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最頂級的實驗室，最深的絕望
黑色的轎車在京城郊區連過三道檢查站。
李赫坐在后座，窗外的景色從繁華市區一路變成空曠荒野。
光禿禿的白楊樹被寒風吹得搖晃，枝條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蕭條。
車子停在一片高牆圍起的建築群前。
門衛亭里的戰士仔細檢查李赫的證件，打了好幾個電話確認身份。鐵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裡面一排排嶄新的灰白色建築。
「李總工，這就是專門為您建的'843項目特別攻關實驗室'。「
小張回頭說話，聲音裡帶著敬畏。
李赫下車。
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的人。
「李總工，我是實驗室行政主任老陳。「
中年男子主動伸出雙手。
「您能來，是我們的榮幸。「
握手時，李赫感覺到對方手心冒汗。
這個級別的項目，連行政主任都緊張。
「辛苦了。「
李赫簡單回應。
老陳領著他們往主建築走。
腳下踩的是剛鋪好的水泥路，空氣里還有新建築特有的石灰味。
路邊小樹苗用鐵絲固定著，明顯是剛種下不久。
「整個實驗室占地三萬平方米，完全按您的要求設計。「
老陳邊走邊介紹。
「材料製備車間、性能測試中心、自動化控制實驗室，還有計算中心，全在這一片區域。「
推開主樓玻璃門，溫暖氣流撲面而來。
大廳鋪著深綠色地毯，牆上掛著巨幅標語：「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幾盆綠植擺在角落，給嚴肅的地方增添了生機。
電梯是西德進口的，運行時幾乎沒聲音。
「三樓是您的辦公室和會議室。「
老陳按下按鈕。
「四樓是計算中心，配了兩台美國IBM大型機。「
電梯門開，李赫走出去。
走廊寬敞明亮，兩邊辦公室門牌寫著各種專業組名稱：材料組、熱工組、控制組、測試組。
老陳推開其中一間辦公室門。
「這是材料製備車間的控制室。「
李赫進去一看。
整面牆都是密密麻麻的儀錶盤和指示燈，中央擺著一台巨大控制台。
透過玻璃窗，能看到下面車間裡那些閃閃發光的設備。
「真空感應熔煉爐，最高溫度三千度。「
老陳指著一台被厚重防護罩包圍的設備。
「熱壓燒結爐，壓力可達五百兆帕。還有那台粉末冶金成型機，精度達到微米級。「
這些設備名字，李赫都聽過。
但在紅星廠，它們只存在於教科書和技術資料里。
現在它們就在眼前，嶄新，精密，散發著金屬和潤滑油的味道。
「人員配置呢？「
「按您要求，我們從全國各大院所和高校調了最頂尖的技術人員。「
老陳拿出一份名單。
「材料學博士八名，熱工專家六名，自動化控制專家四名，還有各種技師和操作員三十多人。「
李赫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眼。
上面的名字，很多他都認識。
這些人在各自領域都是權威，平時想見一面都不容易。
「他們什麼時候到？「
「今天下午就全部到位。「
老陳看了看手錶。
「您看，是不是先開個全體會議？「
李赫搖頭。
「先帶我去計算中心。「
四樓計算中心占了整層樓一半面積。
推開厚重防塵門，一股涼氣撲面而來。
巨大空調機組發出低沉嗡鳴聲，維持著恆溫恆濕環境。
兩台IBM大型機靜靜矗立在房間中央。
它們有冰箱那麼大，表面是深藍色金屬外殼，無數指示燈在閃爍。
磁帶機緩慢轉動，發出輕微機械聲。
「這是目前國內最先進的計算設備。「
一個戴厚眼鏡的年輕技術員走過來。
「運算速度每秒一千萬次，內存容量八兆字節。「
李赫走到其中一台機器前。
顯示器是綠色單色屏幕，上面滾動著一行行代碼。
鍵盤是機械式的，每個按鍵都很大，敲擊時發出清脆聲音。
「能運行有限元分析軟體嗎？「
「當然可以。「
技術員眼睛亮了。
「我們有最新版的NASTRAN和ANSYS，還有專門用於材料模擬的軟體包。「
李赫點頭。
這些軟體，紅星廠連聽都沒聽說過。
「我需要立刻開始一個計算任務。「
李赫轉向老陳。
「把所有相關技術人員叫過來。「
一個小時後。
計算中心會議室坐滿了人。
李赫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
「各位專家，我們的任務很明確。「
他在黑板上寫下幾個數字。
「硬度HV2800以上，斷裂韌性8MPa·m^1/2以上，使用溫度1800度，抗蠕變強度200MPa。「
會議室一片安靜。
所有人盯著黑板上的數字，眉頭緊鎖。
「這些指標，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不是問題。「
一位材料學專家開口。
「但是要同時滿足...「
「理論上存在這樣的材料嗎？「
李赫直接問出核心問題。
專家們面面相覷。
「我們需要建立數學模型，進行計算驗證。「
一位年輕博士站起來。
「把所有已知的材料體系都輸入進去，看看有沒有理論上的可能性。「
李赫點頭。
「開始吧。「
接下來兩天，整個計算中心都在高速運轉。
幾十個人分成小組，分別負責不同材料體系。
碳化矽基、氮化矽基、氧化鋁基、碳化鈦基...所有能想到的高溫陶瓷材料都被納入計算範圍。
IBM大型機的磁帶不停轉動。
屏幕上滾動著無窮無盡的數據。
印表機日夜不停工作，吐出一張張密密麻麻的計算結果。
李赫幾乎沒離開過計算中心。
他坐在終端前，親自編寫計算程序。
那些複雜的材料科學公式在他手下變成一行行精確代碼。
第三天上午。
所有計算結果匯總完畢。
會議室再次坐滿人，但這次氣氛完全不同。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和困惑。
李赫看著面前厚厚一摞列印紙。
上面是數百種材料體系的理論計算結果。
「結論很明確。「
負責匯總的博士站起來，聲音有些顫抖。
「在現有物理學框架下，不存在能夠同時滿足所有指標要求的材料。「
會議室死一般安靜。
「硬度和韌性本身就是矛盾的。「
一位老專家緩緩開口。
「要硬，就必須犧牲韌性。要韌，就必須降低硬度。這是材料科學的基本規律。「
「高溫下的抗蠕變性能，需要極其穩定的晶體結構。「
另一位專家補充。
「但這種穩定結構往往導致材料脆性增加。「
李赫翻看著計算結果。
每一頁紙上都是同樣的結論：不可能。
「有沒有考慮複合材料？「
「考慮了。「
博士搖頭。
「纖維增強、顆粒增強、層狀複合，所有可能的組合方式都計算過了。最接近的一種方案，也只能滿足其中三項指標。「
李赫放下手中資料。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這個結果，他早就預料到了。前世他花了十幾年時間才找到解決方案，現在用計算機驗證，只是想確認這條路確實走不通。
「李總工。「
會議室里傳來蒼老聲音。
李赫轉身。
說話的是王元植院士。老人什麼時候來的，他都沒注意到。
王院士緩緩站起身，走到李赫面前。他臉上寫滿疲憊和失望。
「孩子，我們挑戰的可能不是工程學，而是物理學定律。「
老人的話在會議室里迴蕩。
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那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們匯集了全國最頂尖的人才，使用了最先進的設備，投入了巨大資源。
但面對自然規律的鐵壁，一切都顯得渺小。
「也許，我們應該重新考慮項目的可行性。「
有人小聲說。
李赫沒有回應。
他只是靜靜看著窗外，大腦在高速運轉。
計算機只能基於已知理論進行推演。
但真正的突破，往往來自對未知的探索。
原位反應燒結技術，在現有理論框架中同樣是「不可能「的。
但他知道，那條路是可以走通的。
問題是，如何讓這些頂尖專家相信一個「不可能「的方案？
如何在沒有任何理論支撐的情況下，說服他們進行實驗？
會議室里討論聲越來越小。
每個人都在等待李赫的決定。
是繼續這個註定失敗的項目，還是向上級匯報實際情況，建議調整技術指標？
李赫轉身，看著滿屋子失望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氣，走回黑板前。
拿起粉筆，在那一排看似不可能的數字下面，寫下了一行字。
「從明天開始，我們不算了。「
會議室里一片譁然。
幾個專家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總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理論計算到此為止。「
李赫放下粉筆，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明天開始，我們直接上爐子。「
李赫坐在后座，窗外的景色從繁華市區一路變成空曠荒野。
光禿禿的白楊樹被寒風吹得搖晃，枝條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蕭條。
車子停在一片高牆圍起的建築群前。
門衛亭里的戰士仔細檢查李赫的證件，打了好幾個電話確認身份。鐵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裡面一排排嶄新的灰白色建築。
「李總工，這就是專門為您建的'843項目特別攻關實驗室'。「
小張回頭說話，聲音裡帶著敬畏。
李赫下車。
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的人。
「李總工，我是實驗室行政主任老陳。「
中年男子主動伸出雙手。
「您能來，是我們的榮幸。「
握手時，李赫感覺到對方手心冒汗。
這個級別的項目，連行政主任都緊張。
「辛苦了。「
李赫簡單回應。
老陳領著他們往主建築走。
腳下踩的是剛鋪好的水泥路，空氣里還有新建築特有的石灰味。
路邊小樹苗用鐵絲固定著，明顯是剛種下不久。
「整個實驗室占地三萬平方米，完全按您的要求設計。「
老陳邊走邊介紹。
「材料製備車間、性能測試中心、自動化控制實驗室，還有計算中心，全在這一片區域。「
推開主樓玻璃門，溫暖氣流撲面而來。
大廳鋪著深綠色地毯，牆上掛著巨幅標語：「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幾盆綠植擺在角落，給嚴肅的地方增添了生機。
電梯是西德進口的，運行時幾乎沒聲音。
「三樓是您的辦公室和會議室。「
老陳按下按鈕。
「四樓是計算中心，配了兩台美國IBM大型機。「
電梯門開，李赫走出去。
走廊寬敞明亮，兩邊辦公室門牌寫著各種專業組名稱：材料組、熱工組、控制組、測試組。
老陳推開其中一間辦公室門。
「這是材料製備車間的控制室。「
李赫進去一看。
整面牆都是密密麻麻的儀錶盤和指示燈，中央擺著一台巨大控制台。
透過玻璃窗，能看到下面車間裡那些閃閃發光的設備。
「真空感應熔煉爐，最高溫度三千度。「
老陳指著一台被厚重防護罩包圍的設備。
「熱壓燒結爐，壓力可達五百兆帕。還有那台粉末冶金成型機，精度達到微米級。「
這些設備名字，李赫都聽過。
但在紅星廠，它們只存在於教科書和技術資料里。
現在它們就在眼前，嶄新，精密，散發著金屬和潤滑油的味道。
「人員配置呢？「
「按您要求，我們從全國各大院所和高校調了最頂尖的技術人員。「
老陳拿出一份名單。
「材料學博士八名，熱工專家六名，自動化控制專家四名，還有各種技師和操作員三十多人。「
李赫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眼。
上面的名字，很多他都認識。
這些人在各自領域都是權威，平時想見一面都不容易。
「他們什麼時候到？「
「今天下午就全部到位。「
老陳看了看手錶。
「您看，是不是先開個全體會議？「
李赫搖頭。
「先帶我去計算中心。「
四樓計算中心占了整層樓一半面積。
推開厚重防塵門，一股涼氣撲面而來。
巨大空調機組發出低沉嗡鳴聲，維持著恆溫恆濕環境。
兩台IBM大型機靜靜矗立在房間中央。
它們有冰箱那麼大，表面是深藍色金屬外殼，無數指示燈在閃爍。
磁帶機緩慢轉動，發出輕微機械聲。
「這是目前國內最先進的計算設備。「
一個戴厚眼鏡的年輕技術員走過來。
「運算速度每秒一千萬次，內存容量八兆字節。「
李赫走到其中一台機器前。
顯示器是綠色單色屏幕，上面滾動著一行行代碼。
鍵盤是機械式的，每個按鍵都很大，敲擊時發出清脆聲音。
「能運行有限元分析軟體嗎？「
「當然可以。「
技術員眼睛亮了。
「我們有最新版的NASTRAN和ANSYS，還有專門用於材料模擬的軟體包。「
李赫點頭。
這些軟體，紅星廠連聽都沒聽說過。
「我需要立刻開始一個計算任務。「
李赫轉向老陳。
「把所有相關技術人員叫過來。「
一個小時後。
計算中心會議室坐滿了人。
李赫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
「各位專家，我們的任務很明確。「
他在黑板上寫下幾個數字。
「硬度HV2800以上，斷裂韌性8MPa·m^1/2以上，使用溫度1800度，抗蠕變強度200MPa。「
會議室一片安靜。
所有人盯著黑板上的數字，眉頭緊鎖。
「這些指標，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不是問題。「
一位材料學專家開口。
「但是要同時滿足...「
「理論上存在這樣的材料嗎？「
李赫直接問出核心問題。
專家們面面相覷。
「我們需要建立數學模型，進行計算驗證。「
一位年輕博士站起來。
「把所有已知的材料體系都輸入進去，看看有沒有理論上的可能性。「
李赫點頭。
「開始吧。「
接下來兩天，整個計算中心都在高速運轉。
幾十個人分成小組，分別負責不同材料體系。
碳化矽基、氮化矽基、氧化鋁基、碳化鈦基...所有能想到的高溫陶瓷材料都被納入計算範圍。
IBM大型機的磁帶不停轉動。
屏幕上滾動著無窮無盡的數據。
印表機日夜不停工作，吐出一張張密密麻麻的計算結果。
李赫幾乎沒離開過計算中心。
他坐在終端前，親自編寫計算程序。
那些複雜的材料科學公式在他手下變成一行行精確代碼。
第三天上午。
所有計算結果匯總完畢。
會議室再次坐滿人，但這次氣氛完全不同。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和困惑。
李赫看著面前厚厚一摞列印紙。
上面是數百種材料體系的理論計算結果。
「結論很明確。「
負責匯總的博士站起來，聲音有些顫抖。
「在現有物理學框架下，不存在能夠同時滿足所有指標要求的材料。「
會議室死一般安靜。
「硬度和韌性本身就是矛盾的。「
一位老專家緩緩開口。
「要硬，就必須犧牲韌性。要韌，就必須降低硬度。這是材料科學的基本規律。「
「高溫下的抗蠕變性能，需要極其穩定的晶體結構。「
另一位專家補充。
「但這種穩定結構往往導致材料脆性增加。「
李赫翻看著計算結果。
每一頁紙上都是同樣的結論：不可能。
「有沒有考慮複合材料？「
「考慮了。「
博士搖頭。
「纖維增強、顆粒增強、層狀複合，所有可能的組合方式都計算過了。最接近的一種方案，也只能滿足其中三項指標。「
李赫放下手中資料。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這個結果，他早就預料到了。前世他花了十幾年時間才找到解決方案，現在用計算機驗證，只是想確認這條路確實走不通。
「李總工。「
會議室里傳來蒼老聲音。
李赫轉身。
說話的是王元植院士。老人什麼時候來的，他都沒注意到。
王院士緩緩站起身，走到李赫面前。他臉上寫滿疲憊和失望。
「孩子，我們挑戰的可能不是工程學，而是物理學定律。「
老人的話在會議室里迴蕩。
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那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們匯集了全國最頂尖的人才，使用了最先進的設備，投入了巨大資源。
但面對自然規律的鐵壁，一切都顯得渺小。
「也許，我們應該重新考慮項目的可行性。「
有人小聲說。
李赫沒有回應。
他只是靜靜看著窗外，大腦在高速運轉。
計算機只能基於已知理論進行推演。
但真正的突破，往往來自對未知的探索。
原位反應燒結技術，在現有理論框架中同樣是「不可能「的。
但他知道，那條路是可以走通的。
問題是，如何讓這些頂尖專家相信一個「不可能「的方案？
如何在沒有任何理論支撐的情況下，說服他們進行實驗？
會議室里討論聲越來越小。
每個人都在等待李赫的決定。
是繼續這個註定失敗的項目，還是向上級匯報實際情況，建議調整技術指標？
李赫轉身，看著滿屋子失望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氣，走回黑板前。
拿起粉筆，在那一排看似不可能的數字下面，寫下了一行字。
「從明天開始，我們不算了。「
會議室里一片譁然。
幾個專家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總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理論計算到此為止。「
李赫放下粉筆，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明天開始，我們直接上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