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曹過獻策
數日後，洛陽城外，塵土遮天。
齊王司馬冏，在掃清所有抵抗後，親率大軍，抵達洛陽。
數十萬甲士沿著洛水一線鋪開，營寨相連，旌旗如林，矛戟如葦。
而後，司馬冏又將中軍大營設在通章署。
此處臨近宮門，便於控制內外交通，且又不算僭越。
入營當日，司馬冏並未急於面見天子，而是先在此升帳，接受麾下將領的參拜，聽取各方消息。
他端坐於大帳主位之上，喜色溢於言表。
在他看來，自己掃平國賊之後，那匡扶社稷的不世之功，已是囊中之物。
翌日，皇宮之中。
經過一番倉促的準備，一場象徵性的復位儀式舉行。
被囚禁數月的司馬衷，在群臣的簇擁下，重新坐上了那久違的大位。
儘管他臉上依舊是一貫的懵懂，但這並不妨礙朝堂響起一片恭賀之聲。
緊接著，由尚書台主導，以皇帝名義下達詔書，嘉獎首義之功，懲處附逆之臣。
「詔曰：齊王冏，宗室干城，忠勇天鑒，首倡義兵，掃除凶逆，功蓋寰宇……特拜大司馬，加九錫（賜），假黃鉞，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宣詔的聲音在殿堂中迴蕩，久久不散。
司馬冏跪接詔書，眼角眉梢儘是飛揚神采。
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司馬攸，想起他因朝臣排擠，而嘔血而亡的那天，想起自己在封地惶惶不可終日，想起自己篳路藍縷，從許昌到洛陽，從普通宗王到一人之下。
如今，他帶著齊王的名號回來，比他父親還要更加風光，且再無人敢排擠。
而權勢的鼎盛，往往伴隨著各方人物的趨附。
昔日趙王府的門客，觀望的朝臣，乃至許多自詡清流的士人，盡皆湧向大司馬府，遞上名刺，呈遞賀表，希望能在其麾下效力。
在這些紛擾之中，始終有一個人，雖無名刺賀表，但名字卻被多次提及，那便是曹過。
這位在宮變之夜手刃首惡孫秀的曹魏世子，被王輿等人舉薦給了司馬囧。
此時，曹過正駐紮於城東南的太學之中。
太學屋舍廣闊，環境清幽，倒像是一處鬧中取靜的所在。
曹過每日在此督促訓練，閒暇時若遇太學生拜訪，更是來者不拒。
在這期間，經義也好，玄學也罷，早有才名的曹過都是信手拈來，每每都能使得眾人茅塞頓開。
不過，他的平靜很快被打破。
司馬冏在初步穩定朝局後，便召見了曹奐。
如今他初掌朝局，正是需要各色人才的時候。
而曹過接到詔令，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這一切都在他與張賓的謀劃之中。
曹過並未換上常服，而是一身整潔的戎服，僅帶韓光等寥寥數名親隨，便隨使者前往大司馬府。
司馬冏高坐於正堂之上，身著繡袍錦服，頗具威嚴。
「曹過，拜見大司馬。」
曹過趨步上前，亦是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司馬冏打量著曹過，見其雖年輕，卻頗為沉穩，心中先有了幾分好感。
「孤已聽聞，日前宮中之變，你臨危不懼，手刃國賊孫秀，為朝廷除一大害，功莫大焉，而孤今日召你前來，便是要當面嘉獎你的忠勇。」
司馬冏話音剛落，堂上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落在曹過身上，有羨慕，有審視，也有揣度。
曹過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也沒有順勢謝恩，陳述己功，而是開口道：
「孫秀伏誅，宮禁得安，此皆賴義軍揮師入洛，威震奸邪，使王輿將軍得隙而動，我不過適逢其會，略盡綿力，實不敢貪功為己有。」
司馬冏微微一怔，他原本已準備好接受曹過的拜謝，並給予厚賞，以示恩寵。
卻萬萬沒想到，這年輕人竟如此識大體，將功勞全數歸於他人身上。
那皆賴義軍揮師入洛，威震奸邪之語，更是讓他極為受用。
司馬冏臉上笑容綻開：「好！好！好！世子年紀輕輕，卻已深明大義，實乃楷模！」
曹過見狀，趁勢道：「大司馬，我尚有一事陳情。」
「世子但說無妨。」司馬冏此刻心情不錯，示意他繼續。
曹過抬起頭，道：「大司馬此前坐鎮陽翟，與強賊相持日久，期間強賊慘無人道，百姓深受其害，田疇荒蕪，廬舍毀壞，今強賊雖除，但百姓創痍，飢困交加，懇請大司馬及早賑濟，救民於水火。」
說罷，曹過觀察了一下司馬冏的神色，見其若有所思，便繼續道：「大司馬可征周邊郡縣閒置車乘，調運存糧，運往陽翟，開設粥棚，以使饑民得活，彰顯仁德之心。」
此言一出，不僅司馬冏動容，堂內不少人亦暗自點頭。
陽翟作為司馬囧起義的主戰場，民生凋敝是事實，但此前眾人都只想著權力分配和清算敵人，誰又會想到那些平民百姓。
曹過此議，無疑切中時弊，且將司馬冏的仁德置於首位，可謂高明。
不待司馬冏回應，曹過又道：
「大司馬，還有一事，每每思之，令人心惻。
黃橋一役，我軍將士奮勇殺敵，捐軀者八千有餘。
如今既經夏暑，露骨中野，無人收殮，鳥啄獸啃，情景悽慘。
詩云，行有死人，尚或墐之。更何況黃橋將士皆是致死王事。
昔周王澤及枯骨，故能天下歸心，若大司馬效周王之事，造棺八千餘枚，葬於黃橋北，樹枳籬為之塋域。
又立都祭堂，刊石立碑，紀其赴義之功，使其魂魄有依，使亡者之家四時祭祀有所，再表其門閭，加常戰亡二等，亦能使天下歸心。」
曹過見司馬囧再次動容，心中一定，頓了頓，再道：「若再遣人往河內溫縣之地，擇荒地掩埋趙王倫麾下戰死之卒，則更顯大司馬寬仁。」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司馬冏徹底為之動容，心中對曹過的讚許更甚。
他不由大加讚賞道：「善！大善！曹世子所言，句句金石，深合孤心！民為邦本，士為干城，豈能輕忽？」
緊接著，司馬冏便下令，讓尚書台將曹過所述的事情，全都安排下去。
安排完畢，司馬冏看向曹過：「世子立此大功，又不居功，更獻安邦良策，孤定要重重表你的功勞！且先退下，靜候朝廷封賞！」
曹過聞言，知已事成，從容告退。
而堂內的盧志，望著曹過離去的背影，卻是眼神複雜。
他原本在心中有著同樣謀劃，卻不想被曹過搶了先機。
待離開大司馬府後，盧志趕緊找到司馬穎，道：
「大王，齊王新立大功，威震京都，又得諸多才俊，假以時日，恐非人臣。
洛陽乃是非漩渦，大王不宜久處，為今之計，當效法古人謙退之道，以避其鋒芒，保全實力。」
此前經朝歌一勸，司馬穎已是愈發倚重盧志，當即便問道：「以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盧志眼中精光一閃，獻上一計：
「大王明日以拜謝天子復位為名，入宮覲見，對陛下言明，反正之功，皆大司馬之勛，藉此以示謙退，不與其爭功。
覲見之後，即刻辭行，不再返回城外軍營，直接前往太廟拜謁，告慰祖宗，然後便徑直離去，速返鄴城。
如此，既全了禮數，表明了態度，又可暫時躲避風險，使齊王無所猜忌，大王方可坐鎮大本營，靜觀時變。」
司馬穎聽罷，深以為然。
他本就不是甘居人下之輩，但眼下司馬冏風頭正勁，硬碰實非良策，而以退為進，確是乃上策。
翌日，司馬穎便依計而行。
他輕車簡從入宮，面對木訥的司馬衷，將盧志所教之言說了一遍，態度恭謹，絲毫不提自己的功勞。
說罷，便即告辭，出宮後直奔太廟。
未等司馬冏等人反應過來，司馬穎便一路向東，返回鄴城。
齊王司馬冏，在掃清所有抵抗後，親率大軍，抵達洛陽。
數十萬甲士沿著洛水一線鋪開，營寨相連，旌旗如林，矛戟如葦。
而後，司馬冏又將中軍大營設在通章署。
此處臨近宮門，便於控制內外交通，且又不算僭越。
入營當日，司馬冏並未急於面見天子，而是先在此升帳，接受麾下將領的參拜，聽取各方消息。
他端坐於大帳主位之上，喜色溢於言表。
在他看來，自己掃平國賊之後，那匡扶社稷的不世之功，已是囊中之物。
翌日，皇宮之中。
經過一番倉促的準備，一場象徵性的復位儀式舉行。
被囚禁數月的司馬衷，在群臣的簇擁下，重新坐上了那久違的大位。
儘管他臉上依舊是一貫的懵懂，但這並不妨礙朝堂響起一片恭賀之聲。
緊接著，由尚書台主導，以皇帝名義下達詔書，嘉獎首義之功，懲處附逆之臣。
「詔曰：齊王冏，宗室干城，忠勇天鑒，首倡義兵，掃除凶逆，功蓋寰宇……特拜大司馬，加九錫（賜），假黃鉞，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宣詔的聲音在殿堂中迴蕩，久久不散。
司馬冏跪接詔書，眼角眉梢儘是飛揚神采。
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司馬攸，想起他因朝臣排擠，而嘔血而亡的那天，想起自己在封地惶惶不可終日，想起自己篳路藍縷，從許昌到洛陽，從普通宗王到一人之下。
如今，他帶著齊王的名號回來，比他父親還要更加風光，且再無人敢排擠。
而權勢的鼎盛，往往伴隨著各方人物的趨附。
昔日趙王府的門客，觀望的朝臣，乃至許多自詡清流的士人，盡皆湧向大司馬府，遞上名刺，呈遞賀表，希望能在其麾下效力。
在這些紛擾之中，始終有一個人，雖無名刺賀表，但名字卻被多次提及，那便是曹過。
這位在宮變之夜手刃首惡孫秀的曹魏世子，被王輿等人舉薦給了司馬囧。
此時，曹過正駐紮於城東南的太學之中。
太學屋舍廣闊，環境清幽，倒像是一處鬧中取靜的所在。
曹過每日在此督促訓練，閒暇時若遇太學生拜訪，更是來者不拒。
在這期間，經義也好，玄學也罷，早有才名的曹過都是信手拈來，每每都能使得眾人茅塞頓開。
不過，他的平靜很快被打破。
司馬冏在初步穩定朝局後，便召見了曹奐。
如今他初掌朝局，正是需要各色人才的時候。
而曹過接到詔令，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這一切都在他與張賓的謀劃之中。
曹過並未換上常服，而是一身整潔的戎服，僅帶韓光等寥寥數名親隨，便隨使者前往大司馬府。
司馬冏高坐於正堂之上，身著繡袍錦服，頗具威嚴。
「曹過，拜見大司馬。」
曹過趨步上前，亦是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司馬冏打量著曹過，見其雖年輕，卻頗為沉穩，心中先有了幾分好感。
「孤已聽聞，日前宮中之變，你臨危不懼，手刃國賊孫秀，為朝廷除一大害，功莫大焉，而孤今日召你前來，便是要當面嘉獎你的忠勇。」
司馬冏話音剛落，堂上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落在曹過身上，有羨慕，有審視，也有揣度。
曹過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也沒有順勢謝恩，陳述己功，而是開口道：
「孫秀伏誅，宮禁得安，此皆賴義軍揮師入洛，威震奸邪，使王輿將軍得隙而動，我不過適逢其會，略盡綿力，實不敢貪功為己有。」
司馬冏微微一怔，他原本已準備好接受曹過的拜謝，並給予厚賞，以示恩寵。
卻萬萬沒想到，這年輕人竟如此識大體，將功勞全數歸於他人身上。
那皆賴義軍揮師入洛，威震奸邪之語，更是讓他極為受用。
司馬冏臉上笑容綻開：「好！好！好！世子年紀輕輕，卻已深明大義，實乃楷模！」
曹過見狀，趁勢道：「大司馬，我尚有一事陳情。」
「世子但說無妨。」司馬冏此刻心情不錯，示意他繼續。
曹過抬起頭，道：「大司馬此前坐鎮陽翟，與強賊相持日久，期間強賊慘無人道，百姓深受其害，田疇荒蕪，廬舍毀壞，今強賊雖除，但百姓創痍，飢困交加，懇請大司馬及早賑濟，救民於水火。」
說罷，曹過觀察了一下司馬冏的神色，見其若有所思，便繼續道：「大司馬可征周邊郡縣閒置車乘，調運存糧，運往陽翟，開設粥棚，以使饑民得活，彰顯仁德之心。」
此言一出，不僅司馬冏動容，堂內不少人亦暗自點頭。
陽翟作為司馬囧起義的主戰場，民生凋敝是事實，但此前眾人都只想著權力分配和清算敵人，誰又會想到那些平民百姓。
曹過此議，無疑切中時弊，且將司馬冏的仁德置於首位，可謂高明。
不待司馬冏回應，曹過又道：
「大司馬，還有一事，每每思之，令人心惻。
黃橋一役，我軍將士奮勇殺敵，捐軀者八千有餘。
如今既經夏暑，露骨中野，無人收殮，鳥啄獸啃，情景悽慘。
詩云，行有死人，尚或墐之。更何況黃橋將士皆是致死王事。
昔周王澤及枯骨，故能天下歸心，若大司馬效周王之事，造棺八千餘枚，葬於黃橋北，樹枳籬為之塋域。
又立都祭堂，刊石立碑，紀其赴義之功，使其魂魄有依，使亡者之家四時祭祀有所，再表其門閭，加常戰亡二等，亦能使天下歸心。」
曹過見司馬囧再次動容，心中一定，頓了頓，再道：「若再遣人往河內溫縣之地，擇荒地掩埋趙王倫麾下戰死之卒，則更顯大司馬寬仁。」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司馬冏徹底為之動容，心中對曹過的讚許更甚。
他不由大加讚賞道：「善！大善！曹世子所言，句句金石，深合孤心！民為邦本，士為干城，豈能輕忽？」
緊接著，司馬冏便下令，讓尚書台將曹過所述的事情，全都安排下去。
安排完畢，司馬冏看向曹過：「世子立此大功，又不居功，更獻安邦良策，孤定要重重表你的功勞！且先退下，靜候朝廷封賞！」
曹過聞言，知已事成，從容告退。
而堂內的盧志，望著曹過離去的背影，卻是眼神複雜。
他原本在心中有著同樣謀劃，卻不想被曹過搶了先機。
待離開大司馬府後，盧志趕緊找到司馬穎，道：
「大王，齊王新立大功，威震京都，又得諸多才俊，假以時日，恐非人臣。
洛陽乃是非漩渦，大王不宜久處，為今之計，當效法古人謙退之道，以避其鋒芒，保全實力。」
此前經朝歌一勸，司馬穎已是愈發倚重盧志，當即便問道：「以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盧志眼中精光一閃，獻上一計：
「大王明日以拜謝天子復位為名，入宮覲見，對陛下言明，反正之功，皆大司馬之勛，藉此以示謙退，不與其爭功。
覲見之後，即刻辭行，不再返回城外軍營，直接前往太廟拜謁，告慰祖宗，然後便徑直離去，速返鄴城。
如此，既全了禮數，表明了態度，又可暫時躲避風險，使齊王無所猜忌，大王方可坐鎮大本營，靜觀時變。」
司馬穎聽罷，深以為然。
他本就不是甘居人下之輩，但眼下司馬冏風頭正勁，硬碰實非良策，而以退為進，確是乃上策。
翌日，司馬穎便依計而行。
他輕車簡從入宮，面對木訥的司馬衷，將盧志所教之言說了一遍，態度恭謹，絲毫不提自己的功勞。
說罷，便即告辭，出宮後直奔太廟。
未等司馬冏等人反應過來，司馬穎便一路向東，返回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