意,但楊慎之才,還是天下公認的。

  孫元與這位大明第一才子共事不足一個月,卻已經領教了對方的才思敏捷之處。

  在今天的朝會上,皇上雖然親自下場,威壓群臣,將張九敘和彭澤駁斥得灰頭土臉。

  但一來,是因為他有備而來,讓楊廷和一系措手不及。

  二來,則是彭澤自己口不擇言,犯了蠢。

  雖然孫元聽父親說,皇上自幼穎敏絕人,五歲就能誦讀詩詞。

  但他的對手們,從閣部大佬到翰林才子,又有哪個不是科舉卷出來的天才?

  誰還沒幾個「六歲能作詩,十歲通經史」的兒時故事?

  哦,首輔楊廷和倒是和孫元一樣,會試只考了個三甲。

  但人家中進士的時候,才十九歲!

  一入翰林院,就被選為庶吉士,成為重點培養對象,這能比嗎?

  就在孫元浮想聯翩之時,楊慎已經站到了御座下。

  「稟皇上,彭尚書在處置甘州兵變時,確有失察之過。

  但僅以小過便罷免一位功勳卓著,廉直奉公的大臣,恐有失妥當。

  弘治三年,彭澤中進士。任刑部郎中之時,不畏權貴,不懼宦威,將殺人豪強繩之以法,朝廷上下為之稱讚。

  正德六年,河南劉惠、趙鐩作亂。彭澤與咸寧伯仇鉞奉命征討,他整肅軍紀,厚賞峻罰,僅用四個月便擊潰亂軍……」

  楊慎不愧是狀元公,不但記憶驚人,而且口才了得。

  他聲情並茂的講述著彭澤的為官曆程,重點宣揚其在正德年間立下的功勳,以及被王瓊、錢寧這兩個「奸臣」算計,貶謫為民的委屈。

  這番話喚起了不少朝臣的同理心,連帶著對彭澤之前亂說話的怨氣,也少了許多。

  「自聖上御極以來,撥亂反正,一掃積弊,啟用了諸多前朝因奸佞陷害獲罪的大臣。彭尚書感念君恩,用心國事,裁革冗濫、整肅邊防,效果斐然。

  還請皇上三思,莫要因小人讒言,傷忠臣之心。」

  說完,楊慎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三位侯爺。

  在文臣們眼中,仇鸞確實是小人。

  當年他爺爺仇鉞和彭澤並肩作戰,平定劉惠、趙鐩之亂,兩家因此交好。

  彭澤更是將仇鸞當做自己的子侄輩對待。

  如今你仇鸞居然率先彈劾彭澤,難道不是忘恩負義之輩?

  這種人的話,皇上您可千萬別聽。

  仇鸞被楊慎盯了一眼,心下略微有些發虛。但是轉念一想,彈劾彭澤這事兒,是皇上交代的。

  你楊慎難道在罵皇上是小人?

  御座上的朱厚熜,目光掃了掃仇鸞,又掃了掃楊慎:「狀元公,你真的覺得,彭澤只是小過?

  諸卿還記得,耕耤禮之後的慶成宴上,朕說過什麼嗎?」

  「皇上,自新政實施以來,九邊整肅頗有成效。慶成宴時黃沙漫天的異象,只是巧合,與甘州兵變並無關係!」楊慎急道。

  可惜,楊慎記憶雖好,可以將彭澤經歷功勞如數家珍的擺出來,博取同情。

  朱厚熜的記憶卻更好。

  他只用了一百個字,就將楊慎駁得啞口無言:

  「去年十一月辛酉,甘肅行都司颳起黑風,白晝晦暗。

  十二月辛卯,甘肅行都司狂風自西北起,聲如牛吼,壞官民廬舍樹木無算。

  十二月乙未,甘肅行都司有星墜如火,大如車輪,至地復上而散。

  這三件甘肅地方奏報的天象異變,朕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狀元公,你還敢說只是巧合嗎?!」

  以前文官喜歡打著董仲舒的大旗,用災異論來約束皇帝。

  這一回,卻輪到皇帝用災異論來收拾文官了。

  朱厚熜一拍扶手,聲調陡然升高:「同一個地方,發生三次天變,置若罔聞。朕在慶成宴上出言提醒,還是不當回事。

  這是失職小過嗎?這是不敬上天,不遵聖意!」

  彭澤聽到朱厚熜給他扣的大帽子,伏在地上的身軀猛然一抖。

  原本身材高大,行走如岳的二品大員,此時卑微得像個乞丐。

  楊慎呼吸一滯,差點要哭出來。

  此時的狀元公,分外想念登基之初那個只能如小孩哭鬧一般對抗大臣的小天子。

  今日上朝之前,他早已得到父親告誡,知道如今的皇上已經脫胎換骨,不好對付了。

  但真正和君上奏對之事,他才知道,之前張九敘和彭澤,到底面對時怎樣的一個怪物。

  皇上的記性怎麼就那麼好,什麼犄角旮旯的小事都記得住呢?

  皇上的論點怎就站得如此之穩,根本難以找到反駁之處呢?

  狀元公覺得,自己如今的境況,要比年輕時第一次參加會試,因意外落榜時,還要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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