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你說的是哪個太祖？
「張卿入門奏對。」
一旁的黃錦聽了朱厚熜吩咐，連忙高唱。
不一會兒，張九敘走上台基，進入奉天門內。
「稟皇上。太祖於洪武三十年確立內廷十二監之制度，已歷十帝。
其間雖有王振擅權釁邊、汪直威福凌朝、八虎亂政不法。諸多權宦，為禍一時。
但只要君上廣聰明、不偏聽、防壅蔽、通下情，如上𪫺邪小人，就無法蒙蔽聖聽，權勢雖大，旋起旋滅。
何也？蓋因內臣權柄，皆出自聖人。天下之治，本於聖人一身。
只要皇上慎始修德，左右內侍乞選老成靜重之人，勿雜以𪫺邪狎昵之輩。每日視朝理政之暇，親近儒臣，勤誦經書，批閱史冊，講明義理，考前代君王之可法可戒，以為龜鑑。
宦官之禍，自然消弭。
祖宗之法，不可輕變。如今若貿然設立廉政監，改太祖之制度，恐事與願違，內廷權柄不減反增，貽患後世。
還請皇上三思。」
張九敘的核心思路就兩個。
太監的權勢都來自於皇帝。所以只要皇帝做一個符合儒家標準的明君，親賢臣、遠小人，多和文臣接觸，少跟太監們廝混，自然不用擔心宦官之禍。
至於新設廉政監一事，就不要去搞了。
要聽太祖的話。
言官搬出「祖宗之法」四個沉甸甸的大字，哐哐砸過來，若是換了個資質平平，性格軟弱的君主，比如孝宗，確實不好應對。
但朱厚熜何許人也？
他腦海里那三TB的史料，可不是拿來白占存儲空間的。
「既然張卿說『祖宗之法，不可輕變』。那朕倒要問了，你口中的祖宗，到底是哪一個？
宣宗算不算朕的祖宗？他當年將鎮守太監定為常例，朕如今準備裁革鎮守太監，算不算有違祖宗之法？」
張九敘沒想到皇上對史料如此熟悉，宣德年間的舊事信手拈來，心中訝然，知道這一關恐怕不好闖。
他思索片刻，回應道：「太廟諸帝，自然都是皇上的祖宗。但唯有太祖之法，可萬世不易，以保大明千秋萬代。」
張九敘急中生智，抓住朱元璋定下的內廷十二監製度，要朱厚熜改變主意，遵守祖制，不要新設廉政監。
他將太祖之法抬到「萬世不易」的高度，確實占據了道德禮法的制高點，讓人不好反駁。
畢竟創立本朝的洪武大帝，豈是其他大明君主可比的？
但朱厚熜怎麼可能就這樣被難住。
他冷笑道：「那朕倒要請教張卿了。你口中的太祖，是洪武三十年定下十二監製度的太祖嗎？
還是洪武十七年，鑄造鐵牌曰『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立於宮門的太祖？
亦或是洪武八年，派宦官去河州買馬，洪武十六年，派宦官去琉球買馬，洪武二十五年，派宦官去陝西買馬，一直任用太監參與軍政之事的太祖？」
該不會是李文忠上諫力陳宦官專權之害，不但不聽，反而痛斥他「欲弱吾羽翼」的太祖？吧」
「……」張九敘呆若木雞，徹底整不會了。
身為言官，他也算得上能言善辯。要不然，也不可能有彈劾次輔梁儲和吏部尚書王瓊成功的光輝戰績。
但今日他面對的這位年輕天子，卻是何等的怪物啊！
洪武年間太祖三次派宦官買馬這樣的小事，他居然都記得清清楚楚！
都說皇上好讀書，經常手不釋卷。
但有誰讀史，是將史書上大小事情，事無巨細都記下來的？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張九敘忽然覺得，他這樣自詡博覽群書，進士出身的帝國精英，在如今這位皇上面前，簡直如同蒙童一樣無知。
將太祖抬出來，占據道德制高點，確實是一步好棋。
但皇上信手拈來，將一堆詳實史料劈頭蓋臉懟過來，問：你口中的太祖，到底是哪一個時期的太祖啊？
他該如何回答？
既然太祖對於宦官的態度，一直在因時而變，又哪裡有什麼萬世不變的祖宗之法。
張九敘被駁得啞口無言，徹底晾在眾目睽睽之下。
文武百官心思各異，或震驚於皇上的才思記性，或慶幸自己沒有站出來觸霉頭，或乾脆高高掛起，耐心看熱鬧。
楊廷和卻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麾下先鋒，陷入進退不得的窘境。
他使了個眼色，派出兵部尚書彭澤這個救兵。
彭澤當仁不讓，出列看向張九敘：「張給事中此言差矣。日升月落、風雨雷電、生老病死……這世間萬物，時時刻刻都在變，又哪來什麼萬世不易的祖宗之法。
譬如這內閣制度。洪武年間，從因胡惟庸案廢中書省與丞相制，到設立春夏秋冬四輔官，再選用翰林院官員領『平駁諸司文章事』，最後設閣殿大學士。
直到永樂朝，內閣制度才算創立。
皇上欲立新制，蕩滌內廷濁氣，乃是思慮深遠，革弊圖新，為國家長久計。
張給事中思慮欠妥，不能領會聖意，朝會後當每日自省。」
張九敘哪裡聽不出來，這是彭澤在給遞他梯子。
他連忙跪下，俯身請罪。
不知不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朱厚熜抬手輕飄飄一句「起來吧」，就將這位曾經將兩位閣部重臣拉下馬的楊黨悍將，打發回隊列里。
看到之前還意氣風發的張九敘，如今垂頭不語，心氣喪盡，不少官員不由得抬起頭，滿心敬畏的看向奉天門裡，那個御座上身著黃袍的身影。
當今聖上，雖然年輕，卻不可小覷啊！
彭澤也知道朱厚熜不好對付，但為了文官集團的群體利益，只能接下張九敘的重擔。
他舉起笏板：「皇上明鑑，設立廉政監，乃是良政。但以宦官擔任言官，執風憲之權，臣以為有待商榷。
言官位卑而權重，若無忠君、博識、守節、敢諫、至公之品格，恐不能勝任。
然宦官之流，因身體殘缺，多乖戾卑猥之人。若彼輩掌握風聞奏事之權，臣恐危言激論、逞臆沽名，遇事生風的不良習氣，大行其道。
甚至，那些內言官會淪為權宦結黨營私，攀咬政敵的幫凶！」
彭澤的言論，還真有點出乎朱厚熜的預料。
六部高官當中，居然有這麼一位說話如此莽，如此直，如此不顧後果的人物。
為了勸朱厚熜不要給廉政監風聞奏事的權力，居然赤裸裸的對整個太監群體進行人身攻擊。
因為身體殘缺，所以性格乖戾卑猥？
這種話說出來，他就不怕得罪了天下宦官？
就算讀書人一向看不起太監，也不能在朝會上如此直白的搞歧視吧。
今日之後，若彭澤還在朝堂，怕不是每天都會有太監，在朱厚熜耳邊說他的壞話了。
朱厚熜本來今日就要攆走彭澤。
如今這麼做了，還有個盡收內廷人心的額外好處。這份大禮，朱厚熜怎麼也得拿到手。
一旁的黃錦聽了朱厚熜吩咐，連忙高唱。
不一會兒，張九敘走上台基，進入奉天門內。
「稟皇上。太祖於洪武三十年確立內廷十二監之制度，已歷十帝。
其間雖有王振擅權釁邊、汪直威福凌朝、八虎亂政不法。諸多權宦，為禍一時。
但只要君上廣聰明、不偏聽、防壅蔽、通下情，如上𪫺邪小人，就無法蒙蔽聖聽，權勢雖大，旋起旋滅。
何也？蓋因內臣權柄，皆出自聖人。天下之治，本於聖人一身。
只要皇上慎始修德，左右內侍乞選老成靜重之人，勿雜以𪫺邪狎昵之輩。每日視朝理政之暇，親近儒臣，勤誦經書，批閱史冊，講明義理，考前代君王之可法可戒，以為龜鑑。
宦官之禍，自然消弭。
祖宗之法，不可輕變。如今若貿然設立廉政監，改太祖之制度，恐事與願違，內廷權柄不減反增，貽患後世。
還請皇上三思。」
張九敘的核心思路就兩個。
太監的權勢都來自於皇帝。所以只要皇帝做一個符合儒家標準的明君，親賢臣、遠小人，多和文臣接觸，少跟太監們廝混，自然不用擔心宦官之禍。
至於新設廉政監一事，就不要去搞了。
要聽太祖的話。
言官搬出「祖宗之法」四個沉甸甸的大字，哐哐砸過來，若是換了個資質平平，性格軟弱的君主，比如孝宗，確實不好應對。
但朱厚熜何許人也？
他腦海里那三TB的史料，可不是拿來白占存儲空間的。
「既然張卿說『祖宗之法，不可輕變』。那朕倒要問了，你口中的祖宗，到底是哪一個？
宣宗算不算朕的祖宗？他當年將鎮守太監定為常例，朕如今準備裁革鎮守太監，算不算有違祖宗之法？」
張九敘沒想到皇上對史料如此熟悉，宣德年間的舊事信手拈來，心中訝然，知道這一關恐怕不好闖。
他思索片刻，回應道：「太廟諸帝，自然都是皇上的祖宗。但唯有太祖之法，可萬世不易，以保大明千秋萬代。」
張九敘急中生智，抓住朱元璋定下的內廷十二監製度，要朱厚熜改變主意，遵守祖制，不要新設廉政監。
他將太祖之法抬到「萬世不易」的高度，確實占據了道德禮法的制高點，讓人不好反駁。
畢竟創立本朝的洪武大帝，豈是其他大明君主可比的？
但朱厚熜怎麼可能就這樣被難住。
他冷笑道：「那朕倒要請教張卿了。你口中的太祖，是洪武三十年定下十二監製度的太祖嗎？
還是洪武十七年，鑄造鐵牌曰『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立於宮門的太祖？
亦或是洪武八年，派宦官去河州買馬，洪武十六年，派宦官去琉球買馬，洪武二十五年，派宦官去陝西買馬，一直任用太監參與軍政之事的太祖？」
該不會是李文忠上諫力陳宦官專權之害，不但不聽，反而痛斥他「欲弱吾羽翼」的太祖？吧」
「……」張九敘呆若木雞，徹底整不會了。
身為言官，他也算得上能言善辯。要不然，也不可能有彈劾次輔梁儲和吏部尚書王瓊成功的光輝戰績。
但今日他面對的這位年輕天子，卻是何等的怪物啊！
洪武年間太祖三次派宦官買馬這樣的小事，他居然都記得清清楚楚！
都說皇上好讀書，經常手不釋卷。
但有誰讀史，是將史書上大小事情，事無巨細都記下來的？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張九敘忽然覺得，他這樣自詡博覽群書，進士出身的帝國精英，在如今這位皇上面前，簡直如同蒙童一樣無知。
將太祖抬出來，占據道德制高點，確實是一步好棋。
但皇上信手拈來，將一堆詳實史料劈頭蓋臉懟過來，問：你口中的太祖，到底是哪一個時期的太祖啊？
他該如何回答？
既然太祖對於宦官的態度，一直在因時而變，又哪裡有什麼萬世不變的祖宗之法。
張九敘被駁得啞口無言，徹底晾在眾目睽睽之下。
文武百官心思各異，或震驚於皇上的才思記性，或慶幸自己沒有站出來觸霉頭，或乾脆高高掛起，耐心看熱鬧。
楊廷和卻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麾下先鋒，陷入進退不得的窘境。
他使了個眼色，派出兵部尚書彭澤這個救兵。
彭澤當仁不讓，出列看向張九敘：「張給事中此言差矣。日升月落、風雨雷電、生老病死……這世間萬物，時時刻刻都在變，又哪來什麼萬世不易的祖宗之法。
譬如這內閣制度。洪武年間，從因胡惟庸案廢中書省與丞相制，到設立春夏秋冬四輔官，再選用翰林院官員領『平駁諸司文章事』，最後設閣殿大學士。
直到永樂朝，內閣制度才算創立。
皇上欲立新制，蕩滌內廷濁氣，乃是思慮深遠，革弊圖新，為國家長久計。
張給事中思慮欠妥，不能領會聖意，朝會後當每日自省。」
張九敘哪裡聽不出來，這是彭澤在給遞他梯子。
他連忙跪下，俯身請罪。
不知不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朱厚熜抬手輕飄飄一句「起來吧」，就將這位曾經將兩位閣部重臣拉下馬的楊黨悍將，打發回隊列里。
看到之前還意氣風發的張九敘，如今垂頭不語，心氣喪盡，不少官員不由得抬起頭，滿心敬畏的看向奉天門裡，那個御座上身著黃袍的身影。
當今聖上，雖然年輕，卻不可小覷啊！
彭澤也知道朱厚熜不好對付，但為了文官集團的群體利益，只能接下張九敘的重擔。
他舉起笏板：「皇上明鑑，設立廉政監，乃是良政。但以宦官擔任言官，執風憲之權，臣以為有待商榷。
言官位卑而權重，若無忠君、博識、守節、敢諫、至公之品格，恐不能勝任。
然宦官之流，因身體殘缺，多乖戾卑猥之人。若彼輩掌握風聞奏事之權，臣恐危言激論、逞臆沽名，遇事生風的不良習氣，大行其道。
甚至，那些內言官會淪為權宦結黨營私，攀咬政敵的幫凶！」
彭澤的言論，還真有點出乎朱厚熜的預料。
六部高官當中，居然有這麼一位說話如此莽，如此直，如此不顧後果的人物。
為了勸朱厚熜不要給廉政監風聞奏事的權力，居然赤裸裸的對整個太監群體進行人身攻擊。
因為身體殘缺，所以性格乖戾卑猥？
這種話說出來，他就不怕得罪了天下宦官？
就算讀書人一向看不起太監，也不能在朝會上如此直白的搞歧視吧。
今日之後，若彭澤還在朝堂，怕不是每天都會有太監，在朱厚熜耳邊說他的壞話了。
朱厚熜本來今日就要攆走彭澤。
如今這麼做了，還有個盡收內廷人心的額外好處。這份大禮，朱厚熜怎麼也得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