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君上難測
文武百官在慶成宴上，聽皇帝大談「上天示警，西北兵凶」這等玄而又玄的事，頗有種荒誕感。
若崔文仍在，說不定會大吹法螺，稱讚皇上修道有成，距離長生成仙，已經不遠了。
楊廷和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在大祀天地時摔了那一跤後，皇上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行事老練很多，一度讓楊廷和招架得有些吃力，還被蔣冕背刺了一把。
但過了一段時間，老辣的楊廷和還是自認為摸清了皇上新的行事風格。
雖然朱厚熜擺出了一副大興詔獄、國事擺爛的模樣，但楊廷和認為，這都是皇上故意作出來的姿態。
只要大臣們退讓一番，滿足了皇上的合理要求，事情就解決了，又能恢復朝堂一派和氣的景象。
楊廷和不是沒想過強硬到底。
但他不敢賭。
萬一皇上來真的，自己的要求得不到滿足，就不管不顧亂來，怎麼辦？
楊廷和已經被他的好學生朱厚照折騰得夠心累了，不想再來一個任性妄為的君上。
而且，在皇上占理的時候，他若是一意孤行，隊伍也會越來越難帶，如蔣冕一般的背叛者，會越來越多。
他楊廷和能有今日之權勢，難道不是因為人心向背，大義所在嗎？
在遭受一次挫折之後，楊廷和通過反思改進，再次適應了年輕天子的變化。
但有一件事情，他還是想不通，猜不透。
皇上似乎篤信道教，沉迷修玄。
不但重用那些齋醮小太監，而且對崔文這個蠱惑君上的奸佞，信任有加。
最近，甚至將崔文派去江西招攬道士了！
還有那個靈濟宮的張羅真，不知為何突然得了聖眷，受封為「忠君尋道高士」。
聽說最近皇上經常往西苑跑。
有的說，皇上從《永樂大典》上得了天方人的秘方，在製造水晶。
有的說，皇上從夢中得神仙傳授煉製長生金丹之法，正在大建煉丹爐。
楊廷和也不知道這些消息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皇上到底真的沉迷求仙長生之事，還是以此為幌子另有目的？
那些奇思妙想，真的是從《永樂大典》里來的，還是所謂神仙傳授？
朱厚熜坐在御座上，欣賞著首輔大人糾結得鬍子打顫的表情，心情愉快。
雖然他只講科學不修仙，但是「道君皇帝」這個人設，還是可以利用的。
天威難測，聖心如淵。
一個皇帝要讓臣下敬畏，就要做到以上這點。
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沉迷修仙，就讓大臣們慢慢去猜好了。
這次他在慶成宴上，以「上天示警」的方式，將西北有變故的事情提出來，正好可以強化人設。
到時候，甘州兵變的消息傳回來，兩相驗證，肯定會有人懷疑，皇上是不是真的得到老天爺垂青。
自己這個君王的身上，就能再添一層神秘色彩。
至於兵部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劇透而改變，在處置甘州兵變時慎重行事，不要那麼草率下結論？
朱厚熜並不擔心。
彭澤這樣的二品大員，積年官僚，肯定相信自己的判斷。
怎麼可能因為年輕天子的一番鬼神之語，就改變行事風格呢？
說不定，彭澤此時正一邊喝酒，一邊吐槽皇上裝設弄鬼呢。
朱厚熜也不為難楊廷和，沒等這位首輔想好如何回話，就說道：「，最近，內閣與兵部對西北邊鎮發來的奏疏，要格外重視，務必做到防患於未然。若真有兵禍，更要慎重處置。」
楊廷和躬身稱是。
兵部尚書彭澤也起身應下。只不過看他的表情，似乎不把朱厚熜的「預言」當回事。
至此，慶成宴再無波折，順利結束。
皇上起駕回宮，大駕鹵簿浩浩蕩蕩，離開山川壇。
抵達承天門前，人馬逐漸散去。
張鶴齡見皇帝的乘輿走進午門，逐漸消失在視野中，心中嗤笑：「果然還是個小孩子，不知道又被哪個齋醮太監的讒言迷惑了，居然在大宴上說出那等荒唐話語。
什麼西北兵災，屁！老天爺明明是為我張家喊冤。」
就在這時，壽寧侯府大管家帶著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家奴，來到張鶴齡跟前。
「老爺，人手都到齊了，就等尋個人少的胡同，把那不知好歹的小子收拾一頓！」
「尋什麼人少的胡同？本侯要讓那仇鸞，就在這長安街上丟個大臉！」
張鶴齡早就打算在今天耕耤禮結束後，給仇鸞一點教訓。
至於為什麼不去尋郭勛和梁繼璠的晦氣，自然是因為這兩家侯府不好惹啦。
還是個仇鸞這個爺爺見了閻王，父親又病又殘，家中人丁單薄的毛頭小子好欺負。
仇鸞住在崇文門北的蘇州胡同，距離孝順牌胡同的首輔楊家，也不過隔了三條巷子。
一位武勛，住在文官扎堆的區域，而且宅邸也很普通，絲毫沒有侯府牌面，屬實是個異類。
也正因如此，此時的仇鸞在文官中名聲還不錯，甚至字都是兵部尚書彭澤取的。
相比而言，郭勛和梁繼璠，則都住在勛貴扎堆的城西，各有豪宅。
因為住處相距甚遠，三人便在承天門前分開，各奔東西。
結果仇鸞落單以後，還沒走多遠，就被張鶴齡帶人截住。
「壽寧侯，你想做甚！」仇鸞怒喝一聲。
他身邊只帶了三個隨從，如今被一大群手持棍棒的惡徒包圍，心中也有些發虛。
張鶴齡獰笑道：「本侯今天要教育教育你這小輩。禮儀關係到國家根本，是閣老們才有資格議論的大事，豈是你這種陝西武夫可以插手的？」
說完，他抬手一指：「給本侯爺上，狠狠的打！」
一群張家惡奴便舉起棍棒，朝仇鸞的三個隨從招呼過去。
張鶴齡有豐富的鬥毆經驗，知道朝廷底線在哪裡。
仇鸞本人是朝廷冊封的正經侯爺，要打，也只能自己動手，千萬不能指使奴僕群毆，否則就是以下犯上，乃是大忌。
這也是為什麼，每次他在京城聚眾鬥毆，雖然鬧得沸沸揚揚，最後卻頂多被不痛不癢申斥兩句的原因。
要揍仇鸞，只能由他自己動手。
但一個長期沉溺酒色的油膩中年，怎麼打得過自幼習武的小伙？
所以張鶴齡也只想把仇鸞家僕揍一頓，讓其丟個大臉。
仇鸞見張鶴齡面帶獰笑，指揮一大群持械惡奴沖了過來，心頭也慌張不已。
正在躊躇之時，忽然颳起了狂風。
一時間，塵土飛揚，讓人睜不開眼睛。
仇鸞忽然福臨心至，趁著周圍一片混亂之時，縱馬揚鞭，沖向張鶴齡，頗有當年爺爺仇鉞平定安化王叛亂的勇武之姿。
若崔文仍在，說不定會大吹法螺，稱讚皇上修道有成，距離長生成仙，已經不遠了。
楊廷和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在大祀天地時摔了那一跤後，皇上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行事老練很多，一度讓楊廷和招架得有些吃力，還被蔣冕背刺了一把。
但過了一段時間，老辣的楊廷和還是自認為摸清了皇上新的行事風格。
雖然朱厚熜擺出了一副大興詔獄、國事擺爛的模樣，但楊廷和認為，這都是皇上故意作出來的姿態。
只要大臣們退讓一番，滿足了皇上的合理要求，事情就解決了，又能恢復朝堂一派和氣的景象。
楊廷和不是沒想過強硬到底。
但他不敢賭。
萬一皇上來真的，自己的要求得不到滿足，就不管不顧亂來，怎麼辦？
楊廷和已經被他的好學生朱厚照折騰得夠心累了，不想再來一個任性妄為的君上。
而且，在皇上占理的時候，他若是一意孤行，隊伍也會越來越難帶，如蔣冕一般的背叛者，會越來越多。
他楊廷和能有今日之權勢，難道不是因為人心向背，大義所在嗎？
在遭受一次挫折之後，楊廷和通過反思改進，再次適應了年輕天子的變化。
但有一件事情，他還是想不通，猜不透。
皇上似乎篤信道教，沉迷修玄。
不但重用那些齋醮小太監，而且對崔文這個蠱惑君上的奸佞，信任有加。
最近，甚至將崔文派去江西招攬道士了！
還有那個靈濟宮的張羅真，不知為何突然得了聖眷，受封為「忠君尋道高士」。
聽說最近皇上經常往西苑跑。
有的說，皇上從《永樂大典》上得了天方人的秘方，在製造水晶。
有的說，皇上從夢中得神仙傳授煉製長生金丹之法，正在大建煉丹爐。
楊廷和也不知道這些消息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皇上到底真的沉迷求仙長生之事，還是以此為幌子另有目的？
那些奇思妙想，真的是從《永樂大典》里來的，還是所謂神仙傳授？
朱厚熜坐在御座上，欣賞著首輔大人糾結得鬍子打顫的表情，心情愉快。
雖然他只講科學不修仙，但是「道君皇帝」這個人設，還是可以利用的。
天威難測，聖心如淵。
一個皇帝要讓臣下敬畏，就要做到以上這點。
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沉迷修仙，就讓大臣們慢慢去猜好了。
這次他在慶成宴上，以「上天示警」的方式，將西北有變故的事情提出來，正好可以強化人設。
到時候，甘州兵變的消息傳回來，兩相驗證，肯定會有人懷疑，皇上是不是真的得到老天爺垂青。
自己這個君王的身上，就能再添一層神秘色彩。
至於兵部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劇透而改變，在處置甘州兵變時慎重行事，不要那麼草率下結論？
朱厚熜並不擔心。
彭澤這樣的二品大員，積年官僚，肯定相信自己的判斷。
怎麼可能因為年輕天子的一番鬼神之語，就改變行事風格呢？
說不定，彭澤此時正一邊喝酒，一邊吐槽皇上裝設弄鬼呢。
朱厚熜也不為難楊廷和，沒等這位首輔想好如何回話，就說道：「，最近，內閣與兵部對西北邊鎮發來的奏疏，要格外重視，務必做到防患於未然。若真有兵禍，更要慎重處置。」
楊廷和躬身稱是。
兵部尚書彭澤也起身應下。只不過看他的表情，似乎不把朱厚熜的「預言」當回事。
至此，慶成宴再無波折，順利結束。
皇上起駕回宮，大駕鹵簿浩浩蕩蕩，離開山川壇。
抵達承天門前，人馬逐漸散去。
張鶴齡見皇帝的乘輿走進午門，逐漸消失在視野中，心中嗤笑：「果然還是個小孩子，不知道又被哪個齋醮太監的讒言迷惑了，居然在大宴上說出那等荒唐話語。
什麼西北兵災，屁！老天爺明明是為我張家喊冤。」
就在這時，壽寧侯府大管家帶著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家奴，來到張鶴齡跟前。
「老爺，人手都到齊了，就等尋個人少的胡同，把那不知好歹的小子收拾一頓！」
「尋什麼人少的胡同？本侯要讓那仇鸞，就在這長安街上丟個大臉！」
張鶴齡早就打算在今天耕耤禮結束後，給仇鸞一點教訓。
至於為什麼不去尋郭勛和梁繼璠的晦氣，自然是因為這兩家侯府不好惹啦。
還是個仇鸞這個爺爺見了閻王，父親又病又殘，家中人丁單薄的毛頭小子好欺負。
仇鸞住在崇文門北的蘇州胡同，距離孝順牌胡同的首輔楊家，也不過隔了三條巷子。
一位武勛，住在文官扎堆的區域，而且宅邸也很普通，絲毫沒有侯府牌面，屬實是個異類。
也正因如此，此時的仇鸞在文官中名聲還不錯，甚至字都是兵部尚書彭澤取的。
相比而言，郭勛和梁繼璠，則都住在勛貴扎堆的城西，各有豪宅。
因為住處相距甚遠，三人便在承天門前分開，各奔東西。
結果仇鸞落單以後，還沒走多遠，就被張鶴齡帶人截住。
「壽寧侯，你想做甚！」仇鸞怒喝一聲。
他身邊只帶了三個隨從，如今被一大群手持棍棒的惡徒包圍，心中也有些發虛。
張鶴齡獰笑道：「本侯今天要教育教育你這小輩。禮儀關係到國家根本，是閣老們才有資格議論的大事，豈是你這種陝西武夫可以插手的？」
說完，他抬手一指：「給本侯爺上，狠狠的打！」
一群張家惡奴便舉起棍棒，朝仇鸞的三個隨從招呼過去。
張鶴齡有豐富的鬥毆經驗，知道朝廷底線在哪裡。
仇鸞本人是朝廷冊封的正經侯爺，要打，也只能自己動手，千萬不能指使奴僕群毆，否則就是以下犯上，乃是大忌。
這也是為什麼，每次他在京城聚眾鬥毆，雖然鬧得沸沸揚揚，最後卻頂多被不痛不癢申斥兩句的原因。
要揍仇鸞，只能由他自己動手。
但一個長期沉溺酒色的油膩中年，怎麼打得過自幼習武的小伙？
所以張鶴齡也只想把仇鸞家僕揍一頓，讓其丟個大臉。
仇鸞見張鶴齡面帶獰笑，指揮一大群持械惡奴沖了過來，心頭也慌張不已。
正在躊躇之時，忽然颳起了狂風。
一時間，塵土飛揚，讓人睜不開眼睛。
仇鸞忽然福臨心至，趁著周圍一片混亂之時，縱馬揚鞭，沖向張鶴齡，頗有當年爺爺仇鉞平定安化王叛亂的勇武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