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文官們非瘋了不可
站在丹墀下偏前位置的孫元，此時也在細細體味皇上設立廉政監的用意。
首先，就如朱厚熜說出來的那樣，糾劾內臣，肯定是最主要的目的。
宦官是天子家奴，是確保皇權得以伸張執行的根基。
但以前確實也發生過許多次刁奴妨主之事。
皇帝也是人，每天也只有十二個時辰。一天能接見並進行一定交流的臣下，頂天也就二十來人。
待在皇帝身邊最長久的，最容易形成親厚關係的，往往只有幾個受寵的太監。
這就很容易讓皇帝被內臣蒙蔽。
而外臣，終究隔了一層，就算得到皇帝信任，不能時刻陪伴左右，在信息傳遞的效率和時效性上，就差了很多。
所以設立廉政監，以宦制宦，確實是一個好法子。
在京宦官有一萬出頭，官員也才不到兩萬，如此龐大的群體，不靠制度規範，只靠人治，是不行的。
不說別的，如今內廷各部門的貪腐情況，那真的是觸目驚心。
五角大樓有九萬美元一袋的螺絲，紫禁城也有二十兩銀子一個的雞蛋。
多抓幾個貪錢害民的太監，讓皇帝的內帑充裕一些，花錢效率高一些，也是利國利民利君的好事。
而且，廉政監還能分司禮監的權。
「皇上將司禮監比作內閣、吏部、通政司三權合一的機要部門，確實恰當。
若內閣諸公還能指揮錦衣衛，能掌管官員詮選之事，能把持奏疏傳遞流程，那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上疏諫言，要削內閣之權。」
那位一鞭子抽落張鶴齡兩顆門牙的李夢陽，就曾經說過：治平有三要。
內閣掌印一要，吏部尚書一要，左都御史一要。
內閣之要，在大而公；吏部之要，在明而執；都御史之要，在貞而無回。
可見，只要這三個關鍵部門運轉順暢，國家政治就不會出大問題。
內廷亦是如此。
司禮監權勢太重了。
如今，皇帝在司禮監內部還有一些平衡手段，掌印太監與提督東廠的首席秉筆，能互相制衡。
歷史上，到了嘉靖中後期，自麥福開了司禮監掌印兼職提督東廠的先河，司禮監權力就更加集中了。
嘉靖朝還好，麥福和黃錦這兩個身兼司禮監掌印與東廠提督的大貂璫，雖然大權在握，但行事一向謹慎，從來不敢妄為，沒有鬧出大禍患。
但嘉靖帝的好聖孫萬曆帝就沒爺爺的權術手段了，被馮保拿捏了很長一段時間。
如今廉政監的設立，分攤了司禮監的權力，作為內都察院，能夠對司禮監的大貂璫們進行有效制約，當然是好政策了。
「至於巡視小組，應該是皇上為了彌補鎮守太監被撤裁後，中樞對地方掌控力下降的舉措。
雖然巡視小組由廉政監的巡視太監主導，但至少文武官員都能參與進來，比起以前只靠鎮守太監來監視地方，亦是改進。」
孫元越想，越覺得皇上設立廉政監的舉措，是讓人拍案叫絕的高招，深得權力運用中的平衡之道。
而且，廉政監對文官系統的影響，孫元很快也想到了。
以後風憲司用來糾劾內臣，那外廷的都察院和六科怎麼辦？
科道言官們還有沒有彈劾太監的職權？
這是內廷對外廷權力的侵奪啊！
而且，風憲司雖然在設立之初，只糾劾內臣。但以後呢？
這個機構就擺在那裡。職能如何，皇帝想變隨時可以變。
到時候，這些割了蛋的內言官，捧著奏疏，臉上正氣凜然，嘴裡之乎者也，以孔孟為大旗，彈劾外朝文官貪贓枉法之事……
光是想想這場面，就覺得荒誕又刺激。
被一群往日瞧不起的閹宦彈劾，文官們非瘋了不可。
還有巡視小組。
牽頭的是宦官，錦衣衛和武勛也都是皇帝近臣，只有一個文官參與。
如此人員配置，外朝諸公恐怕不會同意。
孫元這些日子確實進步神速。比起翰林院同僚，他雖然學歷差了一籌，但好歹是在外面當御史歷練過的，政治悟性高得多。
不過作為外戚，他就算知道廉政監對外廷的不利影響，也不會多嘴說什麼，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熱鬧。
老父親「多聽、多看」的教誨，孫元一直牢記。
朱厚熜一口氣拋出來的信息量太大。
丹墀下一大群青綠官員，大都在冥思苦想。
就連那位首輔之子，狀元公楊慎，也不例外。
看到楊慎眉頭緊皺的樣子，孫元心中湧起一股小得意：「狀元公也不過如此嘛。果然陛下有識人之明。文學之臣，就去做些編修史書之類的事情就好。
論實幹之才，還得是我孫伯初。」
不過，大明朝堂人才濟濟，瞧出朱厚熜埋下後手的，可不止孫元一人。
在翰林院隊伍的旁邊，是六科言官們。
其中一個，是兵科給事中夏言。
這是個眉目疏朗，身姿挺拔的中年人。
區別於身旁其他人身體緊繃，全力思索的狀態。好整以暇，姿態從容的夏言，顯得格外醒目。
嘉靖帝登基伊始，夏言就上了《重明詔懲奸黨以隆新政疏》，成為朝堂矚目的政治新星。
之前，夏言與御史鄭本公、兵部主事汪文盛一起，奉詔查革冒濫冗員，
最後裁撤了五軍都督府所屬京衛，並親軍衛，大小官員旗尉共三千一百九十九人，功績斐然。
最近，夏言又在搜集資料，對京畿地區的八府皇莊進行徹底調查。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來個大的。
孫元如今自詡實幹之臣，對夏言頗有種同類相惜的好感。
「夏給事中亦是簡在帝心，有真材實料的人物，看他的樣子，顯然參透了皇上設立廉政監的各處關竅。
如此人物，以後可以與他多走動走動……」孫元心想。
除了夏言，六科隊列中還有一個人，也瞧出廉政監將來對外朝的重大影響。
這人便是吏科都給事中張九敘。
這位可是首輔楊廷和麾下，言官體系中的頭號干將。
去年四月二十八，嘉靖帝登基的第一場朝會剛過，他就上疏彈劾當時的次輔梁儲，還有吏部尚書王瓊。
關鍵是，這樁顛覆朝堂格局的大事，還真讓他給干成了！
張九敘也從給事中升為都給事中。
孫元自認是外戚，要全力支持皇上的諸般舉措。
夏言另有要事操持，不會在這個時候蹚渾水。
但是張九敘這個楊黨的先鋒，既然已經看出來皇上此舉對文官集團的約束，就不能無動於衷了。
「啟奏皇上。微臣對新設廉政監一事，心懷疑慮，恭請聖上教誨，以解心中之惑。」張九敘走出隊列，聲音中氣十足，直達御座。
首先，就如朱厚熜說出來的那樣，糾劾內臣，肯定是最主要的目的。
宦官是天子家奴，是確保皇權得以伸張執行的根基。
但以前確實也發生過許多次刁奴妨主之事。
皇帝也是人，每天也只有十二個時辰。一天能接見並進行一定交流的臣下，頂天也就二十來人。
待在皇帝身邊最長久的，最容易形成親厚關係的，往往只有幾個受寵的太監。
這就很容易讓皇帝被內臣蒙蔽。
而外臣，終究隔了一層，就算得到皇帝信任，不能時刻陪伴左右，在信息傳遞的效率和時效性上，就差了很多。
所以設立廉政監，以宦制宦，確實是一個好法子。
在京宦官有一萬出頭，官員也才不到兩萬，如此龐大的群體，不靠制度規範，只靠人治，是不行的。
不說別的，如今內廷各部門的貪腐情況，那真的是觸目驚心。
五角大樓有九萬美元一袋的螺絲，紫禁城也有二十兩銀子一個的雞蛋。
多抓幾個貪錢害民的太監，讓皇帝的內帑充裕一些，花錢效率高一些，也是利國利民利君的好事。
而且，廉政監還能分司禮監的權。
「皇上將司禮監比作內閣、吏部、通政司三權合一的機要部門，確實恰當。
若內閣諸公還能指揮錦衣衛，能掌管官員詮選之事，能把持奏疏傳遞流程，那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上疏諫言，要削內閣之權。」
那位一鞭子抽落張鶴齡兩顆門牙的李夢陽，就曾經說過：治平有三要。
內閣掌印一要，吏部尚書一要，左都御史一要。
內閣之要，在大而公；吏部之要，在明而執；都御史之要，在貞而無回。
可見，只要這三個關鍵部門運轉順暢，國家政治就不會出大問題。
內廷亦是如此。
司禮監權勢太重了。
如今，皇帝在司禮監內部還有一些平衡手段，掌印太監與提督東廠的首席秉筆，能互相制衡。
歷史上，到了嘉靖中後期，自麥福開了司禮監掌印兼職提督東廠的先河，司禮監權力就更加集中了。
嘉靖朝還好，麥福和黃錦這兩個身兼司禮監掌印與東廠提督的大貂璫，雖然大權在握，但行事一向謹慎，從來不敢妄為，沒有鬧出大禍患。
但嘉靖帝的好聖孫萬曆帝就沒爺爺的權術手段了，被馮保拿捏了很長一段時間。
如今廉政監的設立，分攤了司禮監的權力，作為內都察院，能夠對司禮監的大貂璫們進行有效制約，當然是好政策了。
「至於巡視小組，應該是皇上為了彌補鎮守太監被撤裁後，中樞對地方掌控力下降的舉措。
雖然巡視小組由廉政監的巡視太監主導，但至少文武官員都能參與進來，比起以前只靠鎮守太監來監視地方，亦是改進。」
孫元越想，越覺得皇上設立廉政監的舉措，是讓人拍案叫絕的高招，深得權力運用中的平衡之道。
而且，廉政監對文官系統的影響，孫元很快也想到了。
以後風憲司用來糾劾內臣，那外廷的都察院和六科怎麼辦？
科道言官們還有沒有彈劾太監的職權？
這是內廷對外廷權力的侵奪啊！
而且，風憲司雖然在設立之初，只糾劾內臣。但以後呢？
這個機構就擺在那裡。職能如何，皇帝想變隨時可以變。
到時候，這些割了蛋的內言官，捧著奏疏，臉上正氣凜然，嘴裡之乎者也，以孔孟為大旗，彈劾外朝文官貪贓枉法之事……
光是想想這場面，就覺得荒誕又刺激。
被一群往日瞧不起的閹宦彈劾，文官們非瘋了不可。
還有巡視小組。
牽頭的是宦官，錦衣衛和武勛也都是皇帝近臣，只有一個文官參與。
如此人員配置，外朝諸公恐怕不會同意。
孫元這些日子確實進步神速。比起翰林院同僚，他雖然學歷差了一籌，但好歹是在外面當御史歷練過的，政治悟性高得多。
不過作為外戚，他就算知道廉政監對外廷的不利影響，也不會多嘴說什麼，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熱鬧。
老父親「多聽、多看」的教誨，孫元一直牢記。
朱厚熜一口氣拋出來的信息量太大。
丹墀下一大群青綠官員，大都在冥思苦想。
就連那位首輔之子，狀元公楊慎，也不例外。
看到楊慎眉頭緊皺的樣子，孫元心中湧起一股小得意：「狀元公也不過如此嘛。果然陛下有識人之明。文學之臣，就去做些編修史書之類的事情就好。
論實幹之才，還得是我孫伯初。」
不過，大明朝堂人才濟濟，瞧出朱厚熜埋下後手的，可不止孫元一人。
在翰林院隊伍的旁邊，是六科言官們。
其中一個，是兵科給事中夏言。
這是個眉目疏朗，身姿挺拔的中年人。
區別於身旁其他人身體緊繃，全力思索的狀態。好整以暇，姿態從容的夏言，顯得格外醒目。
嘉靖帝登基伊始，夏言就上了《重明詔懲奸黨以隆新政疏》，成為朝堂矚目的政治新星。
之前，夏言與御史鄭本公、兵部主事汪文盛一起，奉詔查革冒濫冗員，
最後裁撤了五軍都督府所屬京衛，並親軍衛，大小官員旗尉共三千一百九十九人，功績斐然。
最近，夏言又在搜集資料，對京畿地區的八府皇莊進行徹底調查。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來個大的。
孫元如今自詡實幹之臣，對夏言頗有種同類相惜的好感。
「夏給事中亦是簡在帝心，有真材實料的人物，看他的樣子，顯然參透了皇上設立廉政監的各處關竅。
如此人物，以後可以與他多走動走動……」孫元心想。
除了夏言，六科隊列中還有一個人，也瞧出廉政監將來對外朝的重大影響。
這人便是吏科都給事中張九敘。
這位可是首輔楊廷和麾下，言官體系中的頭號干將。
去年四月二十八，嘉靖帝登基的第一場朝會剛過，他就上疏彈劾當時的次輔梁儲，還有吏部尚書王瓊。
關鍵是，這樁顛覆朝堂格局的大事，還真讓他給干成了！
張九敘也從給事中升為都給事中。
孫元自認是外戚，要全力支持皇上的諸般舉措。
夏言另有要事操持，不會在這個時候蹚渾水。
但是張九敘這個楊黨的先鋒，既然已經看出來皇上此舉對文官集團的約束，就不能無動於衷了。
「啟奏皇上。微臣對新設廉政監一事，心懷疑慮，恭請聖上教誨，以解心中之惑。」張九敘走出隊列，聲音中氣十足，直達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