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青棗
賈府花廳。
廊下自有兩個穿青布的丫鬟款款走來，手裡端著幾盤子描金膝盤，裡頭是挑揀過的大顆青棗，上頭還小心翼翼的蓋著層布，專為避蟲防塵。
正餐已畢，眾人已開始吃新鮮時果，不過，不論何種菜餚果蔬，總要第一個捧了來給賈母過目，若是中意便留在小桌子上，不中的再撤了去。
青衣小丫鬟腳步輕輕的走來，並不上前去，自有門邊專傳菜的丫鬟一手手轉呈上去。
凝神一數，這兒的室內侍奉丫鬟，少說也有十數個，皆是低眉斂目，垂手恭立，並不許隨意走動。
他們都是賈府的家生奴才，父祖自寧榮二公時就已入了府，有些父母兄弟一家子都在這兒，或是任庫房管事，或是任教養嬤嬤，或是給奶奶管家的，或是給老爺牽馬的。
賈府雖只三四世，卻是這榮枯樹底，盤根錯節。
這等勛貴人家，最要緊的就是場上的面兒，只有往府里買人的份，沒有往外賣人的理兒。
只有維持住那華貴雍容的表相兒，才可與同等地位的人家往來，若誰基本的體面都沒了，自然也就從這個交際圈子無聲消失。
賈母等常嫌著這些家生奴才好逸惡勞，支使不動，便去外頭尋些好苗子買了來，慢慢調教，從中再拔些一流的。
這麼大府宅子，人一多，自然得有個上下尊卑，丫鬟小廝分成一二三等，往下還有評不上等的，只灑掃送茶，並不許近主兒一步，更有那面目粗疏，只配幹些粗活兒。
這評等兒就是看其聰慧伶俐，和一張麵皮了。
所以，在這等富貴人家，美貌是最不缺的資源，清純的、艷麗的、嬌憨的、溫婉的，那是應有盡有，只這些個出眾的丫頭，大多分給了女主子們，明面上不許賈璉等色鬼隨意沾手。
只是，他們也少入眼這些丫頭，一來嫌其太過幼嫩，不如熟婦人妻妙處多多。
二來，若正經用了，老太太鎮著，後續非得納了不可，忒麻煩了。
三來，這等子錦繡堆里養出來的，總覺得太過柔順，少了些野性，即便到手也缺乏征服感。
丫鬟小廝雖然等級森嚴，比外頭挨餓受凍的貧民，總是好了不知多少，至少沒有生存困難，因而底下丫鬟小廝，到年齡互相配了後，多是生不止一個娃兒的，是越冒越多。
丫鬟忙躬身，將漆盤舉過頭頂，陪在賈母身邊的鴛鴦正接了小丫鬟手上的果盤子，一雙水蔥似的手揭了布，獻寶般輕輕揭開罩布給賈母瞧。
「老太太，可巧了！今春新下來的青棗到了，個個飽滿鮮亮，您過目瞅瞅？」
她是賈母身邊得力的丫頭，正是豆蔻年華，杏眼含俏，生的嬌美鮮嫩，最是貼心，連賈母的箱子鑰匙都是她收著的。
便王熙鳳等正經媳婦，面上也高看她一眼，總與其他丫頭不同。
鴛鴦輕聲細語中，賈母含笑瞅了瞅，見青棗個個如青琉璃般透亮，表皮泛著細膩光澤，襯著描金漆盤的雲紋，愈發顯得清爽，微不可見的略點了點頭。
鴛鴦侍奉賈母從來小細心，沒有錯過這動作，便留了這盤果子在賈母身旁的小桌上。
邢夫人、王夫人等大桌上自也上了一盤。
賈母從軟榻上坐直了些，伸手捏起一顆青棗，見其個大討喜，越看越愛，笑著對眾人道：
「今年這棗兒倒比往年的大些，看著不錯。」
王熙鳳忙笑道：「可不是，這品相在咱們京中也是少見，就老太太有這福氣，頭一份嘗鮮。」
又扭頭問：「這果兒是何處來的？」
她只疑惑，往年廚房採買的管事，何曾討到過這般大的青棗？
一旁的金釧，明艷靈動，年紀與鴛鴦差不了多少，粉拳微捏，半跪在地下，正給王夫人捶腿，她也算是王夫人身旁常用的，也不是那等沉悶木訥的性子，便清脆答道：
「是薛姨媽托來京的薛大爺送了來的。」
薛大爺，名喚薛蟠，正是寶釵之兄，現如今掌管著薛家商事，此次來京，是為了每半年一次的巡檢商鋪。
王夫人臉色微動，知了這棗兒是妹妹送來的，倍覺十分有面子，薛姨媽與她，正是親姐妹，都是王家女兒，一個嫁了賈家，一個去了薛家。
賈史王薛四大家族，都是自金陵發跡的，現如今金陵那兒，還有祖宅空著呢。
賈母髮鬢微銀，老態龍鍾，對鴛鴦說：
「先留些在這兒，剩下的分去給寶玉他們屋裡，再給大奶奶、二奶奶那邊送些，別讓孩子們眼饞。」
鴛鴦忙應是，正要叫小丫頭們去分裝。
王熙鳳便又止了她，反喚了旁邊陪侍的平兒在耳邊悄聲吩咐了些什麼。
賈母見了，笑道：「這又是在說什麼悄悄話呢？」
王熙鳳轉了頭來，笑道：
「老太太，二爺喜食青棗，我剛吩咐平兒去從冰窖里取了冰來，待把果子鎮在裡頭，二爺夜裡吃著更爽口不是？」
賈母聞言夸道：「這主意不錯，你真是個靈慧的。璉兒有了你，真是他的福氣！」
「不像赦兒……」
言畢，不著痕跡的掃了眼邢夫人，這卻是又在暗諷邢夫人。
賈母對這個村氣的媳婦，向來不待見，這次賈璉受傷之事，徹底引發了她的不滿。
同桌的尤氏見狀，暗暗瞟了眼邢夫人，見其臉色不佳，不由心道，這榮國府兩房太太間的事，也是好看的很。
王夫人與王熙鳳都是王家之女，天然便成一股勢力，二人合力排擠邢夫人，既捏住了老太太心，又掌了這府內管家權，鬧得邢夫人這正經婆婆倒似半賣半送的般！
也怨不得邢夫人逢機便要給王熙鳳找難堪。
尤氏著了個廣口的杯子，裡頭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慢慢的湊了嘴邊。
暗思道，那薛姨媽每年春夏秋冬都要送稀罕玩意兒來賈府，用意誰人不明？
朝中有人好做官！
做生意也是此理。
薛家皇商，薛蟠之父去後，生前的關係人走茶涼，早不頂用了，近些年薛蟠經手，更敗落了些，急著尋得朝中靠山，四大家族中其餘三家更是往來殷勤。
廊下自有兩個穿青布的丫鬟款款走來，手裡端著幾盤子描金膝盤，裡頭是挑揀過的大顆青棗，上頭還小心翼翼的蓋著層布，專為避蟲防塵。
正餐已畢，眾人已開始吃新鮮時果，不過，不論何種菜餚果蔬，總要第一個捧了來給賈母過目，若是中意便留在小桌子上，不中的再撤了去。
青衣小丫鬟腳步輕輕的走來，並不上前去，自有門邊專傳菜的丫鬟一手手轉呈上去。
凝神一數，這兒的室內侍奉丫鬟，少說也有十數個，皆是低眉斂目，垂手恭立，並不許隨意走動。
他們都是賈府的家生奴才，父祖自寧榮二公時就已入了府，有些父母兄弟一家子都在這兒，或是任庫房管事，或是任教養嬤嬤，或是給奶奶管家的，或是給老爺牽馬的。
賈府雖只三四世，卻是這榮枯樹底，盤根錯節。
這等勛貴人家，最要緊的就是場上的面兒，只有往府里買人的份，沒有往外賣人的理兒。
只有維持住那華貴雍容的表相兒，才可與同等地位的人家往來，若誰基本的體面都沒了，自然也就從這個交際圈子無聲消失。
賈母等常嫌著這些家生奴才好逸惡勞，支使不動，便去外頭尋些好苗子買了來，慢慢調教，從中再拔些一流的。
這麼大府宅子，人一多，自然得有個上下尊卑，丫鬟小廝分成一二三等，往下還有評不上等的，只灑掃送茶，並不許近主兒一步，更有那面目粗疏，只配幹些粗活兒。
這評等兒就是看其聰慧伶俐，和一張麵皮了。
所以，在這等富貴人家，美貌是最不缺的資源，清純的、艷麗的、嬌憨的、溫婉的，那是應有盡有，只這些個出眾的丫頭，大多分給了女主子們，明面上不許賈璉等色鬼隨意沾手。
只是，他們也少入眼這些丫頭，一來嫌其太過幼嫩，不如熟婦人妻妙處多多。
二來，若正經用了，老太太鎮著，後續非得納了不可，忒麻煩了。
三來，這等子錦繡堆里養出來的，總覺得太過柔順，少了些野性，即便到手也缺乏征服感。
丫鬟小廝雖然等級森嚴，比外頭挨餓受凍的貧民，總是好了不知多少，至少沒有生存困難，因而底下丫鬟小廝，到年齡互相配了後，多是生不止一個娃兒的，是越冒越多。
丫鬟忙躬身，將漆盤舉過頭頂，陪在賈母身邊的鴛鴦正接了小丫鬟手上的果盤子，一雙水蔥似的手揭了布，獻寶般輕輕揭開罩布給賈母瞧。
「老太太，可巧了！今春新下來的青棗到了，個個飽滿鮮亮，您過目瞅瞅？」
她是賈母身邊得力的丫頭，正是豆蔻年華，杏眼含俏，生的嬌美鮮嫩，最是貼心，連賈母的箱子鑰匙都是她收著的。
便王熙鳳等正經媳婦，面上也高看她一眼，總與其他丫頭不同。
鴛鴦輕聲細語中，賈母含笑瞅了瞅，見青棗個個如青琉璃般透亮，表皮泛著細膩光澤，襯著描金漆盤的雲紋，愈發顯得清爽，微不可見的略點了點頭。
鴛鴦侍奉賈母從來小細心，沒有錯過這動作，便留了這盤果子在賈母身旁的小桌上。
邢夫人、王夫人等大桌上自也上了一盤。
賈母從軟榻上坐直了些，伸手捏起一顆青棗，見其個大討喜，越看越愛，笑著對眾人道：
「今年這棗兒倒比往年的大些，看著不錯。」
王熙鳳忙笑道：「可不是，這品相在咱們京中也是少見，就老太太有這福氣，頭一份嘗鮮。」
又扭頭問：「這果兒是何處來的？」
她只疑惑，往年廚房採買的管事，何曾討到過這般大的青棗？
一旁的金釧，明艷靈動，年紀與鴛鴦差不了多少，粉拳微捏，半跪在地下，正給王夫人捶腿，她也算是王夫人身旁常用的，也不是那等沉悶木訥的性子，便清脆答道：
「是薛姨媽托來京的薛大爺送了來的。」
薛大爺，名喚薛蟠，正是寶釵之兄，現如今掌管著薛家商事，此次來京，是為了每半年一次的巡檢商鋪。
王夫人臉色微動，知了這棗兒是妹妹送來的，倍覺十分有面子，薛姨媽與她，正是親姐妹，都是王家女兒，一個嫁了賈家，一個去了薛家。
賈史王薛四大家族，都是自金陵發跡的，現如今金陵那兒，還有祖宅空著呢。
賈母髮鬢微銀，老態龍鍾，對鴛鴦說：
「先留些在這兒，剩下的分去給寶玉他們屋裡，再給大奶奶、二奶奶那邊送些，別讓孩子們眼饞。」
鴛鴦忙應是，正要叫小丫頭們去分裝。
王熙鳳便又止了她，反喚了旁邊陪侍的平兒在耳邊悄聲吩咐了些什麼。
賈母見了，笑道：「這又是在說什麼悄悄話呢？」
王熙鳳轉了頭來，笑道：
「老太太，二爺喜食青棗，我剛吩咐平兒去從冰窖里取了冰來，待把果子鎮在裡頭，二爺夜裡吃著更爽口不是？」
賈母聞言夸道：「這主意不錯，你真是個靈慧的。璉兒有了你，真是他的福氣！」
「不像赦兒……」
言畢，不著痕跡的掃了眼邢夫人，這卻是又在暗諷邢夫人。
賈母對這個村氣的媳婦，向來不待見，這次賈璉受傷之事，徹底引發了她的不滿。
同桌的尤氏見狀，暗暗瞟了眼邢夫人，見其臉色不佳，不由心道，這榮國府兩房太太間的事，也是好看的很。
王夫人與王熙鳳都是王家之女，天然便成一股勢力，二人合力排擠邢夫人，既捏住了老太太心，又掌了這府內管家權，鬧得邢夫人這正經婆婆倒似半賣半送的般！
也怨不得邢夫人逢機便要給王熙鳳找難堪。
尤氏著了個廣口的杯子，裡頭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慢慢的湊了嘴邊。
暗思道，那薛姨媽每年春夏秋冬都要送稀罕玩意兒來賈府，用意誰人不明？
朝中有人好做官！
做生意也是此理。
薛家皇商，薛蟠之父去後，生前的關係人走茶涼，早不頂用了，近些年薛蟠經手，更敗落了些，急著尋得朝中靠山，四大家族中其餘三家更是往來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