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撫恤 辭別 生機(4k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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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撫恤 辭別 生機(4k7)

  震天的誓言餘音,如同實質的波紋,在雷蒙堡殘破的廣場上空緩緩擴散,最終融入風雪漸息的凜冽空氣中。

  林修站在高高的石階上,目光最後一次掃過下方那些激動而疲憊的面孔,掃過飄揚的弗羅斯特旗幟,掃過這座剛剛被鮮血與生命重新奪回的、滿目瘡痍的城堡。

  陽光刺破雲層,落在他染血的肩甲和破損的斗篷上,卻驅不散眉宇間深沉的疲憊與凝重。

  他沒有再多言。

  轉身,步伐沉穩地走下石階,穿過自發讓開道路、向他投以狂熱與敬畏目光的士兵隊列。

  「這裡交給你們了。」經過羅蘭身邊時,林修腳步未停,只留下簡短的句。

  羅蘭重重捶胸,獨眼中燃燒著未盡的熱血與剛剛被賦予的責任:「大人放心!俺保證把後面的事情料理得清清楚楚!」

  林修微微頜首,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城堡外早已備好的馬匹。

  老尼爾如同沉默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牽著馬等候在那裡。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林修走近時,極快地掃過他蒼白的臉色和衣甲上新增的破損與深褐色的血漬。

  「少爺。」老尼爾的聲音乾澀沙啞,遞過韁繩。

  林修翻身上馬,動作依舊利落,但細微處能看出一絲力竭後的僵硬。他勒住馬韁,最後望了一眼雷蒙堡那洞開的、尚在冒煙的城門,以及城牆上忙碌穿梭的士兵身影。

  「回維恩堡。」他低聲下令,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是。」,馬蹄踏過凍結的血污和碎冰,在一小隊親衛的簇擁下,林修離開了這片剛剛經歷地獄與重生的土地,向著西南方向的維恩堡疾馳而去。

  將震天的歡呼、勝利的喧囂,以及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死亡氣息,暫時拋在了身後。

  =====

  返回維恩堡的路途,在沉默中顯得格外漫長。

  風雪已然停歇,鉛灰色的雲層散開,露出其后蒼白無力的冬日晴空。陽光照射在無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沿途開始出現零星的、膽怯張望的流民身影,他們遠遠看到這支盔甲染血、旗幟鮮明的隊伍,先是驚恐地躲藏,待看清那藍底銀松的弗羅斯特紋章後,才敢慢慢探出頭來,眼中混雜著期盼、恐懼與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

  林修沒有停留,甚至沒有減緩速度。

  他需要儘快回到相對安穩的後方,處理大戰之後更為繁雜緊迫的事務。

  當維恩堡那熟悉而略顯低矮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已是午後。

  城堡顯然早已接到了前線的捷報。

  城牆上值守的士兵奮力揮舞著旗幟,城門大開,得到消息湧出城堡的領民和留守士兵聚集在道路兩旁,發出壓抑不住的、劫後餘生般的歡呼。

  「男爵大人萬歲!」

  「弗羅斯特領萬歲!」

  「我們贏了!」

  歡呼聲浪撲面而來,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洋溢著激動與喜悅的淚水。

  林修勒住馬韁,速度稍稍放緩。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歡呼的面孔,看到了他們眼中真切的擁戴與希望,也看到了隱藏在歡呼之下、對於失去親人的恐懼與不安。

  勝利的喜悅,永遠建立在犧牲的基石之上。

  他沒有回應歡呼,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便催動馬匹,穿過人群,徑直進入了城堡大門。

  早已得到通報的呂西安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從政務廳里跑了出來,他那張精明的臉上此刻堆滿了激動與諂媚的笑容,白髮似乎又多了幾綹,袍子上沾著來不及拍掉的墨水痕跡。

  「男爵大人!恭賀大捷!光復雷蒙堡!此乃—.」呂西安揮舞著雙手,試圖用他最華麗的辭藻來迎接領主的歸來。

  林修直接打斷了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旁邊的侍從,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帶著路疾馳後的風塵與疲憊:「呂西安。」

  「在!大人有何吩咐?」呂西安立刻收斂了笑容,腰彎得更低,擺出最恭順的姿態。

  「立刻統計此次戰役所有陣亡及重傷士兵的名單,核實其家庭情況。」林修一邊大步走向主堡,一邊快速下達指令,語速快而清晰,「由你親自負責,組織人手,挨家挨戶,將撫恤金足額發放到位,不得有任何剋扣、拖延!若有家眷生活困難,領地需額外提供幫助,確保他們今後的生活,明白嗎?「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呂西安的心頭。

  呂西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知這筆撫恤將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幾乎要掏空領地本就拮据的庫房。

  但他更清楚,在這個剛剛取得輝煌勝利、士氣如虹的時刻,任何在這件事上打折扣的行為,都無異於自尋死路。

  更何況雷蒙堡收復後,多條商路可以重新啟用,湧來的流民也會越來越多。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嚴肅與誠懇:「大人放心!我呂西安以性命擔保,必定將每一位勇士的撫恤親手交到其家人手中!絕不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記住你的話。」林修深深看了他眼,光銳利如刀,「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是!是!」呂西安冷汗涔涔,連聲應諾,不敢有絲毫怠慢。

  林修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入主堡大廳。

  大廳內爐火燃得正旺,驅散著從門外帶來的寒意。

  艾蓮正指揮著幾名侍女收拾著桌椅,看到林修進來,她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快步迎了上來。

  她銀白色的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碧藍色的眼眸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以及一絲如釋重負。

  「少爺,您回來了。」艾蓮的聲音依舊平和,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仔細打量著林修,目光在他肩甲那道深刻的爪痕和蒼白疲憊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您——沒事吧?」

  「無礙。「林修擺了擺手,走到壁爐旁的扶手椅邊,有些脫力地坐了下去。

  溫暖的爐火烘烤著他冰冷的鎧甲,帶來一絲暖意。

  「準備些熱和乾淨衣物。另外,讓廚房準備些容易消化的食物。」

  「是,我這就去安排。」艾蓮沒有多問,立刻轉身去吩咐侍女。

  林修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

  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不斷湧來,與精神上的沉重交織在一起。

  指揮作戰、強行破門、維持寒氣領域、最後目睹威廉那慘烈的復仇—每一件事都在透支著他的精力。

  然而,他並不能休息太久。

  腳步聲再次從廳外傳來,沉穩而有力。

  傑森·帕拉爾騎士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已經脫去了戰鬥時的戎裝,換上了一身筆挺的獅鷲騎士團常服,藍金雙色的紋章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他的臉上帶著軍人特有的剛毅,以及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林修男爵。」帕拉爾騎士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語氣帶著真誠的祝賀,「恭喜您,成功收復雷蒙堡,誅殺首惡加夫岡,此戰之後,弗羅斯特領的威名,必將再次響徹北境。「

  林修緩緩睜開眼,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疲憊的謙遜笑容:「帕拉爾騎士,過譽了,此戰能勝,離不開獅鷲騎士團的協助,尤其是公爵大人和您的援手,弗羅斯特領銘記於心。「

  他指的是吉姆那決定性的「空降」,若非帕拉爾騎士冒著違抗軍令的風險借出獅鷲,計劃根本無法實施。

  帕拉爾騎士自然明白他話中所指,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搖了搖頭:「男爵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履行了對朋友的承諾,況且,能親眼見證男爵大人您收復失地,也是我傑森·帕拉爾的榮幸。「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正式起來:「男爵大人,我部在此駐守的任務已圓滿完成,根據公爵府最新指令和溫斯特團長的命令,我需即刻率領部下啟程,前往北境另一處戰線蘭徹斯特高地』駐防。」

  林修點了點頭,對此並不意外。

  北境防線漫長,獅鷲騎士團作為機動精銳力量,不可能長期駐紮在一地。

  「蘭徹斯特高地——那裡直面獸人王庭主力兵鋒,壓力不小。」林修沉吟道,「願紛爭照耀諸位,旗開得勝。「

  「多謝男爵大人吉言。」帕拉爾騎士挺直腰板,眼神銳利,「獸人雖悍,我獅鷲騎士團亦非怯戰之輩!倒是男爵大人您,剛剛經歷大戰,收復雷蒙堡,接下來要面對的挑戰,恐怕更為艱巨。」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大廳窗外,那裡隱約還能聽到領民們的歡呼聲。

  「打下來,不算什麼。」林修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最重要的是,能守下來,能讓這片土地重新煥發生機,能讓生活在這裡的人,不再擔驚受怕。「


  帕拉爾騎士眼中閃過讚賞。

  這位年輕的男爵,有著遠超年齡的清醒與擔當。

  「我相信,在您的帶領下,弗羅斯特領必將成為北境最堅固的盾牌。」帕拉爾騎士鄭重說道,「期待未來的某一天,我們能再次並肩作戰。「

  林修站起身,向帕拉爾騎士伸出了手:「我也期待著那一天,一路順風,帕拉爾騎土,代我向溫斯特那傢伙問好。」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定!」帕拉爾騎士力晃了晃臂,隨即鬆開,再次禮,「告辭了,男爵人!」

  他轉身,大步離去,鎧甲摩擦聲漸漸遠去。

  林修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沉默片刻。

  獅鷲騎士團的離開,意味著弗羅斯特領將再次獨自面對北境的風霜與潛在的威脅。收復雷蒙堡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拉開序幕。

  他收斂思緒,對侍一旁的艾蓮吩咐道:「準備一下,我去教堂看看威廉。」

  城堡旁的小教堂內,氣氛莊重而靜謐。

  夕陽的餘暉透過彩繪玻璃,在布滿劃痕的舊長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聖油、草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味。

  威廉被安置在靠近聖壇的一張臨時鋪設的床鋪上,身上蓋著乾淨的薄被。

  他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得如同教堂牆壁上剝落的灰泥,呼吸微弱而平穩。那雙扭曲斷裂的腿被用木板和繃帶小心翼翼地固定著,厚重的包紮下,依舊能看出那不自然的輪廓。

  羅森神父和莉莉安修女守在床邊,臉上帶著疲憊與專注。

  看到林修進來,羅森神父站起身,微微躬身。

  「男爵大人。」

  「神父,威廉情況如何?」林修走到床邊,目光落在威廉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

  即使昏迷中,他的眉頭依舊蹙著。

  羅森神父輕輕嘆了口氣,指了指放在床邊小几上的一個不起眼的、由某種暗色木頭雕刻而成的小瓶。

  木瓶表面光滑,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充滿生機的自然氣息。

  「多虧了那位羅尼·安德魯先生贈送的生機之水』。」羅森神父的聲音帶著絲驚嘆與感激,「此物據說來自東方森之國薄霧森林的最深處,是取自傳說中「生機之樹」的晨露,蘊含著極其精純的生命能量,若非有此神物,以威廉騎士當時的傷勢——恐怕聖光也難以回天。」

  林修的目光凝注在那個小木瓶上。

  生機之水?森之國?生機之樹?

  這些名詞,每一個都代表著遙遠、神秘與難以想像的價值。

  那個看似普通的旅行商人少年,隨手拿出的東西,竟是如此珍貴的救命之物?

  「有了這生機之水』的滋養,配合聖光術的引導,威廉騎士斷裂的骨骼和受損的臟器,得以維繫住最後一線生機,不再繼續惡化。「羅森神父繼續解釋道,語氣中充滿了希望,「雖然過程依舊兇險,但——他活下來的可能性,已經大大增加了,只是這雙腿———」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修沉默地點了點頭。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

  他轉向羅森神父和莉莉安修女,鄭重地行了一禮:「神父,修女,辛苦你們了。威廉能活下來,全賴二位傾力救治,弗羅斯特領欠你們一份恩情。」

  羅森神父連忙側身避開,連連擺手:「男爵大人萬萬不可!救治傷患,傳播聖光恩澤,本是吾輩職責所在,豈敢當此大禮!要謝,也該謝聖光的庇佑,和那位慷慨的羅尼先生。」

  莉莉安修女也微微欠身,碧藍色的眼眸中帶著平和:「男爵大人不必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林修直起身,不再多言。有些感激,記在心裡便好。

  他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威廉,對羅森神父道:「威廉就拜託二位繼續照料了,需要什麼藥材或物資,儘管向艾蓮提出,領地會全力保障。」

  「大人放心。」羅森神父肅然應道。

  離開教堂,夕陽已將維恩堡的輪廓染上一層黯淡的金邊。

  林修站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望著城堡內逐漸亮起的燈火,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氣。


  「艾蓮。」

  「少爺。」一直安靜跟在身後的艾蓮應道。

  「去把那位羅尼·安德魯先生請到男爵府來。」林修的聲音平靜無波,「準備好茶水和餐食,我要見他。」

  「是。」艾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有任何疑問,立刻轉身去安排。

  林修獨自站在原地,暮色漸漸籠罩下來。

  梅麗莎曾經提起過這個古靈精怪、似乎無所不知的小商人。

  當時他只以為是少女對於新奇事物的好奇。

  但如今看來,這個羅尼·安德魯,恐怕遠不止一個普通的旅行商人那麼簡單。

  靜默鈴,生機之水—還有他之前透露的關於加夫岡血玉奇物的關鍵情報這個神秘的少年,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迷霧。

  而他,林修·馮·弗羅斯特,剛剛經歷血戰、肩負起整個領地未來的男爵,需要撥開這層迷霧,看清隱藏在後面的,究竟是機遇,還是新的麻煩。

  他轉身,腳步沉穩,向著燈火通明的男爵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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