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文官集團的大明贏學
「彭尚書，此言差矣。不能因為宦官中有奸佞之輩，就一桿子掃倒全部。
宦官也是父母生養，有血有肉，有喜有怒，懂禮義廉恥，活生生的人。
若不是生活所迫，有哪個男兒願意自殘入宮呢？
王振劉瑾是宦官，鄭和鋼炳亦是宦官。
何鼎也是宦官，而且是個淨身前是讀書人，淨身後後依然實踐孔孟之道的儒家楷模！所謂『若身體殘缺，則乖戾卑猥』之言，毫無根據。」
楊廷和在御座下聽到「何鼎」這個名字，頓時心中一抖。
皇上怎麼瞅到機會就要對張氏兄弟指桑罵槐一番？
這天子和昭聖慈壽皇太后之間的恩怨，還真是難以化解啊……
何鼎是弘治初年的宦官，本來是讀書人，因為家貧不得不淨身入宮，混一口飯吃。
他為人忠直，嫉惡如仇。
有一次，孝宗和張氏兄弟宴飲，期間離席入廁。
張鶴齡借著酒意，戴起帝冠，還得意洋洋的問周圍內侍：怎麼樣，我和皇上誰戴起來更好看？
何鼎大怒，當場訓斥張鶴齡。不過因為扶弟魔張皇后的緣故，張鶴齡並沒有受到責罰。
不久以後，張鶴齡又開始整活了。
他來到乾清宮，發現龍床邊的帷幔放了下來，於是心中好奇，想拉開帷幔，瞧一瞧皇上和自家姐姐在做什麼事。
一旁隨侍的何鼎再也忍不住，抄起金瓜狠狠教訓了張鶴齡一頓。
然後，張皇后大怒，吹了一陣枕邊風，何鼎就被下了詔獄。
行刑人拷打何鼎時，問他有何人主使，何鼎回答：「主使者有兩個人。一個叫孔子，一個叫孟子。」
這下子，北鎮撫司那些見識過無數所謂儒家風骨的錦衣衛，被一個太監徹底折服了。
要不然，何鼎這番話也傳不出去。
雖然何鼎最後被張皇后派太監杖殺，但悠悠史書，自然不會遺忘這位忠直太監。
站在御座旁邊的黃錦，聽到朱厚熜這番話，頓時鼻子一酸，胸口劇烈起伏，似有無數情緒在醞釀。
若不是怕殿前失儀，他都想立即跪下來，抱著朱厚熜大腿哭喊：「皇爺懂我，皇爺真的懂奴婢們啊！」
奉天門裡站著的十來個隨侍太監，此時哪個不是眼眶微紅，鼻子抽噎？
兵部尚書彭澤發現，自己因為口不擇言，突然陷入了非常尷尬的境地。
不但從此要被全天下的宦官記恨上，就連在文官陣營中，也找不到幾個支持者。
彭澤悄悄環顧四周，發現文武兩班，無一人願意與他對視。
就連楊廷和，也是微微搖頭，面露失望之色。
老楊是讓你給張九敘填坑的，不是讓你把坑挖得更深，然後自己跳下去的！
彭澤也很無奈。
他的行事風格就是這樣，有時候說話太魯直，容易得罪人。
之前為楊廷和辯護，他還失言將許多言官給得罪了，狼狽了好一陣。
看著陷入進退失措境地的彭澤，朱厚熜卻不會收手。
今天他就是要將兵部尚書趕下台，現在當然要乘勝追擊了。
「彭尚書剛才說，宦官掌握風聞奏事之權，恐怕會出現危言激論、逞臆沽名，遇事生風等不良風氣。
甚至，內言官有被權宦操縱，淪為黨爭工具的危險。
那朕倒要問了。彭尚書所憂慮的弊端，就不會發生在外廷科道御史身上嗎？難道讀了四書五經，就真的有浩然正氣護體，從此諸邪不侵，成了道德楷模？
張九敘最推崇的我朝太祖，可不是這樣認為的。
太祖起於微末，得有天下，為何制定《大明律》，對貪官嚴加懲治，枉法贓八十貫就要絞死？
甚至在《大誥》更進一步，設剝皮揎草之刑？
朕看啊，這文官道德敗壞起來，危害更甚宦官。
弘治十三年頒布的《問刑條例》，將太祖定下貪污八十貫就要絞死的律法，改為『發附近衛所充軍』。
甚至還允許用運炭、運磚、納料、納米等項贖罪。
這難道不是為權貴巨貪逃避懲處提供了便利？貪十萬兩，再用五萬兩贖罪，不但保全了性命，還能淨賺五萬兩，這生意硬是做得啊！
若科道御史們真的如彭尚書所說的那樣，有『忠君、博識、守節、敢諫、至公』這五德，為何當時沒有人站出來直言勸誡，讓孝廟修改《問刑條例》中寬宥貪腐的條款，以致我大明吏治腐敗之患，越髮根深蒂固？」
朱厚熜這番誅心之言拋出來，文武百官徹底慌了。
此時天色已明，陽光普照。但奉天門前仿佛有一團無形烏雲籠罩，除了朱厚熜，每個人都覺得胸悶氣短，渾身冰涼，冷汗直流。
「皇上息怒，臣等有罪！」
站在武勛前列的三位國公，率先跪下。
說到貪腐之罪，這三位無論如何也是逃不開干係的。皇上嘴裡的「權貴巨貪」，不就是他們的真實寫照嗎？
其他駙馬都尉、侯爵伯爵之流，也只能跪下請罪。
反正武勛們膝蓋軟，跪一跪也無所謂。
只求皇上的怒火別把他們燒到就行。
另一邊的文官們，就分外糾結了。
皇上將事實擺在那裡，根本無從反駁。
但學武勛下跪認錯，又一時放不下身段。
不少人死死瞪著彭澤，恨這位兵部尚書禍從口出。
你要勸皇上別設立廉政監，吾等自然歡迎。
但為什麼要張嘴亂說話呢？
雖然文官們每天寫的是道德文章，說的是成仁取義，但自家到底是什麼德行，能沒有自知之明嗎？
彭澤這廝非要把言官抬到從沒達到過的道德高度，藉此來打壓宦官。
這下好了，皇上記性好得很，不僅懂史料，也懂律法。
弘治十三年的《問刑條例》拿出來，再與《大明律》一對比，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朱厚熜手指敲打副手，靜靜等著彭澤回話。
可惜，等到彭澤的大紅官袍被汗水浸濕，朱厚熜也沒等到回應。
這時候，楊廷和不得不站出來了。
「皇上，《問刑條例》雖然對貪腐之罪有所寬宥，卻也是不得已之舉措。法若失之於峻，背於時情，則致不可行。」
為了平息皇上的怒意，為了皇上不要把光鮮表皮下那腐臭的現實，赤裸裸的揭露出來。
楊廷和不得已，只能拋開一切冠冕堂皇，隱晦說出實情。
當時已經貪腐成風，如果還按照太祖的《大明律》來，那整個天下，十之七八的官員都要獲罪。
到時候，朝堂地方為之一空，誰來為皇上治理國家？
朱厚熜發出「嗤」一聲輕笑。
是啊，如果國家太窮，那就把貧困標準從日收入三美元，降低到兩美元，那貧困人口不就大幅度下降了嗎，扶貧成果不就有了嗎？
如果每個官都貪，那就降低貪污獲罪標準，廉潔指數不就上來了嗎？
沒想到咱們堂堂大明的儒家士大夫精英們，把阿三家的大乘贏學玩得如此透徹啊。
宦官也是父母生養，有血有肉，有喜有怒，懂禮義廉恥，活生生的人。
若不是生活所迫，有哪個男兒願意自殘入宮呢？
王振劉瑾是宦官，鄭和鋼炳亦是宦官。
何鼎也是宦官，而且是個淨身前是讀書人，淨身後後依然實踐孔孟之道的儒家楷模！所謂『若身體殘缺，則乖戾卑猥』之言，毫無根據。」
楊廷和在御座下聽到「何鼎」這個名字，頓時心中一抖。
皇上怎麼瞅到機會就要對張氏兄弟指桑罵槐一番？
這天子和昭聖慈壽皇太后之間的恩怨，還真是難以化解啊……
何鼎是弘治初年的宦官，本來是讀書人，因為家貧不得不淨身入宮，混一口飯吃。
他為人忠直，嫉惡如仇。
有一次，孝宗和張氏兄弟宴飲，期間離席入廁。
張鶴齡借著酒意，戴起帝冠，還得意洋洋的問周圍內侍：怎麼樣，我和皇上誰戴起來更好看？
何鼎大怒，當場訓斥張鶴齡。不過因為扶弟魔張皇后的緣故，張鶴齡並沒有受到責罰。
不久以後，張鶴齡又開始整活了。
他來到乾清宮，發現龍床邊的帷幔放了下來，於是心中好奇，想拉開帷幔，瞧一瞧皇上和自家姐姐在做什麼事。
一旁隨侍的何鼎再也忍不住，抄起金瓜狠狠教訓了張鶴齡一頓。
然後，張皇后大怒，吹了一陣枕邊風，何鼎就被下了詔獄。
行刑人拷打何鼎時，問他有何人主使，何鼎回答：「主使者有兩個人。一個叫孔子，一個叫孟子。」
這下子，北鎮撫司那些見識過無數所謂儒家風骨的錦衣衛，被一個太監徹底折服了。
要不然，何鼎這番話也傳不出去。
雖然何鼎最後被張皇后派太監杖殺，但悠悠史書，自然不會遺忘這位忠直太監。
站在御座旁邊的黃錦，聽到朱厚熜這番話，頓時鼻子一酸，胸口劇烈起伏，似有無數情緒在醞釀。
若不是怕殿前失儀，他都想立即跪下來，抱著朱厚熜大腿哭喊：「皇爺懂我，皇爺真的懂奴婢們啊！」
奉天門裡站著的十來個隨侍太監，此時哪個不是眼眶微紅，鼻子抽噎？
兵部尚書彭澤發現，自己因為口不擇言，突然陷入了非常尷尬的境地。
不但從此要被全天下的宦官記恨上，就連在文官陣營中，也找不到幾個支持者。
彭澤悄悄環顧四周，發現文武兩班，無一人願意與他對視。
就連楊廷和，也是微微搖頭，面露失望之色。
老楊是讓你給張九敘填坑的，不是讓你把坑挖得更深，然後自己跳下去的！
彭澤也很無奈。
他的行事風格就是這樣，有時候說話太魯直，容易得罪人。
之前為楊廷和辯護，他還失言將許多言官給得罪了，狼狽了好一陣。
看著陷入進退失措境地的彭澤，朱厚熜卻不會收手。
今天他就是要將兵部尚書趕下台，現在當然要乘勝追擊了。
「彭尚書剛才說，宦官掌握風聞奏事之權，恐怕會出現危言激論、逞臆沽名，遇事生風等不良風氣。
甚至，內言官有被權宦操縱，淪為黨爭工具的危險。
那朕倒要問了。彭尚書所憂慮的弊端，就不會發生在外廷科道御史身上嗎？難道讀了四書五經，就真的有浩然正氣護體，從此諸邪不侵，成了道德楷模？
張九敘最推崇的我朝太祖，可不是這樣認為的。
太祖起於微末，得有天下，為何制定《大明律》，對貪官嚴加懲治，枉法贓八十貫就要絞死？
甚至在《大誥》更進一步，設剝皮揎草之刑？
朕看啊，這文官道德敗壞起來，危害更甚宦官。
弘治十三年頒布的《問刑條例》，將太祖定下貪污八十貫就要絞死的律法，改為『發附近衛所充軍』。
甚至還允許用運炭、運磚、納料、納米等項贖罪。
這難道不是為權貴巨貪逃避懲處提供了便利？貪十萬兩，再用五萬兩贖罪，不但保全了性命，還能淨賺五萬兩，這生意硬是做得啊！
若科道御史們真的如彭尚書所說的那樣，有『忠君、博識、守節、敢諫、至公』這五德，為何當時沒有人站出來直言勸誡，讓孝廟修改《問刑條例》中寬宥貪腐的條款，以致我大明吏治腐敗之患，越髮根深蒂固？」
朱厚熜這番誅心之言拋出來，文武百官徹底慌了。
此時天色已明，陽光普照。但奉天門前仿佛有一團無形烏雲籠罩，除了朱厚熜，每個人都覺得胸悶氣短，渾身冰涼，冷汗直流。
「皇上息怒，臣等有罪！」
站在武勛前列的三位國公，率先跪下。
說到貪腐之罪，這三位無論如何也是逃不開干係的。皇上嘴裡的「權貴巨貪」，不就是他們的真實寫照嗎？
其他駙馬都尉、侯爵伯爵之流，也只能跪下請罪。
反正武勛們膝蓋軟，跪一跪也無所謂。
只求皇上的怒火別把他們燒到就行。
另一邊的文官們，就分外糾結了。
皇上將事實擺在那裡，根本無從反駁。
但學武勛下跪認錯，又一時放不下身段。
不少人死死瞪著彭澤，恨這位兵部尚書禍從口出。
你要勸皇上別設立廉政監，吾等自然歡迎。
但為什麼要張嘴亂說話呢？
雖然文官們每天寫的是道德文章，說的是成仁取義，但自家到底是什麼德行，能沒有自知之明嗎？
彭澤這廝非要把言官抬到從沒達到過的道德高度，藉此來打壓宦官。
這下好了，皇上記性好得很，不僅懂史料，也懂律法。
弘治十三年的《問刑條例》拿出來，再與《大明律》一對比，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朱厚熜手指敲打副手，靜靜等著彭澤回話。
可惜，等到彭澤的大紅官袍被汗水浸濕，朱厚熜也沒等到回應。
這時候，楊廷和不得不站出來了。
「皇上，《問刑條例》雖然對貪腐之罪有所寬宥，卻也是不得已之舉措。法若失之於峻，背於時情，則致不可行。」
為了平息皇上的怒意，為了皇上不要把光鮮表皮下那腐臭的現實，赤裸裸的揭露出來。
楊廷和不得已，只能拋開一切冠冕堂皇，隱晦說出實情。
當時已經貪腐成風，如果還按照太祖的《大明律》來，那整個天下，十之七八的官員都要獲罪。
到時候，朝堂地方為之一空，誰來為皇上治理國家？
朱厚熜發出「嗤」一聲輕笑。
是啊，如果國家太窮，那就把貧困標準從日收入三美元，降低到兩美元，那貧困人口不就大幅度下降了嗎，扶貧成果不就有了嗎？
如果每個官都貪，那就降低貪污獲罪標準，廉潔指數不就上來了嗎？
沒想到咱們堂堂大明的儒家士大夫精英們，把阿三家的大乘贏學玩得如此透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