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還是和皇上明說吧
楊氏雖然不懂讀書人的大道理，但卻直指問題本質。
弘治十三年那場莫須有的會試舞弊案，朝廷為什麼最後選擇處置無辜的唐伯虎，來平息輿論？
還不是因為唐伯虎沒有後台，掌權者可以將之隨時犧牲掉。
若唐伯虎也有個閣老爹，那他行事再狂放輕浮，旁人除了非議一番，又能如何呢？
名聲再好再大，也是虛的。
牢牢握在手中的權勢，才是實的。
另外，楊氏也有自己的小算盤。
孫交有三子一女。
長子孫元和次子孫京，都是他和原配所生。三子和么女則是楊氏所出。
孫元最爭氣，雖然只考了個三甲同進士，但好歹拿到了官場叩門磚。
孫京就差了很多，只能靠恩蔭入國子監讀書。
第三子孫化更沒有讀書天賦，如今待在安陸老家打理家產，這輩子望到頭了，也就是個鄉下土財主。
若女兒能成為皇后，孫化好歹也有條出路，將來說不定能封個爵，後半生也有著落。
楊氏拿唐伯虎舉例子，還真將孫交給堵住了。
他思慮一番，嘆氣道：「夫人此言雖流於庸俗，但確實有道理。不過，我反對送女兒進宮的真正原因，並沒有給蔣冕和鄭宗仁說。
當年太祖為何立下制度，要求皇后出身平民，家道清白？還不就是為了防止後宮干政，外戚專權的情況發生。
前漢舊事，不得不防。
皇上欲立芷蘭為後，不過是看中了我孫交的名望、人脈，以及戶部尚書這個職位。
大婚之後，皇上必然大力扶持孫家，以我為旗幟招攬人心，對抗楊廷和一系。
元兒、京兒、甚至化兒，都會得到重用。
十年二十年後，我恐怕已經歸葬安陸了。但孫家肯定會成為大明開國以來的第一家實權外戚。
若芷蘭誕下了太子還好說。萬一芷蘭無出、少出、晚出，其他妃嬪卻早早誕下皇子，那東宮之爭，恐怕是要見血了。
史書上那些實權外戚，幾家有好下場的？我孫家一個不慎，恐怕就要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啊！」
孫交這番話將楊氏嚇住了。
女兒成為皇后確實很有誘惑力，但若是要承擔會被抄家滅族的風險，那就要三思而行了。
不過楊氏終究還是有些不甘心。
她思來想去，出了個主意：「老爺，您何不直接去問皇上？」
「嗯？」孫交直起身來，死死盯著妻子。
楊氏被看得心慌，斷斷續續道：「妾身只是想，若皇上真想立芷蘭為後，那就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那為什麼不能打開天窗說亮話呢？
往常妾身聽老爺聊起皇上，都贊他聰明天縱、英睿果決、仁孝誠敬，尤其是大祀天地之後，一改往昔稚嫩，行事頗為老成。
既然皇上是直追太祖太宗的明君，那對於外戚干政之事，必有解決之法。
您不妨向皇上稟明心中所憂，若皇上真有解決之法，那咱們就同意這門婚事。若不可行，老爺您拒絕便是。
這也是為了大位傳承有序，孫家有顧全大局的忠心，想來皇上也不會怪罪。」
「夫人此法可行！」孫交激動得抓住楊氏雙手。
他若是搬出皇明組訓，擺出不願意孫氏成為專權外戚的高風亮節，想來就算拒絕了這門婚事，也不會惡了君上。
當皇帝，也是要講道理的。
至於朱厚熜是不是真能搞出一套既能扶持強力外戚拱衛皇權，又不會發生外戚專權之事的新制度，孫交並不抱希望。
太祖都沒有更好的辦法，外戚干政的問題倒是解決了，但太監又填補了這個生態位。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再怎麼聰明，見識和經驗有限，不可能拿出兩全其美的辦法。
打定主意，孫交便摟著楊氏上床歇息，為明日養精蓄銳。
第二天，孫交不需要坐衙，大清早就趕到午門。
通報過後，很快，便坐上抬輿進了紫禁城。
朱厚熜昨晚睡在乾清宮西側的小殿，名為弘德殿。
他早上剛剛洗漱完，正在用早膳的時候，孫交便到了。
朱厚熜也不見外，就在餐桌旁召見自己未來的岳父。
見禮過後，孫交一瞥皇上的餐桌，發現御膳看上去相當簡單。
一碗雜糧粥，一碟豆芽拌菠菜，兩個香菇筍乾包。
因為明天舉行的耕耤典禮，今天皇帝也得吃素。
不過所用食材都是各地貢品，菠菜更是上林苑地火龍種出來的，這頓飯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
「孫地官要一起吃點嗎？我讓黃錦加雙筷子。」
孫交連忙謝恩，卻又不敢真和皇上一桌吃飯，連連推脫。
黃錦搬來秀墩。
孫交坐上去小半個屁股，懷著忐忑之情等待著。
畢竟，今天他是要來向皇上拒婚的，後果難料。
用完早膳，朱厚熜淨手漱口以後，才聊起了正事。
孫交呈上昨晚他與蔣冕和鄭宗仁寫成的奏疏，其中議定了四宮尊號以及與蔣太后有關的朝賀儀改動。
朱厚熜看過之後，發現並沒有自己想要的內容。
「孫地官，朕昨日說，希望母后能參與到子女的人生大事中，以盡孝心。為何三位愛卿沒有將此事寫上去？」
「回皇上。因為老臣對此事尚有疑慮，所以沒有寫在奏疏上。老臣今日來面聖，只為君臣奏對，以解心中之惑。」孫交深深拜下。
「既如此，孫地官有事便奏。」
「老臣恭問皇上：當年太祖規定，天子選秀女，需擇普通人家，身世清白的女子。尤其要警惕大臣進獻。
若是開了朝廷重臣之女入宮為後為妃的先河，將來如何杜絕後宮外戚侵奪神器之事？」
「孫地官老成持重，一心為國，可敬可贊。」
相比心中惴惴的孫交，朱厚熜倒是放得開，一邊在暖閣里來回散步消食，一邊隨口答道：「兩漢外戚專權的舊事，朕自然知道。不過咱大明的制度，早已不同。有司禮監和內閣在，外戚想要侵奪皇權，談何容易。」
他知道這個回答不可能說服孫交，繼續道：「朕要重用外戚，以伸張皇權。但用法，孫地官恐怕想不到。空說無憑，隨我去見一見張高士，一切就清楚了。」
「去見道士？難道皇上崇信道教，想要靠扶乩占卜的法子說服自己？」孫交心中頓生疑問。
弘治十三年那場莫須有的會試舞弊案，朝廷為什麼最後選擇處置無辜的唐伯虎，來平息輿論？
還不是因為唐伯虎沒有後台，掌權者可以將之隨時犧牲掉。
若唐伯虎也有個閣老爹，那他行事再狂放輕浮，旁人除了非議一番，又能如何呢？
名聲再好再大，也是虛的。
牢牢握在手中的權勢，才是實的。
另外，楊氏也有自己的小算盤。
孫交有三子一女。
長子孫元和次子孫京，都是他和原配所生。三子和么女則是楊氏所出。
孫元最爭氣，雖然只考了個三甲同進士，但好歹拿到了官場叩門磚。
孫京就差了很多，只能靠恩蔭入國子監讀書。
第三子孫化更沒有讀書天賦，如今待在安陸老家打理家產，這輩子望到頭了，也就是個鄉下土財主。
若女兒能成為皇后，孫化好歹也有條出路，將來說不定能封個爵，後半生也有著落。
楊氏拿唐伯虎舉例子，還真將孫交給堵住了。
他思慮一番，嘆氣道：「夫人此言雖流於庸俗，但確實有道理。不過，我反對送女兒進宮的真正原因，並沒有給蔣冕和鄭宗仁說。
當年太祖為何立下制度，要求皇后出身平民，家道清白？還不就是為了防止後宮干政，外戚專權的情況發生。
前漢舊事，不得不防。
皇上欲立芷蘭為後，不過是看中了我孫交的名望、人脈，以及戶部尚書這個職位。
大婚之後，皇上必然大力扶持孫家，以我為旗幟招攬人心，對抗楊廷和一系。
元兒、京兒、甚至化兒，都會得到重用。
十年二十年後，我恐怕已經歸葬安陸了。但孫家肯定會成為大明開國以來的第一家實權外戚。
若芷蘭誕下了太子還好說。萬一芷蘭無出、少出、晚出，其他妃嬪卻早早誕下皇子，那東宮之爭，恐怕是要見血了。
史書上那些實權外戚，幾家有好下場的？我孫家一個不慎，恐怕就要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啊！」
孫交這番話將楊氏嚇住了。
女兒成為皇后確實很有誘惑力，但若是要承擔會被抄家滅族的風險，那就要三思而行了。
不過楊氏終究還是有些不甘心。
她思來想去，出了個主意：「老爺，您何不直接去問皇上？」
「嗯？」孫交直起身來，死死盯著妻子。
楊氏被看得心慌，斷斷續續道：「妾身只是想，若皇上真想立芷蘭為後，那就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那為什麼不能打開天窗說亮話呢？
往常妾身聽老爺聊起皇上，都贊他聰明天縱、英睿果決、仁孝誠敬，尤其是大祀天地之後，一改往昔稚嫩，行事頗為老成。
既然皇上是直追太祖太宗的明君，那對於外戚干政之事，必有解決之法。
您不妨向皇上稟明心中所憂，若皇上真有解決之法，那咱們就同意這門婚事。若不可行，老爺您拒絕便是。
這也是為了大位傳承有序，孫家有顧全大局的忠心，想來皇上也不會怪罪。」
「夫人此法可行！」孫交激動得抓住楊氏雙手。
他若是搬出皇明組訓，擺出不願意孫氏成為專權外戚的高風亮節，想來就算拒絕了這門婚事，也不會惡了君上。
當皇帝，也是要講道理的。
至於朱厚熜是不是真能搞出一套既能扶持強力外戚拱衛皇權，又不會發生外戚專權之事的新制度，孫交並不抱希望。
太祖都沒有更好的辦法，外戚干政的問題倒是解決了，但太監又填補了這個生態位。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再怎麼聰明，見識和經驗有限，不可能拿出兩全其美的辦法。
打定主意，孫交便摟著楊氏上床歇息，為明日養精蓄銳。
第二天，孫交不需要坐衙，大清早就趕到午門。
通報過後，很快，便坐上抬輿進了紫禁城。
朱厚熜昨晚睡在乾清宮西側的小殿，名為弘德殿。
他早上剛剛洗漱完，正在用早膳的時候，孫交便到了。
朱厚熜也不見外，就在餐桌旁召見自己未來的岳父。
見禮過後，孫交一瞥皇上的餐桌，發現御膳看上去相當簡單。
一碗雜糧粥，一碟豆芽拌菠菜，兩個香菇筍乾包。
因為明天舉行的耕耤典禮，今天皇帝也得吃素。
不過所用食材都是各地貢品，菠菜更是上林苑地火龍種出來的，這頓飯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
「孫地官要一起吃點嗎？我讓黃錦加雙筷子。」
孫交連忙謝恩，卻又不敢真和皇上一桌吃飯，連連推脫。
黃錦搬來秀墩。
孫交坐上去小半個屁股，懷著忐忑之情等待著。
畢竟，今天他是要來向皇上拒婚的，後果難料。
用完早膳，朱厚熜淨手漱口以後，才聊起了正事。
孫交呈上昨晚他與蔣冕和鄭宗仁寫成的奏疏，其中議定了四宮尊號以及與蔣太后有關的朝賀儀改動。
朱厚熜看過之後，發現並沒有自己想要的內容。
「孫地官，朕昨日說，希望母后能參與到子女的人生大事中，以盡孝心。為何三位愛卿沒有將此事寫上去？」
「回皇上。因為老臣對此事尚有疑慮，所以沒有寫在奏疏上。老臣今日來面聖，只為君臣奏對，以解心中之惑。」孫交深深拜下。
「既如此，孫地官有事便奏。」
「老臣恭問皇上：當年太祖規定，天子選秀女，需擇普通人家，身世清白的女子。尤其要警惕大臣進獻。
若是開了朝廷重臣之女入宮為後為妃的先河，將來如何杜絕後宮外戚侵奪神器之事？」
「孫地官老成持重，一心為國，可敬可贊。」
相比心中惴惴的孫交，朱厚熜倒是放得開，一邊在暖閣里來回散步消食，一邊隨口答道：「兩漢外戚專權的舊事，朕自然知道。不過咱大明的制度，早已不同。有司禮監和內閣在，外戚想要侵奪皇權，談何容易。」
他知道這個回答不可能說服孫交，繼續道：「朕要重用外戚，以伸張皇權。但用法，孫地官恐怕想不到。空說無憑，隨我去見一見張高士，一切就清楚了。」
「去見道士？難道皇上崇信道教，想要靠扶乩占卜的法子說服自己？」孫交心中頓生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