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唐伯虎沒有閣老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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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尊號上,要顯出蔣氏特殊之處,擬定為「本生章聖皇太后」。

  在實際操作中,蔣太后與張太后所用的禮儀,也要有所區別。

  比如,蔣太后壽旦時親王群臣上的賀表,是不是應該改一下用詞?

  弘治初年規定,皇太后壽旦賀表開篇是這樣的:

  伏以景運弘開,重熙累洽。實資坤德之懿,允開邦本之隆。海內臣民,不勝歡戴。

  恭惟皇太后陛下,聰明端淑,恭儉慈祥,夙贊理於宮闈,克迓承於天眷。遂啟嗣統之瑞,聿興致治之光……

  蔣太后本來只是藩妃的身份,沾了兒子的光,經過好一番爭議才以太后禮儀入宮,自然談不上「夙贊理於宮闈」。

  在大禮議之爭中,蔣太后的名分問題,更是朱厚熜堅持繼統不繼嗣的重要驅動力。

  「遂啟嗣統之瑞」就更不能提了。

  賀表要改,朝賀儀也要有所區別。

  在皇后千秋節與皇太后壽旦,命婦朝賀時,按照禮儀,都要演奏《天香鳳韶》。

  樂章雖然一樣,但歌詞卻大不同。

  皇后的歌詞是「寶殿光輝晴天映。懸玉鉤,珍珠簾櫳。瑤觴舉時簫韶動……」

  皇太后的歌詞則是「龍樓鳳合彤雲曉,開繡簾,天香芬馥。瑤階春暖千花簇……」

  如今出了蔣太后這個特例,歌詞也要改一改。

  這些磋磨文字的細活,三位閣部重臣自然不會自己去做,不過基調得先定好。之後讓翰林院那些老學究去加班就行了。

  蔣冕讓家僕上濃茶。

  三人借著咖啡因和茶氨酸的作用,連續奮戰一個多時辰,才總算把這事兒討論完。

  事情告一段落,蔣冕卻沒什麼成就感。

  歸根結底,他和孫交、鄭宗仁一樣,其實都是護禮派。

  只是相較楊廷和,以及更頑固的毛澄,蔣冕願意為了現實妥協一些。

  但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底線,他在向皇上退讓的同時,必須在禮法執行的細節上使勁扣,以示皇上生母蔣氏與嗣母張氏,這兩位皇太后之間的區別。

  「但願朝堂諸公中,有人能夠明白我蔣敬之的苦心,別一股腦的將我打為幸臣。」蔣冕心中嘆氣。

  當初他在關鍵時刻跳出來背刺楊廷和,平息皇上的怒火,接下重任,早已做好了從此士林評價毀譽參半的心理準備。

  畢竟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有些責任,必須有人去抗。

  但閣老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誰也不想天天被讀書人暗搓搓的罵「奸佞」。

  為了安撫護禮派,蔣冕抱著彆扭的心態,辦著彆扭的事兒。但沒辦法,如今這朝局就是這麼彆扭,一個彆扭的皇上與一個彆扭的首輔,正在那裡彆扭的較勁。

  他又能如何呢?

  勉為其難而已。

  最後送走孫交時,蔣冕說道:「志同啊,你今晚回去再好生考慮一番。明日去乾清宮時,將咱們今晚商定之事告訴皇上。

  若想通了,可以提一嘴,選立皇后的地方,再加一個湖廣。皇上自然明白。

  若想不通,就把湖廣換成浙江。」

  孫交拱拱手,應了一聲,獨自離去。

  蔣冕不知道結果如何,鄭宗仁倒是不著急,輕撫鬍鬚,看著孫交的轎子越走越遠,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孫交回到家中,妻子楊氏立即迎接,並親自服侍丈夫更衣洗漱。

  楊氏是續弦,比孫交小了將近三十歲,此時正是曹丞相最喜愛的年紀,端莊賢淑中,自有風韻。

  孫交這樣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登,當然愛煞了年輕貌美的妻子,要不然也不會老來得子,和楊氏育有一兒一女。

  楊氏倒也沒恃寵而驕,很好的扮演了賢內助的角色。

  「都到亥時了,老爺才著家。即便公務再繁忙,宴飲再重要,老爺也要保重身體。」

  在蔣冕家中濃茶喝得太多,再加上情緒激動,孫交一到家,放鬆下來,就覺得腦仁隱隱作痛。

  他一邊讓妻子按揉太陽穴,一邊說道:「你不懂。今日可不是尋常宴飲。蔣閣老相邀商討要事,推脫不得。」

  「你們這些大老爺天天商討的都是國家大事,我一個婦道人家,自然不懂。」楊氏微微抱怨,手上動作卻不停,按得孫交身心舒暢。


  看著妻子小意伺候的樣子,想起這幾十年來夫妻相處的恩義,蔣冕心中一軟:「今日商討之事,雖事涉國家,但也是我孫家的家事。我說與你聽,給為夫參詳一番。」

  聽完孫交講述,楊氏驚得差點跳起來:「皇上欲立芷蘭為後?」

  孫芷蘭,正是當年差點成為興王世子妃,孫交最疼愛的小女兒的閨名。

  「老爺恕罪,妾身不是故意一驚一乍,只是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過……驚人……」

  「不怪你。今日我從鄭宗仁口中咂摸出皇上意圖時,也是如此反應。」孫交苦笑。

  楊氏知道此事干係到孫氏一族的前途,便不再說話,只是聽孫交慢慢分析利弊。

  半餉,語畢。

  「老爺,新帝立後,乃是干係國本的大事,妾身不敢置喙。但此事又關乎芷蘭後半生,妾身為了女兒,只能斗膽一言了。」

  說完,楊氏起身,從桌案上拿起一封信:「正好,芷蘭的家書今日寄到了,老爺可以先看一看。」

  孫交打開信封,拿出家書,一筆娟秀清正的小楷,便映入眼帘。

  字裡行間聊的都是尋常家事,只是叮囑老父親要保重身體。不過孫交還是從中讀出了淡淡的愁緒。

  尤其是女兒賞冬日夜景作的一首詩,更顯孤獨寂寥之情。

  「寒爐燼冷倚窗隅,呵手慵拈繡線疏。

  數遍燈花無雁影,一簾霜月浸衣孤。」

  孫芷蘭從小就才情卓越,姿容端麗,被孫交當成寶貝來寵愛。一想到因為命運捉弄,最喜歡的小女兒,只能獨自終老,自己這個老父親便心痛如刀絞。

  楊氏見孫交看著女兒的書信,眼睛漸漸濕潤,趁熱打鐵道:「妾身知道老爺擔心芷蘭成為皇后,我們孫家會遭受非議。

  但您身為二品大員,又何須理會這些?當年,楊慎考中狀元的時候,楊廷和因為閣老的身份,亦受非議。

  結果呢,楊慎照樣前途遠大。如今修《武宗實錄》,他可是排在前列的修撰官,反觀孫元……」

  「那能一樣嗎?楊慎之才,天下皆知,就算楊廷和沒有避嫌,讓楊慎被點為狀元,亦無傷大雅。」

  「唐伯虎才情不亞於楊慎,卻行事狂放,亦惹人非議。結果,因為捕風捉影的科場案被貶為小吏。」楊氏反駁,「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他沒有一個閣老父親,牆倒眾人推罷了。

  若我孫家有皇上撐腰,何懼區區士林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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