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五章 小姑娘，向前走
一筆一畫，重重寫在隸漢書上。
這簡簡單單一句，徹底將薛靜怒火點燃。
「司馬容，果然你要背刺我！」惡狠狠說一句，看向陳三刀時，眼中徹底被瘋狂取代，「你真覺得一本隸漢書就能拿捏我？陳三刀，我要你的黃山不得安寧。」
袖口一道血氣飛出，鑽於筆尖，紙頁翻到另一張，筆落字成：
黃山雜聞二，山中屍多匠少，遲遲不得補全，然武皇創立後周，念黃山背命之功，親設詔獄，采生靈填墳山，所充屍匠，為往來十倍之多。
筆落下，再翻一冊，書封上正是《後周史》，手指在上連翻十多頁，又於袖口摘來一筆，快速點下：
後周朝建立，官員臃腫，人員雜亂，是為大患。
朝廷穩固需大殺生，文字大獄，三十萬人頭，已有初步安定之象。
然墳場為朝廷之根，故而需保證屍匠數量，特設大獄，刑殺四方，計人頭十八萬，凡能逃者，可入墳山。
另：皇陵大建，是為根本，需人血澆灌，活肉混泥，需徵得民眾兩百萬，進山，祭命。
薛靜的筆很快，兩冊史在其手上如同兩根繩索，互相捆綁，竟有互相補充之勢。
司馬容瞧著後周史中，一筆下十八萬人頭落地，臉色陰沉到極致。
「薛靜，你已造了一場殺孽，如何又敢再來一場？」
薛靜怪笑著：「殺孽？說得好，妹妹，今兒再教你如何用史。
人頭血液，就是咱的墨，一筆多少墨，全看自家水準。」
後周史在手上輕輕一盪，立時化成一道灰氣，遠遠鑽進皇宮之中。
其將那本《黃山墳場雜聞》高高揚著，嘩啦啦作響：「陳三刀，我剛剛寫那麼多是在幫你。你們墳山不就是想要那些命寡之人嗎，十八萬人口，給你選幾百個，天底下哪有我這種好人？」
嬉笑指著司馬容：「妹妹，你瞧瞧姐姐，想幫人都是實實在在，不像你就會拿筆亂寫。不過，黃山墳場人口填起來，你家哥哥能不能再占著那座莊子，就不好說了。」
話未說完，便見集市中兩匹高頭大馬穿街而過，馬上軍官手持皇令，邊跑邊喝：「皇家特令，叛徒匿世，收查全城！」
馬匹剛過市，便聽到一排排沉重腳步，由遠漸近，不時出現哄搶殺伐之聲。
走於門口瞧去，竟是平日裡賣肉賣糖糕的商販直接被鐵鏈銬著，身後牽著一大堆，向刑獄處走去。
「薛靜，那些不過是凡俗，你也捨得拿他們下刀？」司馬容質問。
薛靜輕描淡寫笑道：「賣不是這方界的東西，售不屬此地的口味，文化教養不同，就是異類。
王朝初建，一切都該統一，這些異類自是要一一剪除。」
「胡扯！鼎盛王朝需聚四方賢能，這些不過是有著他們獨特歷史文化，哪是什麼異類？」
「是不是異類可不是你說了算，一切都由陛下定奪。」
「陛下被你蒙蔽了。陛下足不出戶，圈在朝堂之內，全由你們說了算。
薛靜，我們是史官，就該將一切真真實實稟告陛下。
你……你在耍花樣！」
「真實？你沒病吧。」薛靜嘲弄道，「皇帝整天埋在奏摺里，那她就應該是奏摺里的皇帝。天下什麼樣，就該是我們這些筆桿子說了算。
你有這樣的筆不用，難不成要靠兩張破嘴說動皇帝出皇城，見一見人間疾苦不成？
她那麼多事，怎能理得清咱手頭上這點小事。」
「我會稟告！」司馬容義正言辭說道，「我會將一切報告給武皇。」
「稟告？就你？我給皇帝的報告有歷史參考，有先例為證，有系統闡述，那是我從諸國歷史中總結出的興衰，是我的本事。
你有什麼？
會給一個解屍匠寫傳？還是記錄一下不堪大用的東西？
司馬容，我早告訴你，要好好讀史，寫史，才有本事改史，能讓那些掌權者順著我們軌跡走。
可你偏偏不聽，總由著你的性子來，追什麼真，追什麼自然，追什么正氣。
可笑！
要不是你爹，在我面前你那些手段連狗屎都算不上。」
說著看向隸漢書最後一行字，嘲弄笑道：「判我？就憑你那點小手段還想判我死。
司馬容，我告訴你。
後周朝廷的發展我說了算，甚至你那老相好的墳山我也能說了算。
後周，十八萬人頭，一顆都不能少。
以後，黃山里，陳三刀，我要他徹底沉寂！」
司馬容想發火，想反駁，卻發現她的手段根本無濟於事。
她，的確不擅長改變那些史，更不會污造。
薛靜的話像鞭子一樣，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
最後只能拼命擠出一句話：「你胡扯！」
「嘿嘿，妹妹，我是在告訴你什麼是現實。皇帝，就喜歡聽我們的。」薛靜指著外面被鐵鏈捆綁著的活人，「瞧見了嗎，剛剛他們還興致勃勃賣肉，現在就成了階下囚。不是因為他們犯了什麼罪，而是我想要他們犯什麼罪。
別否認了，我們讀過那麼多史，該清楚我的手段是最有用的。
殺！殺！
開國就要大範圍的殺。
把那些不安定的東西全殺乾淨，才能換來一個新安定。」
司馬容拼命搖頭：「不，不，不是這樣。」可她又找不出反駁理由。
的確，太多太多王朝初建都代表著殺戮。
這種殺戮不是戰爭，而是純粹屠殺。
可她很清楚，這不正常，因為這種殺戮的背後是史官作祟。
他們像蛀蟲一樣滲透進王朝里，悄無聲息控制著王朝走向。
但從沒有一段歷史能證明，王朝初建不殺戮會怎麼樣，不按史官規定的路子走會怎樣。
沒人知道，也沒人有這個本事去驗證。
史官太強大也太隱秘。
在她心中，一直認為一個巔峰王朝的開闢絕不應該是殺戮。
而是融合。
只有融合才能打破以前王朝桎梏，而不是循環地走著同一條路。
一個王朝到另一個王朝，從建立到滅亡，三十年或三百年的，軌跡從沒改變。
她想變個樣。
或者說她覺得應該有另一種歷史。
但她每次有這個念頭時，總會有一重重大山壓在身上，無法翻身。
以往那些史官創造的歷史太沉重，根本沒法反駁。
她很茫然。
薛靜對她而言就是無法翻越的大山。
她
沒那個能力。
有這個能力的是那種能夠直接將大山掀開的英雄。
「英雄？」司馬容輕喃一聲，猛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陳三刀，這一刻，那顆死灰一般的眸子裡一下子多出抹亮光，「你想學史嗎？」
她問得很突兀，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為何問出。
可她極清楚，如果說天地間還有一個人能站在她這邊，就只有一個人。
陳三刀。
他憑著自己的能力掀翻天宮。
她當初對於陳三刀的青睞，與其說是欽佩對方的體魄，更不如說是想藉助對方實現自己的理想。
「學史？」陳三刀笑問道，「你要我一個解屍匠學史？」
「不衝突！」司馬容極肯定說道，「很簡單的，把你想寫的每一個字記上去就行。」
陳三刀搖了搖頭：「我對史沒興趣，我，只想安靜解屍。」
司馬容盯著對方，瞳孔中帶著一絲懇求：「就當是幫幫我？這條路上只我一人，我……我怕走不遠。」
陳三刀摸著對方的頭：「沒走你咋知道走不遠？」
「你不知道。」司馬容苦笑著，「這條路很難，我要面對薛靜，面對史官，還要面對我父親。
規矩。
史官給王朝定下的規矩太死了，我……」
「如果沒有史官呢？」陳三刀低聲說道，「我是說如果沒有那些能干擾人世的死鬼，會怎麼樣。
我說的是死鬼，那些徹底死掉卻頑固不化的東西。」
司馬容怔怔盯著陳三刀，下意識回道：「沒有他們，王朝自然就不會控制，可……怎麼可能？」
「不試試怎麼知道。」陳三刀向街道看去，順著那些捆綁著的人群看向更遠處，那是皇宮的方向，低聲說道，「我覺武媚兒不錯，她雖是個女人，像能做點事，如果你真想完成自己想要的，為何不和這個皇帝合作。」
「合作？和皇帝？你說笑吧？她怎會聽我的？」司馬容不信邪。
陳三刀指著那些捆綁的人群：「那為什會聽薛靜的？」
「那是因為她……」話說到此處，突然定下來，她想說那是因為對方是成熟史官，寫出的東西有信服力。
可一想到自己和她一樣，也是史官。
「是因為你沒去做！」陳三刀笑拍著對方肩膀，「你想要建立自己的史，想要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後周，就要和權力最中心的人合作。
不管你有多麼高明的決策，多麼厲害的理想，但都要皇帝去實現。
所以，說服皇帝是第一步。
我相信，薛靜能做成的，你也一定行。」
司馬容抬頭，仰望著這個早在她心中占據極重要地位的男人，瞳孔不停抖動。
她害怕。
那是她從未走過的路。
陳三刀瞧著那張急需鼓勵的臉，笑道：「你知道嗎？當初我看到天宮那條大命的時候也和你現在一樣。
彷徨，害怕，感覺自己就像個螻蟻。
如果不是已經走過來，你要問我能否解天宮，一定是否定。
你不知道，當初我只是想著將天蓬的屍身解了。因為那是從我手上溜掉的屍體，我這人犯犟，就是自己手頭上的屍，一定要解乾淨。
之後解天宮，完全是一步壓一步。
司馬容，我說這些並不是覺得自己有多偉大，而是想說我們走的是實實在在的路。
薛靜看似很厲害，可她是在糊弄，是在篡改。
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不是傻子，他們懂得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如果
你對武媚兒有信心，認為她是一位能奠定王朝三百年的雄主，就該相信她有和你一樣的念頭。」
司馬容看著陳三刀，似要從這個男人那張安靜臉上看出不一樣的東西，可惜，只有平靜。
「我怕！」
這次沒有剛剛那般顫動，語氣中更像是多出一絲堅定。
「怕也要往前走！」陳三刀指著一旁的薛靜，「你不走這種人就會拖著你。」
「解屍呢？那些解屍匠也會拖著你嗎？」
陳三刀搖搖頭：「不會，因為我從沒將心思放在他們身上。當然，你也應該知道，山裡面也有雜七雜八的糾糾扯扯。
只要是人，只要是活著，這些東西就少不了。
所以，我會讓自己更純粹點。
因為那些東西，我真不擅長。」
司馬容笑了，心底疙瘩仿佛解開一樣：「是啊，不擅長，我也不擅長。我要寫史。」
她義正言辭的說道：「我要按我的想法寫史，你說的沒錯，我的東西是真的，不是他們那種用筆寫寫畫畫糊弄人的東西。我要把這些東西和武皇分享。」
「這條路很難！」陳三刀開始拖後腿了。
司馬容白了一眼，反問道：「有你解天宮難嗎？」
陳三刀沒再回她，這個女孩心底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陳三刀，謝謝！」
好久後，司馬容輕聲說道，「我會幫你。」
「幫我？」陳三刀不解問道，「你能幫我什麼？」
司馬容抬手，指著薛靜：「我會將她的屍體送進黃山去。她是個死鬼，沒有身體，只會禍亂世間的死物。
我知道你的責任，一切該死的東西都不該留著。
不止是她，大周朝里的史鬼都會揪出來。」
聽到此話，薛靜臉色變了：「司馬容，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嗎？你在叛族！所有史官，包括你父親都不會放過你！」
司馬容沒被嚇住：「我不是在幫他，是在幫我自己。
想要一個輝煌的歷史，不能由著你們胡來。」
薛靜冷笑著：「司馬容，你不清楚這裡有多少史官，只後周里就有幾百位，其中，你的叔叔，你的表哥，你的伯伯，你們司馬家一大家在這裡。」
司馬容沒理她，抬頭，看向陳三刀，問道：「這些鬼要是送進黃山，能解嗎？」
陳三刀點點頭：「放心，一個都跑不了。」
這簡簡單單一句，徹底將薛靜怒火點燃。
「司馬容，果然你要背刺我！」惡狠狠說一句，看向陳三刀時，眼中徹底被瘋狂取代，「你真覺得一本隸漢書就能拿捏我？陳三刀，我要你的黃山不得安寧。」
袖口一道血氣飛出，鑽於筆尖，紙頁翻到另一張，筆落字成：
黃山雜聞二，山中屍多匠少，遲遲不得補全，然武皇創立後周，念黃山背命之功，親設詔獄，采生靈填墳山，所充屍匠，為往來十倍之多。
筆落下，再翻一冊，書封上正是《後周史》，手指在上連翻十多頁，又於袖口摘來一筆，快速點下：
後周朝建立，官員臃腫，人員雜亂，是為大患。
朝廷穩固需大殺生，文字大獄，三十萬人頭，已有初步安定之象。
然墳場為朝廷之根，故而需保證屍匠數量，特設大獄，刑殺四方，計人頭十八萬，凡能逃者，可入墳山。
另：皇陵大建，是為根本，需人血澆灌，活肉混泥，需徵得民眾兩百萬，進山，祭命。
薛靜的筆很快，兩冊史在其手上如同兩根繩索，互相捆綁，竟有互相補充之勢。
司馬容瞧著後周史中，一筆下十八萬人頭落地，臉色陰沉到極致。
「薛靜，你已造了一場殺孽，如何又敢再來一場？」
薛靜怪笑著：「殺孽？說得好，妹妹，今兒再教你如何用史。
人頭血液，就是咱的墨，一筆多少墨，全看自家水準。」
後周史在手上輕輕一盪，立時化成一道灰氣，遠遠鑽進皇宮之中。
其將那本《黃山墳場雜聞》高高揚著，嘩啦啦作響：「陳三刀，我剛剛寫那麼多是在幫你。你們墳山不就是想要那些命寡之人嗎，十八萬人口，給你選幾百個，天底下哪有我這種好人？」
嬉笑指著司馬容：「妹妹，你瞧瞧姐姐，想幫人都是實實在在，不像你就會拿筆亂寫。不過，黃山墳場人口填起來，你家哥哥能不能再占著那座莊子，就不好說了。」
話未說完，便見集市中兩匹高頭大馬穿街而過，馬上軍官手持皇令，邊跑邊喝：「皇家特令，叛徒匿世，收查全城！」
馬匹剛過市，便聽到一排排沉重腳步，由遠漸近，不時出現哄搶殺伐之聲。
走於門口瞧去，竟是平日裡賣肉賣糖糕的商販直接被鐵鏈銬著，身後牽著一大堆，向刑獄處走去。
「薛靜，那些不過是凡俗，你也捨得拿他們下刀？」司馬容質問。
薛靜輕描淡寫笑道：「賣不是這方界的東西，售不屬此地的口味，文化教養不同，就是異類。
王朝初建，一切都該統一，這些異類自是要一一剪除。」
「胡扯！鼎盛王朝需聚四方賢能，這些不過是有著他們獨特歷史文化，哪是什麼異類？」
「是不是異類可不是你說了算，一切都由陛下定奪。」
「陛下被你蒙蔽了。陛下足不出戶，圈在朝堂之內，全由你們說了算。
薛靜，我們是史官，就該將一切真真實實稟告陛下。
你……你在耍花樣！」
「真實？你沒病吧。」薛靜嘲弄道，「皇帝整天埋在奏摺里，那她就應該是奏摺里的皇帝。天下什麼樣，就該是我們這些筆桿子說了算。
你有這樣的筆不用，難不成要靠兩張破嘴說動皇帝出皇城，見一見人間疾苦不成？
她那麼多事，怎能理得清咱手頭上這點小事。」
「我會稟告！」司馬容義正言辭說道，「我會將一切報告給武皇。」
「稟告？就你？我給皇帝的報告有歷史參考，有先例為證，有系統闡述，那是我從諸國歷史中總結出的興衰，是我的本事。
你有什麼？
會給一個解屍匠寫傳？還是記錄一下不堪大用的東西？
司馬容，我早告訴你，要好好讀史，寫史，才有本事改史，能讓那些掌權者順著我們軌跡走。
可你偏偏不聽，總由著你的性子來，追什麼真，追什麼自然，追什么正氣。
可笑！
要不是你爹，在我面前你那些手段連狗屎都算不上。」
說著看向隸漢書最後一行字，嘲弄笑道：「判我？就憑你那點小手段還想判我死。
司馬容，我告訴你。
後周朝廷的發展我說了算，甚至你那老相好的墳山我也能說了算。
後周，十八萬人頭，一顆都不能少。
以後，黃山里，陳三刀，我要他徹底沉寂！」
司馬容想發火，想反駁，卻發現她的手段根本無濟於事。
她，的確不擅長改變那些史，更不會污造。
薛靜的話像鞭子一樣，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
最後只能拼命擠出一句話：「你胡扯！」
「嘿嘿，妹妹，我是在告訴你什麼是現實。皇帝，就喜歡聽我們的。」薛靜指著外面被鐵鏈捆綁著的活人，「瞧見了嗎，剛剛他們還興致勃勃賣肉，現在就成了階下囚。不是因為他們犯了什麼罪，而是我想要他們犯什麼罪。
別否認了，我們讀過那麼多史，該清楚我的手段是最有用的。
殺！殺！
開國就要大範圍的殺。
把那些不安定的東西全殺乾淨，才能換來一個新安定。」
司馬容拼命搖頭：「不，不，不是這樣。」可她又找不出反駁理由。
的確，太多太多王朝初建都代表著殺戮。
這種殺戮不是戰爭，而是純粹屠殺。
可她很清楚，這不正常，因為這種殺戮的背後是史官作祟。
他們像蛀蟲一樣滲透進王朝里，悄無聲息控制著王朝走向。
但從沒有一段歷史能證明，王朝初建不殺戮會怎麼樣，不按史官規定的路子走會怎樣。
沒人知道，也沒人有這個本事去驗證。
史官太強大也太隱秘。
在她心中，一直認為一個巔峰王朝的開闢絕不應該是殺戮。
而是融合。
只有融合才能打破以前王朝桎梏，而不是循環地走著同一條路。
一個王朝到另一個王朝，從建立到滅亡，三十年或三百年的，軌跡從沒改變。
她想變個樣。
或者說她覺得應該有另一種歷史。
但她每次有這個念頭時，總會有一重重大山壓在身上，無法翻身。
以往那些史官創造的歷史太沉重，根本沒法反駁。
她很茫然。
薛靜對她而言就是無法翻越的大山。
她
沒那個能力。
有這個能力的是那種能夠直接將大山掀開的英雄。
「英雄？」司馬容輕喃一聲，猛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陳三刀，這一刻，那顆死灰一般的眸子裡一下子多出抹亮光，「你想學史嗎？」
她問得很突兀，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為何問出。
可她極清楚，如果說天地間還有一個人能站在她這邊，就只有一個人。
陳三刀。
他憑著自己的能力掀翻天宮。
她當初對於陳三刀的青睞，與其說是欽佩對方的體魄，更不如說是想藉助對方實現自己的理想。
「學史？」陳三刀笑問道，「你要我一個解屍匠學史？」
「不衝突！」司馬容極肯定說道，「很簡單的，把你想寫的每一個字記上去就行。」
陳三刀搖了搖頭：「我對史沒興趣，我，只想安靜解屍。」
司馬容盯著對方，瞳孔中帶著一絲懇求：「就當是幫幫我？這條路上只我一人，我……我怕走不遠。」
陳三刀摸著對方的頭：「沒走你咋知道走不遠？」
「你不知道。」司馬容苦笑著，「這條路很難，我要面對薛靜，面對史官，還要面對我父親。
規矩。
史官給王朝定下的規矩太死了，我……」
「如果沒有史官呢？」陳三刀低聲說道，「我是說如果沒有那些能干擾人世的死鬼，會怎麼樣。
我說的是死鬼，那些徹底死掉卻頑固不化的東西。」
司馬容怔怔盯著陳三刀，下意識回道：「沒有他們，王朝自然就不會控制，可……怎麼可能？」
「不試試怎麼知道。」陳三刀向街道看去，順著那些捆綁著的人群看向更遠處，那是皇宮的方向，低聲說道，「我覺武媚兒不錯，她雖是個女人，像能做點事，如果你真想完成自己想要的，為何不和這個皇帝合作。」
「合作？和皇帝？你說笑吧？她怎會聽我的？」司馬容不信邪。
陳三刀指著那些捆綁的人群：「那為什會聽薛靜的？」
「那是因為她……」話說到此處，突然定下來，她想說那是因為對方是成熟史官，寫出的東西有信服力。
可一想到自己和她一樣，也是史官。
「是因為你沒去做！」陳三刀笑拍著對方肩膀，「你想要建立自己的史，想要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後周，就要和權力最中心的人合作。
不管你有多麼高明的決策，多麼厲害的理想，但都要皇帝去實現。
所以，說服皇帝是第一步。
我相信，薛靜能做成的，你也一定行。」
司馬容抬頭，仰望著這個早在她心中占據極重要地位的男人，瞳孔不停抖動。
她害怕。
那是她從未走過的路。
陳三刀瞧著那張急需鼓勵的臉，笑道：「你知道嗎？當初我看到天宮那條大命的時候也和你現在一樣。
彷徨，害怕，感覺自己就像個螻蟻。
如果不是已經走過來，你要問我能否解天宮，一定是否定。
你不知道，當初我只是想著將天蓬的屍身解了。因為那是從我手上溜掉的屍體，我這人犯犟，就是自己手頭上的屍，一定要解乾淨。
之後解天宮，完全是一步壓一步。
司馬容，我說這些並不是覺得自己有多偉大，而是想說我們走的是實實在在的路。
薛靜看似很厲害，可她是在糊弄，是在篡改。
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不是傻子，他們懂得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如果
你對武媚兒有信心，認為她是一位能奠定王朝三百年的雄主，就該相信她有和你一樣的念頭。」
司馬容看著陳三刀，似要從這個男人那張安靜臉上看出不一樣的東西，可惜，只有平靜。
「我怕！」
這次沒有剛剛那般顫動，語氣中更像是多出一絲堅定。
「怕也要往前走！」陳三刀指著一旁的薛靜，「你不走這種人就會拖著你。」
「解屍呢？那些解屍匠也會拖著你嗎？」
陳三刀搖搖頭：「不會，因為我從沒將心思放在他們身上。當然，你也應該知道，山裡面也有雜七雜八的糾糾扯扯。
只要是人，只要是活著，這些東西就少不了。
所以，我會讓自己更純粹點。
因為那些東西，我真不擅長。」
司馬容笑了，心底疙瘩仿佛解開一樣：「是啊，不擅長，我也不擅長。我要寫史。」
她義正言辭的說道：「我要按我的想法寫史，你說的沒錯，我的東西是真的，不是他們那種用筆寫寫畫畫糊弄人的東西。我要把這些東西和武皇分享。」
「這條路很難！」陳三刀開始拖後腿了。
司馬容白了一眼，反問道：「有你解天宮難嗎？」
陳三刀沒再回她，這個女孩心底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陳三刀，謝謝！」
好久後，司馬容輕聲說道，「我會幫你。」
「幫我？」陳三刀不解問道，「你能幫我什麼？」
司馬容抬手，指著薛靜：「我會將她的屍體送進黃山去。她是個死鬼，沒有身體，只會禍亂世間的死物。
我知道你的責任，一切該死的東西都不該留著。
不止是她，大周朝里的史鬼都會揪出來。」
聽到此話，薛靜臉色變了：「司馬容，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嗎？你在叛族！所有史官，包括你父親都不會放過你！」
司馬容沒被嚇住：「我不是在幫他，是在幫我自己。
想要一個輝煌的歷史，不能由著你們胡來。」
薛靜冷笑著：「司馬容，你不清楚這裡有多少史官，只後周里就有幾百位，其中，你的叔叔，你的表哥，你的伯伯，你們司馬家一大家在這裡。」
司馬容沒理她，抬頭，看向陳三刀，問道：「這些鬼要是送進黃山，能解嗎？」
陳三刀點點頭：「放心，一個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