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首輔辦法多
乙丑（十七日）。
自從清寧宮火災發生以後，朱厚熜便不怎麼批閱奏疏，多留中不發。
百官發現皇上似有怠政的趨勢，卻也不敢上疏勸誡。
朱厚熜分發給閣部大佬們的《清寧宮火災調查報告》，並沒有收回來，也沒有特別囑咐保密。
所以他雖然沒有將這份報告送達諸司周知，但這件事也漸漸傳遍朝堂上下，甚至市井茶肆都有人公開討論，渾然不顧經常在大街上呼嘯來去的緹騎。
看來京爺們的鍵政熱情，那是從古至今，自有傳承的。
有心人還發現，被抓去詔獄的倒霉蛋中，除了最初響應禮部尚書毛澄上疏的幾個科道言官，剩下的，有許多都是平日風評不佳，且與建昌候、壽寧侯過從密切的。
要對仁壽宮動手？
這下子，更沒人敢對皇上置喙了。
不過皇帝能大搖大擺的擺爛怠政，天天去靈濟宮和道士廝混，閣老們還是要盡心為國，勉力維持這局勢隨時會急轉直下的朝堂。
上元節十日假期還沒結束，今日又不是自己當值，但楊廷和還是一大早來到紫禁城。
走進午門。
往右走三十多丈，便到了會極門。
這裡有通政司設立的收本處，即便放假，依然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此時，大明朝廷早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公文傳遞制度。
地方和中央官員，關於私事和非常態公事的奏本，都需先送到通政司，於公廳拆封，書寫副本，然後送到會極門。
這主要是為了防止匿名、誣告的奏本流入宮中。
而有關常態公務的題本，地方依然需要先送通政司。而京城各部衙，則可以直接送到會極門。
接下來，會極門收本處就將各種奏疏一起送到文淵閣，由內閣大臣們對奏疏進行票擬批答。
所謂票擬，就是閣臣們將自己對於奏疏的處理意見寫在小紙條上，然後貼在奏疏上，供皇上參考。
然後，這些奏疏會送到御前，由皇帝批紅，做出最終決策。
當然，每天奏疏那麼多，除了太祖那種精力超常的異類，皇帝不可能一個人處理完。
這時候就由司禮監代勞了。
不論是皇帝親筆硃批，還是由司禮監代批，批了紅的奏疏，都會送到左順門。
六科每天都會派官員到左順門領取批紅過的奏疏。
審核無誤後，抄送副本至通政司，然後下發諸司。原本則送回文淵閣保存。
若審核時發現違規或過失，六科則有權封駁奏疏，請皇上再行裁奪。
正因為這封駁之權，再加上規諫、考察、監督等職能，六科便成了典型的位卑而權重的部門。
楊廷和有信心和皇上繼續周旋，便是因為他在六科有人。
如果蔣冕拿出的尊號方案不合自己的意，就算皇上御批了，他也會讓六科阻攔。
既可以找各種理由封駁。
也可以故意拖延。
反正六科只要在五日之內將奏疏抄送至通政司，就不算超時。
一來二去，空耗個十來日的時間，易如反掌。
二月初三就是蔣太后的壽辰，楊廷和不信皇上不急。
會極門前，大小官吏來回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見楊廷和出現，就算公務再繁忙的官吏，也要停下腳步，向首輔問安。
就這樣一路享受眾人尊崇，楊廷和來到內閣。
剛走進房間，楊廷和就看到司禮監文書房的小內使，拿著一本奏疏準備離開。
「這位內使，請留步。」
小太監見阻攔之人是當朝首輔，只得停下腳步：「內臣見過元輔，敢問元輔有何事指教？」
「這本奏疏是什麼內容？」楊廷和指了指。
他看到上面貼著蔣冕的票擬，自然要問一問。
「呃……這份奏疏蔣閣老已經票擬了，馬上就要送去乾清宮……」
如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張佐，也是興藩舊人，小太監自然知道屁股該坐到哪一邊。
「蔣閣老是次輔，老夫是首輔，難道沒有資格看嗎？」
楊廷和懶得管這些，直接伸出手來。
小太監沒辦法，只得將奏疏奉上。
來到自己的座位，剛一坐下，楊廷和便打開奏本。
果不其然，又是禮部的奏疏，二議四宮尊號。
「慈壽皇太后加上尊號為昭聖慈壽皇太后。」
「皇嫂皇后加上尊號為莊肅皇后。」
「本生母興獻後加上尊號為興國皇太后。」
「憲廟貴妃邵氏加上尊號為壽安皇太后。」
看過之後，楊廷和運筆如飛，寫下自己的意見：「『興國』乃是藩名，不宜為尊號。」
他現在不能直接反對給蔣氏上「皇」字尊號，就只能在其他地方表示反對，拖延時間。
然後，這本奏疏貼著首輔的反對意見，和次輔的贊成意見，共兩張票擬，被送進了宮裡。
「還好今日沒鬆懈，一大早就來了內閣，要不然就被鑽了空子。蔣冕最擅長打時間差，日後也不能懈怠。」楊廷和鬆了一口氣。
首輔和次輔圍繞議尊號開始卷了起來，一個比一個勤奮。
不過優勢還是在楊廷和一邊。
別看蔣冕現在被皇上看中，但朝堂大部分還是在楊廷和掌握中。
除了指示六科封駁，他還有其他辦法拖延議尊號之事。
比如，示意御史對禮部二位侍郎進行彈劾，也不需要什麼實證，風聞奏事即可。
二位侍郎必然要停職待查。
如今毛澄已經在獄中，要是二位侍郎也沒法工作，那禮部就徹底癱瘓了。
至於兩位侍郎會不會委屈，楊廷和相信，事後給二人官升一級，就足以安撫人心。
奏疏送到乾清宮的時候，朱厚熜剛剛回來，正一臉不爽的喝著朱湘兒奉上的茶水。
今天是英宗的忌辰，要在奉先殿舉行祭禮。
還要遣人去裕陵祭祀。
若是太祖太宗，朱厚熜去祭拜一番倒是無妨。
然而朱祁鎮這廝，真是想想名字都覺得晦氣。
但如今這種局勢下，沒必要再在祭祖之事上刺激外臣的神經，節外生枝。
等以後大權在握了，朱厚熜才懶得去伺候堡宗呢。
遣人代祭都算客氣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心血來潮，搞一手騷操作，把朱祁鎮的牌位扔出太廟也說不定。
司禮監掌印太監張佐，將禮部奏疏奉上：「皇爺，這是禮部第二次議出的尊號。」
朱厚熜瞧了幾眼，說出四個字：「留中不發。」
自從清寧宮火災發生以後，朱厚熜便不怎麼批閱奏疏，多留中不發。
百官發現皇上似有怠政的趨勢，卻也不敢上疏勸誡。
朱厚熜分發給閣部大佬們的《清寧宮火災調查報告》，並沒有收回來，也沒有特別囑咐保密。
所以他雖然沒有將這份報告送達諸司周知，但這件事也漸漸傳遍朝堂上下，甚至市井茶肆都有人公開討論，渾然不顧經常在大街上呼嘯來去的緹騎。
看來京爺們的鍵政熱情，那是從古至今，自有傳承的。
有心人還發現，被抓去詔獄的倒霉蛋中，除了最初響應禮部尚書毛澄上疏的幾個科道言官，剩下的，有許多都是平日風評不佳，且與建昌候、壽寧侯過從密切的。
要對仁壽宮動手？
這下子，更沒人敢對皇上置喙了。
不過皇帝能大搖大擺的擺爛怠政，天天去靈濟宮和道士廝混，閣老們還是要盡心為國，勉力維持這局勢隨時會急轉直下的朝堂。
上元節十日假期還沒結束，今日又不是自己當值，但楊廷和還是一大早來到紫禁城。
走進午門。
往右走三十多丈，便到了會極門。
這裡有通政司設立的收本處，即便放假，依然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此時，大明朝廷早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公文傳遞制度。
地方和中央官員，關於私事和非常態公事的奏本，都需先送到通政司，於公廳拆封，書寫副本，然後送到會極門。
這主要是為了防止匿名、誣告的奏本流入宮中。
而有關常態公務的題本，地方依然需要先送通政司。而京城各部衙，則可以直接送到會極門。
接下來，會極門收本處就將各種奏疏一起送到文淵閣，由內閣大臣們對奏疏進行票擬批答。
所謂票擬，就是閣臣們將自己對於奏疏的處理意見寫在小紙條上，然後貼在奏疏上，供皇上參考。
然後，這些奏疏會送到御前，由皇帝批紅，做出最終決策。
當然，每天奏疏那麼多，除了太祖那種精力超常的異類，皇帝不可能一個人處理完。
這時候就由司禮監代勞了。
不論是皇帝親筆硃批，還是由司禮監代批，批了紅的奏疏，都會送到左順門。
六科每天都會派官員到左順門領取批紅過的奏疏。
審核無誤後，抄送副本至通政司，然後下發諸司。原本則送回文淵閣保存。
若審核時發現違規或過失，六科則有權封駁奏疏，請皇上再行裁奪。
正因為這封駁之權，再加上規諫、考察、監督等職能，六科便成了典型的位卑而權重的部門。
楊廷和有信心和皇上繼續周旋，便是因為他在六科有人。
如果蔣冕拿出的尊號方案不合自己的意，就算皇上御批了，他也會讓六科阻攔。
既可以找各種理由封駁。
也可以故意拖延。
反正六科只要在五日之內將奏疏抄送至通政司，就不算超時。
一來二去，空耗個十來日的時間，易如反掌。
二月初三就是蔣太后的壽辰，楊廷和不信皇上不急。
會極門前，大小官吏來回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見楊廷和出現，就算公務再繁忙的官吏，也要停下腳步，向首輔問安。
就這樣一路享受眾人尊崇，楊廷和來到內閣。
剛走進房間，楊廷和就看到司禮監文書房的小內使，拿著一本奏疏準備離開。
「這位內使，請留步。」
小太監見阻攔之人是當朝首輔，只得停下腳步：「內臣見過元輔，敢問元輔有何事指教？」
「這本奏疏是什麼內容？」楊廷和指了指。
他看到上面貼著蔣冕的票擬，自然要問一問。
「呃……這份奏疏蔣閣老已經票擬了，馬上就要送去乾清宮……」
如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張佐，也是興藩舊人，小太監自然知道屁股該坐到哪一邊。
「蔣閣老是次輔，老夫是首輔，難道沒有資格看嗎？」
楊廷和懶得管這些，直接伸出手來。
小太監沒辦法，只得將奏疏奉上。
來到自己的座位，剛一坐下，楊廷和便打開奏本。
果不其然，又是禮部的奏疏，二議四宮尊號。
「慈壽皇太后加上尊號為昭聖慈壽皇太后。」
「皇嫂皇后加上尊號為莊肅皇后。」
「本生母興獻後加上尊號為興國皇太后。」
「憲廟貴妃邵氏加上尊號為壽安皇太后。」
看過之後，楊廷和運筆如飛，寫下自己的意見：「『興國』乃是藩名，不宜為尊號。」
他現在不能直接反對給蔣氏上「皇」字尊號，就只能在其他地方表示反對，拖延時間。
然後，這本奏疏貼著首輔的反對意見，和次輔的贊成意見，共兩張票擬，被送進了宮裡。
「還好今日沒鬆懈，一大早就來了內閣，要不然就被鑽了空子。蔣冕最擅長打時間差，日後也不能懈怠。」楊廷和鬆了一口氣。
首輔和次輔圍繞議尊號開始卷了起來，一個比一個勤奮。
不過優勢還是在楊廷和一邊。
別看蔣冕現在被皇上看中，但朝堂大部分還是在楊廷和掌握中。
除了指示六科封駁，他還有其他辦法拖延議尊號之事。
比如，示意御史對禮部二位侍郎進行彈劾，也不需要什麼實證，風聞奏事即可。
二位侍郎必然要停職待查。
如今毛澄已經在獄中，要是二位侍郎也沒法工作，那禮部就徹底癱瘓了。
至於兩位侍郎會不會委屈，楊廷和相信，事後給二人官升一級，就足以安撫人心。
奏疏送到乾清宮的時候，朱厚熜剛剛回來，正一臉不爽的喝著朱湘兒奉上的茶水。
今天是英宗的忌辰，要在奉先殿舉行祭禮。
還要遣人去裕陵祭祀。
若是太祖太宗，朱厚熜去祭拜一番倒是無妨。
然而朱祁鎮這廝，真是想想名字都覺得晦氣。
但如今這種局勢下，沒必要再在祭祖之事上刺激外臣的神經，節外生枝。
等以後大權在握了，朱厚熜才懶得去伺候堡宗呢。
遣人代祭都算客氣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心血來潮，搞一手騷操作，把朱祁鎮的牌位扔出太廟也說不定。
司禮監掌印太監張佐，將禮部奏疏奉上：「皇爺，這是禮部第二次議出的尊號。」
朱厚熜瞧了幾眼，說出四個字：「留中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