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兩般世情
卻說那日賈璉一路埋頭小跑，趕去見父親賈赦，路上不忘揪了住兒問：
「大老爺發火了沒？」
住兒不敢胡言，實話道：「臉色不好看，無人敢上前湊趣。」
賈璉聽說便知不好，煩惱的緊，眼見得前方已是賈赦書房，忙將食指豎起放唇上，眾人會意噤聲，並無一個敢亂喊的。
他放輕腳步，一步一挪，緩緩移到窗下，伸長脖子，耳朵貼到窗戶上，聽裡頭很是安靜，並無甚麼噪聲，便拍了拍胸膛，鬆口氣，覺著賈赦應該是已經氣消了。
正放心間，就聽「哐當——」的一聲，賈璉猛地一縮脖子，
像是茶盞摔在地上的響兒，接著有重物倒地的悶聲，賈赦顯然踢翻了凳子，
那力道大的，賈璉懷疑他弄折了腳。
「廢物！」賈赦的聲音傳來，他狠狠踹倒了一旁侍奉的小丫鬟：
「燙著主子也不知道過來擦？教你的規矩都餵狗了不成！」
丫鬟不敢回嘴，只壓抑著哭聲，細碎無比，順著窗戶子傳到了賈璉耳里。
正午的風過於涼快，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打定主意要跑，只等著回頭威脅下人們不許說看到了自己便罷。
可恨這兩日不許出府，不然躲個半月，卻不信賈赦還能記著那事！
卻在此時聽得賈赦疑問道：
「住兒怎麼還沒回來？你！再去找找璉兒！」
便有一個小廝連忙應是，已是要出書房了！
賈璉暗道苦也！看來今天是逃不過了，幸而算了算時間，王熙鳳此時應該已經收到信兒了。
他這個老婆，雖愛拈酸水兒，但遇事是個立的住的，不比那位繼母邢夫人。
因而賈璉肅正臉色，重整衣衫，面上掛好笑，跨進門去故作不知道：
「不知父親大人喚我何事？」
正和那要去找他的小廝打個照面，小廝見是他，喜道：「璉二爺來了！」忙跟在賈璉後頭。
賈赦穿件青色緙絲長袍，腰束嵌金腰帶，身材發福，麵皮泛黃，兩頰凹陷，見他來了，把袖子一揮。
眾人知機，都退出了書房，賈赦發難道：
「一月前叫你送穀子和的禮可送去了？」
穀子和是禮部尚書，是正二品的官，也是薄天的上級，賈赦讓賈璉去給他送禮，想走後門討個禮部閒職。
因打聽得穀子和母親喜佛，最是虔信觀音菩薩，便差了人四處查訪看可有觀音像，因找的急，好不容易下人尋著一件小臂高度的觀音像。
賈赦命人取來一瞧，是和田白玉做的，果是稀罕物！
他喜不自勝，連夜吩咐兒子賈璉讓掌家的王熙鳳添個一萬銀子並這觀音像送去。
賈璉暗道，果然來了，他面不改色笑著答道：「早便送去了。」
覷著賈赦面色試探道：「父親大人此時問起，不知何意？」
原來賈璉覺得這穀子和名聲不佳，怕惹禍上身，又覺著答應的閒職未必能許。
不僅沒添銀子，送禮時還偷偷換了些不值錢的東西應付，賈赦指明要送去的那尊觀音像也被他截留下，此刻正在王熙鳳那裡放著呢。
賈赦見他不肯認，還在這打哈哈，冷笑幾聲道：
「你做的好事倒有臉來問我？」
他今日收到了穀子和一封回帖，上面用詞嘲諷，點明了此事，把賈赦羞得無地自容。
他越想越氣，抄起桌上硯台就砸向賈璉：
「逆子！我要辦的事，你敢陽奉陰違？
是不是覺得我老了，管不動你們了？」
賈璉慌忙避過硯台，跪下邊磕頭邊叫屈道：
「兒子不敢違逆，實是一個未準的禮部閒職，怎值得那許多銀子？」
這話聽在賈赦心裡，只覺得賈璉還在回嘴，氣的他猛拍桌子，火冒三丈怒罵道：
「你懂個屁！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敢壞我的事！
這個家還沒輪到你做主！我自花我的錢，輪得到你多嘴？」
踢椅子隱隱作痛的腿讓賈赦無法冷靜，想起親弟賈政的工部員外郎，心裡更是不平，怎麼老子想弄個差，連親生的兒子都在那跳腳反對？
他是個自私貪婪的人，只要能得到東西，哪管什麼手段？
眼見著賈璉臉上還有鬱憤之色，似是對他不滿。
當下氣的口歪耳斜，搶出門來，喘吁吁喝令眾小廝：
「快拿家法來！拿索子來捆上！拿大棒！」
眾小廝不敢不聽，齊聲答應，便有幾個去拿索子、大棒去了，還有一個伶俐的，是賈璉帶來的名叫興兒的那個，見勢不好，也混在那幾人內溜了，卻是忙著去告王熙鳳去了。
賈璉在屋內跪著，聽得父親如此盛怒，竟要拿家法來伺候，不由惶恐悚懼，只是見賈赦堵著門，窗子又太小，沒地兒跑。
沒奈何，兩眼一閉，祈禱起來：
鳳丫頭啊鳳丫頭，都說你是雌老虎，現在可到你發威的時候了，為夫的命現在就握在你手裡了！
賈赦一扭頭，見著賈璉閉目，臉上全無懼色，似是得償所願，不由眼神陰鷙，氣的鬍鬚翹起，心道：
我要打他，是教他明事理，他倒好，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這哪裡是不怕疼，這是心裡根本沒我這個老子！
或是用這副樣子來堵我！
這兒子算是白養了！
他又悲又氣，一扭頭對門外眾人恨聲道：
「若有人敢勸我不要打，我把這爵位家私一應交與他讓給了璉二爺去！
還不快過來拿賈璉！」
眾人面面相覷，都知說的是氣話，但不知今日為何鬧成這個樣子，見大老爺如此生氣，不敢耽擱，只得進來書房，將賈璉捆了，按在地上，舉起大棒作秀似的輕打了三兩下。
賈赦見他們打得這般輕，一腳踢開拿棒的小廝，自己奪過來，咬牙狠命捶了一二十下。
眾人見打得如此狠，怕出了人命，到時候在場的下人，哪個能無事？
都來上前奪棒，攪合得平日靜謐的書房煮沸水似的，熱鬧的不成樣子。
賈璉初時還忍得住，後面早嚎啕起來，他是個富貴窩裡的公子哥兒，連半日的農活都沒幹過，如何受的住這般狠打？
此刻他只在心裡一疊聲的怨怪小廝昭兒，那個最早去報信的，也不知他是迷到哪個小娼婦的哪條道上了？
怎麼這麼久還不回！
但他可真是錯怪了昭兒，早早的，昭兒已在王熙鳳跟前跪下了！
「大老爺發火了沒？」
住兒不敢胡言，實話道：「臉色不好看，無人敢上前湊趣。」
賈璉聽說便知不好，煩惱的緊，眼見得前方已是賈赦書房，忙將食指豎起放唇上，眾人會意噤聲，並無一個敢亂喊的。
他放輕腳步，一步一挪，緩緩移到窗下，伸長脖子，耳朵貼到窗戶上，聽裡頭很是安靜，並無甚麼噪聲，便拍了拍胸膛，鬆口氣，覺著賈赦應該是已經氣消了。
正放心間，就聽「哐當——」的一聲，賈璉猛地一縮脖子，
像是茶盞摔在地上的響兒，接著有重物倒地的悶聲，賈赦顯然踢翻了凳子，
那力道大的，賈璉懷疑他弄折了腳。
「廢物！」賈赦的聲音傳來，他狠狠踹倒了一旁侍奉的小丫鬟：
「燙著主子也不知道過來擦？教你的規矩都餵狗了不成！」
丫鬟不敢回嘴，只壓抑著哭聲，細碎無比，順著窗戶子傳到了賈璉耳里。
正午的風過於涼快，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打定主意要跑，只等著回頭威脅下人們不許說看到了自己便罷。
可恨這兩日不許出府，不然躲個半月，卻不信賈赦還能記著那事！
卻在此時聽得賈赦疑問道：
「住兒怎麼還沒回來？你！再去找找璉兒！」
便有一個小廝連忙應是，已是要出書房了！
賈璉暗道苦也！看來今天是逃不過了，幸而算了算時間，王熙鳳此時應該已經收到信兒了。
他這個老婆，雖愛拈酸水兒，但遇事是個立的住的，不比那位繼母邢夫人。
因而賈璉肅正臉色，重整衣衫，面上掛好笑，跨進門去故作不知道：
「不知父親大人喚我何事？」
正和那要去找他的小廝打個照面，小廝見是他，喜道：「璉二爺來了！」忙跟在賈璉後頭。
賈赦穿件青色緙絲長袍，腰束嵌金腰帶，身材發福，麵皮泛黃，兩頰凹陷，見他來了，把袖子一揮。
眾人知機，都退出了書房，賈赦發難道：
「一月前叫你送穀子和的禮可送去了？」
穀子和是禮部尚書，是正二品的官，也是薄天的上級，賈赦讓賈璉去給他送禮，想走後門討個禮部閒職。
因打聽得穀子和母親喜佛，最是虔信觀音菩薩，便差了人四處查訪看可有觀音像，因找的急，好不容易下人尋著一件小臂高度的觀音像。
賈赦命人取來一瞧，是和田白玉做的，果是稀罕物！
他喜不自勝，連夜吩咐兒子賈璉讓掌家的王熙鳳添個一萬銀子並這觀音像送去。
賈璉暗道，果然來了，他面不改色笑著答道：「早便送去了。」
覷著賈赦面色試探道：「父親大人此時問起，不知何意？」
原來賈璉覺得這穀子和名聲不佳，怕惹禍上身，又覺著答應的閒職未必能許。
不僅沒添銀子，送禮時還偷偷換了些不值錢的東西應付，賈赦指明要送去的那尊觀音像也被他截留下，此刻正在王熙鳳那裡放著呢。
賈赦見他不肯認，還在這打哈哈，冷笑幾聲道：
「你做的好事倒有臉來問我？」
他今日收到了穀子和一封回帖，上面用詞嘲諷，點明了此事，把賈赦羞得無地自容。
他越想越氣，抄起桌上硯台就砸向賈璉：
「逆子！我要辦的事，你敢陽奉陰違？
是不是覺得我老了，管不動你們了？」
賈璉慌忙避過硯台，跪下邊磕頭邊叫屈道：
「兒子不敢違逆，實是一個未準的禮部閒職，怎值得那許多銀子？」
這話聽在賈赦心裡，只覺得賈璉還在回嘴，氣的他猛拍桌子，火冒三丈怒罵道：
「你懂個屁！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敢壞我的事！
這個家還沒輪到你做主！我自花我的錢，輪得到你多嘴？」
踢椅子隱隱作痛的腿讓賈赦無法冷靜，想起親弟賈政的工部員外郎，心裡更是不平，怎麼老子想弄個差，連親生的兒子都在那跳腳反對？
他是個自私貪婪的人，只要能得到東西，哪管什麼手段？
眼見著賈璉臉上還有鬱憤之色，似是對他不滿。
當下氣的口歪耳斜，搶出門來，喘吁吁喝令眾小廝：
「快拿家法來！拿索子來捆上！拿大棒！」
眾小廝不敢不聽，齊聲答應，便有幾個去拿索子、大棒去了，還有一個伶俐的，是賈璉帶來的名叫興兒的那個，見勢不好，也混在那幾人內溜了，卻是忙著去告王熙鳳去了。
賈璉在屋內跪著，聽得父親如此盛怒，竟要拿家法來伺候，不由惶恐悚懼，只是見賈赦堵著門，窗子又太小，沒地兒跑。
沒奈何，兩眼一閉，祈禱起來：
鳳丫頭啊鳳丫頭，都說你是雌老虎，現在可到你發威的時候了，為夫的命現在就握在你手裡了！
賈赦一扭頭，見著賈璉閉目，臉上全無懼色，似是得償所願，不由眼神陰鷙，氣的鬍鬚翹起，心道：
我要打他，是教他明事理，他倒好，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這哪裡是不怕疼，這是心裡根本沒我這個老子！
或是用這副樣子來堵我！
這兒子算是白養了！
他又悲又氣，一扭頭對門外眾人恨聲道：
「若有人敢勸我不要打，我把這爵位家私一應交與他讓給了璉二爺去！
還不快過來拿賈璉！」
眾人面面相覷，都知說的是氣話，但不知今日為何鬧成這個樣子，見大老爺如此生氣，不敢耽擱，只得進來書房，將賈璉捆了，按在地上，舉起大棒作秀似的輕打了三兩下。
賈赦見他們打得這般輕，一腳踢開拿棒的小廝，自己奪過來，咬牙狠命捶了一二十下。
眾人見打得如此狠，怕出了人命，到時候在場的下人，哪個能無事？
都來上前奪棒，攪合得平日靜謐的書房煮沸水似的，熱鬧的不成樣子。
賈璉初時還忍得住，後面早嚎啕起來，他是個富貴窩裡的公子哥兒，連半日的農活都沒幹過，如何受的住這般狠打？
此刻他只在心裡一疊聲的怨怪小廝昭兒，那個最早去報信的，也不知他是迷到哪個小娼婦的哪條道上了？
怎麼這麼久還不回！
但他可真是錯怪了昭兒，早早的，昭兒已在王熙鳳跟前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