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沸騰的數據，和唯一的「不穩定」
七號車間，恢復了某種詭異的平靜。
剛才那群風風火火衝出去的專家們，卻在整個紅星廠的技術區，掀起了一場十二級的地震。
「質檢科！王科長！你那台萬能試驗機呢？趕緊給老子通上電！」
羅工一腳踹開質檢科的大門，嗓門震得房頂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材料室！把你們那台最高溫的馬弗爐給我燒起來！一千六！不，一千七百度！燒壞了算我的！」
另一位頭髮花白的專家，眼睛通紅，抓著一個技術員的領子吼。
整個下午，紅星廠的技術人員們都活在一種水深火熱的煎熬里。
那八個平日裡走路都帶風，看誰都用鼻孔的「瘟神」，今天徹底瘋了。
他們搶過技術員手裡的工具，親自上陣操作那些金貴得掉根毛都心疼的進口儀器。
他們把所有的規章制度都踩在腳下，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對那顆灰黑色的陶瓷球進行著一場慘無人道的「解剖」。
整個技術區，雞飛狗跳。
而風暴的中心，七號車間裡。
李赫正拿著一把掃帚，慢條斯理地清掃著地上的砂石。
「爐子周圍的耐火磚，重新檢查一遍，有裂紋的全部換掉。」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劉明，把那些廢砂輪料，按顆粒大小重新過篩，分類裝好。」
「張遠，去庫房領點機油，把那台鼓風機的軸承保養一下。」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善後工作，仿佛之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對決，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開爐試驗。
楊衛東站在不遠處，呆呆地看著李赫的背影。
那個背影並不高大，甚至因為穿著寬大的工作服，顯得有些單薄。
可是在楊衛東眼裡，那道身影，卻比車間裡那座巨大的高爐還要沉穩，還要堅不可摧。
他忽然明白了。
師父的強大，從來不僅僅是那神乎其神的技術。
更是這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境。
這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
楊衛東攥緊了拳頭，默默地拿起一塊抹布，開始用力擦拭著一台落滿灰塵的車床。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整個廠區，空氣裡帶著一絲清冷的涼意。
一陣急促到混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吳敬同教授一馬當先，衝進了七號車間。
他一夜未眠，那身乾淨的白襯衫已經變得皺巴巴，眼球里布滿了血絲，整個人卻透著一種極度亢奮的精神氣。
他身後，跟著同樣狀態的羅工和其他幾位專家。
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疊寫滿了數字和圖表的，帶著油墨香氣的報告紙。
「李總工！」
吳敬同的聲音因為激動，帶著一種破鑼般的嘶啞。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正在檢查爐體密封性的李赫面前，將手裡那疊還帶著體溫的報告，遞了過去。
「數據……數據出來了！」
李赫停下手裡的動作，接過那幾頁紙。
紙張是廠里最常見的，印著紅色格子的報告紙，上面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顯然是不同的人分工記錄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
【材料名稱：原位自生碳化矽晶須增韌氮化矽基陶瓷（暫定）】
【樣品編號：001號】
他的手指，緩緩向下移動。
【維氏硬度：>3000HV（因金剛石壓頭崩裂，無法測得準確上限，此為基於壓痕恢復估算值）】
饒是李赫早有心理準備，看到這個數字，他的眼底也閃過一絲微光。
站在一旁的羅工，看到李赫的表情變化，忍不住嘶啞著嗓子補充了一句。
「我們最好的淬火高速鋼，維氏硬度也就在850HV左右。硬質合金，能到1800HV。這東西……它不是硬，它是怪物。」
李赫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斷裂韌性（壓痕法）：21.3 MPa·m^½】
吳敬同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顫抖著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那個數字上。
「李總工……目前，國際上公開文獻里，韌性最高的氧化鋯增韌氧化鋁陶瓷，數據是12.5。我們……我們是它的將近兩倍！」
「不是將近，是遠超！」
另一位專家激動地糾正。
「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
李赫的目光，繼續向下。
【抗彎強度（室溫）：1150 MPa】
【高溫強度（1400℃）：890 MPa】
【熱膨脹係數：3.2× 10⁻⁶/℃】
【高溫蠕變速率（1350℃，240MPa）：1.5× 10⁻⁵/h】
報告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
它們冰冷，客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碾壓一切的力量。
它們將昨天那個近乎神跡的場面，進行了最嚴謹，最殘酷的量化。
在場的每一個專家，都死死地盯著李赫手裡的那幾頁紙。
他們的眼神，不再是面對神跡的茫然。
而是一種親手證實了神跡之後，混雜著狂熱，崇拜，與有榮焉的巨大震撼。
李赫一頁一頁，看得非常仔細。
他臉上的表情始終很平靜，仿佛在看一份再普通不過的生產報表。
終於，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和一個用紅筆畫出來的，刺眼的圓圈。
吳敬同臉上的亢奮，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指著那段被圈起來的文字，聲音也沉了下來。
「李總工，雖然所有的宏觀數據都堪稱完美，甚至可以說是顛覆性的。」
「但是，我們在對球體進行切割取樣時，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們在球體的頂部，中部和底部，分別取了三個樣本，進行了微觀結構分析和性能複測。」
「結果顯示，三個樣本的性能數據，都遠超我們的想像。」
「可它們彼此之間，存在著一個無法忽視的偏差。」
「最高的，達到了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這個數字，讓車間裡剛剛還無比炙熱的氣氛，瞬間冷卻了下來。
對於普通材料，百分之八的性能波動，或許可以接受。
但對於這種決定著國家頂級工業命脈的尖端材料，百分之八的偏差，是災難性的。
這意味著，一百個零件里，可能會有八個存在著未知的性能缺陷。
當它被用在航空發動機的渦輪葉片上時，任何一個零件的失效，都將導致機毀人亡的慘劇。
吳敬同的表情，凝重到了極點。
「這說明……我們的『奇蹟』，目前還是一種無法精確控制的，不穩定的工藝！」
「它的性能上限，高得匪夷所思。但它的性能下限，我們完全無法預測。」
「這樣的材料，根本無法投入實際生產。」
死寂。
剛剛還因為那串沸騰的數據而狂熱的專家們，此刻全都冷靜了下來。
他們都是各自領域的頂尖人物，瞬間就明白了這個問題背後，那令人絕望的嚴重性。
一個無法穩定復現的奇蹟，那就不是科學。
是玄學。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李赫身上。
他們眼中，帶著巨大的期待，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仿佛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他們唯一的救世主。
李赫看完了報告的最後一行字。
他將那幾頁紙，仔細地對摺好，放進了自己上衣的口袋裡。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沮喪。
那份平靜，與周圍專家們臉上那如同坐過山車一般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吳敬同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李總工，這個問題……」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
「您一定有解決辦法，對吧？」
李赫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了焦慮與期盼的臉。
他淡淡地開口。
「有。」
一個字，讓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李赫看著那座已經冷卻下來的土高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但解決這個問題，靠我們現有的設備，靠你們八位，還不夠。」
「我們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標準』。」
剛才那群風風火火衝出去的專家們，卻在整個紅星廠的技術區，掀起了一場十二級的地震。
「質檢科！王科長！你那台萬能試驗機呢？趕緊給老子通上電！」
羅工一腳踹開質檢科的大門，嗓門震得房頂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材料室！把你們那台最高溫的馬弗爐給我燒起來！一千六！不，一千七百度！燒壞了算我的！」
另一位頭髮花白的專家，眼睛通紅，抓著一個技術員的領子吼。
整個下午，紅星廠的技術人員們都活在一種水深火熱的煎熬里。
那八個平日裡走路都帶風，看誰都用鼻孔的「瘟神」，今天徹底瘋了。
他們搶過技術員手裡的工具，親自上陣操作那些金貴得掉根毛都心疼的進口儀器。
他們把所有的規章制度都踩在腳下，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對那顆灰黑色的陶瓷球進行著一場慘無人道的「解剖」。
整個技術區，雞飛狗跳。
而風暴的中心，七號車間裡。
李赫正拿著一把掃帚，慢條斯理地清掃著地上的砂石。
「爐子周圍的耐火磚，重新檢查一遍，有裂紋的全部換掉。」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劉明，把那些廢砂輪料，按顆粒大小重新過篩，分類裝好。」
「張遠，去庫房領點機油，把那台鼓風機的軸承保養一下。」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善後工作，仿佛之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對決，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開爐試驗。
楊衛東站在不遠處，呆呆地看著李赫的背影。
那個背影並不高大，甚至因為穿著寬大的工作服，顯得有些單薄。
可是在楊衛東眼裡，那道身影，卻比車間裡那座巨大的高爐還要沉穩，還要堅不可摧。
他忽然明白了。
師父的強大，從來不僅僅是那神乎其神的技術。
更是這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境。
這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
楊衛東攥緊了拳頭，默默地拿起一塊抹布，開始用力擦拭著一台落滿灰塵的車床。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整個廠區，空氣裡帶著一絲清冷的涼意。
一陣急促到混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吳敬同教授一馬當先，衝進了七號車間。
他一夜未眠，那身乾淨的白襯衫已經變得皺巴巴，眼球里布滿了血絲，整個人卻透著一種極度亢奮的精神氣。
他身後，跟著同樣狀態的羅工和其他幾位專家。
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疊寫滿了數字和圖表的，帶著油墨香氣的報告紙。
「李總工！」
吳敬同的聲音因為激動，帶著一種破鑼般的嘶啞。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正在檢查爐體密封性的李赫面前，將手裡那疊還帶著體溫的報告，遞了過去。
「數據……數據出來了！」
李赫停下手裡的動作，接過那幾頁紙。
紙張是廠里最常見的，印著紅色格子的報告紙，上面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顯然是不同的人分工記錄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
【材料名稱：原位自生碳化矽晶須增韌氮化矽基陶瓷（暫定）】
【樣品編號：001號】
他的手指，緩緩向下移動。
【維氏硬度：>3000HV（因金剛石壓頭崩裂，無法測得準確上限，此為基於壓痕恢復估算值）】
饒是李赫早有心理準備，看到這個數字，他的眼底也閃過一絲微光。
站在一旁的羅工，看到李赫的表情變化，忍不住嘶啞著嗓子補充了一句。
「我們最好的淬火高速鋼，維氏硬度也就在850HV左右。硬質合金，能到1800HV。這東西……它不是硬，它是怪物。」
李赫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斷裂韌性（壓痕法）：21.3 MPa·m^½】
吳敬同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顫抖著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那個數字上。
「李總工……目前，國際上公開文獻里，韌性最高的氧化鋯增韌氧化鋁陶瓷，數據是12.5。我們……我們是它的將近兩倍！」
「不是將近，是遠超！」
另一位專家激動地糾正。
「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
李赫的目光，繼續向下。
【抗彎強度（室溫）：1150 MPa】
【高溫強度（1400℃）：890 MPa】
【熱膨脹係數：3.2× 10⁻⁶/℃】
【高溫蠕變速率（1350℃，240MPa）：1.5× 10⁻⁵/h】
報告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
它們冰冷，客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碾壓一切的力量。
它們將昨天那個近乎神跡的場面，進行了最嚴謹，最殘酷的量化。
在場的每一個專家，都死死地盯著李赫手裡的那幾頁紙。
他們的眼神，不再是面對神跡的茫然。
而是一種親手證實了神跡之後，混雜著狂熱，崇拜，與有榮焉的巨大震撼。
李赫一頁一頁，看得非常仔細。
他臉上的表情始終很平靜，仿佛在看一份再普通不過的生產報表。
終於，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和一個用紅筆畫出來的，刺眼的圓圈。
吳敬同臉上的亢奮，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指著那段被圈起來的文字，聲音也沉了下來。
「李總工，雖然所有的宏觀數據都堪稱完美，甚至可以說是顛覆性的。」
「但是，我們在對球體進行切割取樣時，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們在球體的頂部，中部和底部，分別取了三個樣本，進行了微觀結構分析和性能複測。」
「結果顯示，三個樣本的性能數據，都遠超我們的想像。」
「可它們彼此之間，存在著一個無法忽視的偏差。」
「最高的，達到了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這個數字，讓車間裡剛剛還無比炙熱的氣氛，瞬間冷卻了下來。
對於普通材料，百分之八的性能波動，或許可以接受。
但對於這種決定著國家頂級工業命脈的尖端材料，百分之八的偏差，是災難性的。
這意味著，一百個零件里，可能會有八個存在著未知的性能缺陷。
當它被用在航空發動機的渦輪葉片上時，任何一個零件的失效，都將導致機毀人亡的慘劇。
吳敬同的表情，凝重到了極點。
「這說明……我們的『奇蹟』，目前還是一種無法精確控制的，不穩定的工藝！」
「它的性能上限，高得匪夷所思。但它的性能下限，我們完全無法預測。」
「這樣的材料，根本無法投入實際生產。」
死寂。
剛剛還因為那串沸騰的數據而狂熱的專家們，此刻全都冷靜了下來。
他們都是各自領域的頂尖人物，瞬間就明白了這個問題背後，那令人絕望的嚴重性。
一個無法穩定復現的奇蹟，那就不是科學。
是玄學。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李赫身上。
他們眼中，帶著巨大的期待，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仿佛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他們唯一的救世主。
李赫看完了報告的最後一行字。
他將那幾頁紙，仔細地對摺好，放進了自己上衣的口袋裡。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沮喪。
那份平靜，與周圍專家們臉上那如同坐過山車一般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吳敬同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李總工，這個問題……」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
「您一定有解決辦法，對吧？」
李赫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了焦慮與期盼的臉。
他淡淡地開口。
「有。」
一個字，讓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李赫看著那座已經冷卻下來的土高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但解決這個問題，靠我們現有的設備，靠你們八位，還不夠。」
「我們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