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勸告、抉擇、歸途(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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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姆·斯萊特的目光在林修、老尼爾以及門口持槍的莫拉·克勞之間惶惑地移動,最終定格在林修臉上。

  那雙眼睛裡混雜著劫後餘生的茫然、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一種陌生感。

  「老爺?我……我好像差點死了。」

  吉姆的聲音乾澀沙啞,卻異常清晰,不再是彌留之際的含混。

  他看見了林修握著劍柄的手,莫拉·克勞舉起的火銃,還有老尼爾已經出鞘的劍——

  「看來是這樣。」林修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他鬆開了劍柄,其他人也都默不作聲地、紛紛放下了武器。

  仿佛剛剛的動作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吉姆掙扎著想下床,動作卻有些笨拙,仿佛還不完全適應這具重新煥發生機的身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

  那裡心跳確實有力。

  可是,這具身體帶給他的又有著另一種異樣感:

  「我……我感覺……很奇怪……」吉姆喃喃自語,臉上血色漸復,眼神卻愈發惶恐,「身上不痛了,也不冷了,但是……空落落的,像是……像是胃裡燒著一團火,又像是……少了點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修,眼中充滿了無助的哀求:「老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明明……我明明記得我快要死了,冷得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黑得什麼都看不見……然後……然後好像……吃了什麼……又燙又冰……像是……燒紅的炭塊卡在喉嚨里……」

  他的話語凌亂,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那段瀕死的恐怖記憶和甦醒後的詭異感受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再次壓垮。

  林修沉默地看著他,片刻後,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冰冷,砸在吉姆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你的感覺沒錯,你確實快死了,內臟受到衝擊,損壞嚴重,血液和骨骼也被地下那股污穢氣息侵蝕,就算是教會的高階教士出手,也救不回你那條命。」

  吉姆的臉色瞬間又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

  「但我答應過,只要你帶路,就付你報酬,保你一條命。」林修繼續道,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常規的辦法救不了你,所以,我用了一種非常規的辦法。」

  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莫拉·克勞腰間的皮袋——

  那個曾經裝有「東西」的皮袋。

  「傑瑞·斯達克。」林修吐出了這個名字。

  吉姆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爆發出極致的恐懼,仿佛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詛咒。

  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像是要躲避無形的鞭撻。

  「他……他……」吉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個可怕的、他根本不敢想像的念頭浮上心頭,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

  但那噁心之中,卻又詭異地摻雜著一絲細微的、令他自身都感到恐懼的……渴望。

  「他怎麼了?!」

  吉姆幾乎是尖叫著問出這句話,雙手死死抓住髒污的毯子,指節發白。

  「是【混沌】聖印的力量。」林修糾正道,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一種極其危險、足以扭曲生命、侵蝕心智的原始力量。傑瑞·斯達克就是依靠它掌控黑老鼠幫,最終也因為失控,死於其中,你吃下的,是蘊含那股力量本源的一小塊碎片,你現在,是『超凡者』了。」

  棚屋內死寂無聲。

  吉姆張大了嘴巴,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整個人如同被冰水澆透,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

  「超凡者?混……混沌……我……我吃了那怪物的……」

  無邊的恐懼如同巨浪般將他淹沒。

  「我不會隱瞞你,我讓你吃下了他的一塊肉。」

  他猛地低頭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他感覺自己渾身都髒了,從裡到外都被那種邪惡污穢的東西填滿,變成了和那些魔物一樣的怪物。

  「為什麼……老爺……為什麼……」他涕淚橫流,絕望地看著林修,「您還不如讓我死了乾淨!我……我現在成了什麼?我是不是……是不是也會變成那種……那種見人就咬的瘋狗?是不是也會渾身流膿長瘡?我……我還算個人嗎?!」


  他的精神處於崩潰的邊緣。

  就在這時,林修上前一步,逼近床前。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高大,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吉姆完全籠罩。

  他沒有安慰,沒有解釋,只是用那雙深邃冷靜的眼睛盯著吉姆,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看你的手。」

  吉姆下意識地抬起顫抖的雙手。

  「看看你的身體。」

  吉姆低頭看向自己枯瘦但完整的軀幹。

  「你變形了嗎?你失去理智了嗎?你有攻擊我的欲望嗎?」林修連續發問,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吉姆的心上。

  吉姆愣住了。

  他仔細感受著……

  除了那詭異的空虛感和隱約的飢餓,除了對自身變化的恐懼,他的思維……似乎還是他自己的。

  他沒有想撲上去撕咬的衝動,沒有身體扭曲的痛苦……

  「我……我好像……還沒有……」他茫然地回答。

  「那就是了。」林修的聲音斬釘截鐵,「你扛過來了,傑瑞·斯達克承受不住那力量,墜入了『混沌』的深淵,變成了只知毀滅的怪物,他的手下被輕易侵蝕,成了行屍走肉。但你,吉姆·斯萊特,你活下來了,而且……看起來,你似乎能控制它。」

  「控制……它?」吉姆喃喃重複,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那種恐怖的力量,是他能控制的?

  「這只是一種可能。」林修沒有把話說滿,但他的語氣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一種基於你特殊體質……或者只是運氣產生的可能,你現在還活著,思維清晰,這就是證明,至於那力量到底是什麼,以後會怎樣,需要時間來觀察,但至少現在,你還活著,而且是以『人』的形式活著。」

  他的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幾乎溺斃在恐懼中的吉姆猛地抓住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活著……還是人……

  巨大的情緒起伏讓他虛脫般癱軟下去,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眼淚依舊不停地流,卻不再是純粹的絕望。

  但很快,更深層的恐懼攫住了他。

  知識、文化、做人……

  他這輩子有什麼?除了在碼頭廝混練就的眼色、一張還算靈光的碎嘴和為了幾個銀幣什麼都敢打聽的膽子,他一無所有。

  他膽小、油滑、怯懦,遇到危險第一個想的就是躲和跑。

  這樣一個人,突然獲得了這種……這種可怕的力量,他真的能控制住嗎?

  會不會某天醒來,就真的變成了自己最恐懼的怪物?

  「可是……老爺……」吉姆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自我厭棄和迷茫,「我……我算什麼啊?我就是個碼頭區長大的孤兒,沒念過幾天書,字都認不全,最大的本事就是偷奸耍滑、打聽點雞毛蒜皮的小道消息……我膽子小,怕死,遇到事兒就想溜……我……我怎麼可能……掌控得了這種……這種力量?我配嗎?我會不會……遲早有一天……」

  他會徹底失控,變成災難的源頭?這句話他不敢說出口。

  林修安靜地聽著他的自我剖析,沒有打斷。

  直到吉姆說得語無倫次,再次被恐懼淹沒,林修才緩緩開口:

  「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是結果說了算。你現在還站在這裡,還能思考,還能害怕,這就是結果。」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吉姆身上,「至於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修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絲毫輕蔑,反而帶著一種就事論事的平靜:「膽小,油滑,怯懦,為了錢可以冒險……這些都不假。但在歪斜桅杆,你收錢辦事,沒有出賣我,在入口處,你雖然害怕,還是完成了帶路的任務,最後時刻,你也沒有徹底放棄。」

  「這些,也是你。」林修看著他,「活著,很多時候不需要多麼高尚的理由,也不需要多麼強大的力量——『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能力,而你,很擅長這個。」

  吉姆怔怔地聽著。

  從未有人這樣評價過他。

  在別人眼裡,他就是只陰溝里的老鼠,是下賤的、為錢賣命的舌頭。

  可這位男爵大人……他卻從自己這些不堪的特質里,看到了……活下去的能力?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湧。

  是酸澀,是茫然,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被理解的震顫。

  「但是……」吉姆依舊無法擺脫對未來的恐懼,「這種力量……要是被別人知道……」

  「他們不會允許它存在。」林修打斷他,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殘酷,「無論是教會,獅鷲騎士團,還是瑪瑙城任何一方勢力,甚至帝都的王庭,一旦知道傑瑞·斯達克的力量以另一種形式留存於世,尤其是保存在你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個體身上。」

  他的目光如同冰錐,刺穿吉姆所有的僥倖:

  「他們的第一反應,也是唯一的反應,就是『淨化』——徹底清除所有潛在的威脅,絕不會冒任何風險,你會被架上火刑柱,或者更糟,被拖進裁判所的地牢,被切成碎片研究,直到最後一點價值被榨乾,沒有人會聽你解釋,沒有人會在意你是否能控制。你的存在本身,對他們而言,就是不可饒恕的異端和巨大的威脅。」

  吉姆如墜冰窖,渾身冰冷。

  他毫不懷疑林修的話。

  這麼些年來在底層的摸爬滾打,他太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會怎麼處理他這種「意外」了。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燃燒的火焰和冰冷的刑具。

  「瑪瑙城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林修的聲音低沉,卻如同最終判決,「事實上,從你吃下那塊肉開始,整個萊特帝國,明面上,都已經沒有你的活路了。」

  絕望再次攫住了吉姆。剛獲得的生機,轉眼就成了更恐怖的死局?

  「那……那我……」他顫抖著,幾乎說不出話。

  「你可以選——跟著我,回弗羅斯特領。」林修的聲音不容置疑,給出了唯一的選擇,「只有在那裡,在北境,在我的領地內,你才有可能活下去,我會給你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施展你的想法、展現你的價值,可以有地方住,結交朋友,甚至是......組建一個家庭。」

  他看著吉姆的眼睛,話鋒一轉,語氣放緩了些許,卻帶著更深的意味:

  「這對你而言,也是一場豪賭,吉姆。我救了你,給了你一條或許能走下去的路。而你,需要付出你的忠誠,絕對的忠誠。你需要為我工作,用你這條撿回來的命,用你可能會掌握的力量,用你在碼頭區練就的所有本事,以後繼續為我,為弗羅斯特領效力。這是你活下去的代價。」

  棚屋內再次陷入寂靜。

  「當然——」林修坐在了木凳上,凳腿喀吱作響,「你也可以選擇東躲西藏,被教會發現後送上火刑架。」

  吉姆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巨大的恐懼和唯一的生路在他腦中瘋狂交戰。

  離開瑪瑙城,去那個遙遠、荒涼、傳聞中苦寒徹骨、獸人肆虐的北境?

  將自己完全交給這位心思難測、手段狠辣的年輕男爵?

  可是,留下必死無疑,而且會死得極其悽慘。

  跟著走,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男爵大人雖然可怕,但他似乎……言出必踐?

  而且,他好像……真的需要自己?

  不是因為自己有多厲害,而是因為自己這詭異的狀況,對他「有用」?

  「為我工作」,這句話反而奇異地讓吉姆安心了一些。

  交易,這是他最熟悉的方式。

  付出代價,換取生存,天經地義。

  過了許久,吉姆顫抖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

  他掙扎著,極其艱難地從那張破床上爬下來。

  他的雙腿還有些發軟,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土牆才站穩。

  然後,他鬆開手,努力挺直了那總是習慣性佝僂著的脊背——雖然依舊顯得瘦弱不堪。

  他抬起頭,臉上淚水和污跡混雜,眼神卻不再是純粹的恐懼和茫然,而是多了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面向林修,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單膝跪了下去。

  這個禮儀動作是吉姆觀察那些貴族老爺們學來的。

  對於習慣了點頭哈腰、溜須拍馬的他來說,顯得十分生疏,甚至有些滑稽,但他做得極其認真。

  他用那雙不再冰冷、卻帶著陌生力量感的手,顫抖著捧起林修垂在身側的一隻手,將額頭輕輕抵在那冰涼的、沾著些許北境風塵的指尖上。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吉姆·斯萊特……這條命……是老爺您從地獄門口撿回來的……從今天起,它就是您的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過去的那個自己徹底拋棄:

  「我沒什麼大本事……膽小,怕死,嘴碎,貪財……但我知道好歹,懂規矩!老爺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摸狗,我絕不攆雞!我會用我這雙眼睛,這對耳朵,還有這條……這條您給的命,替您看好北境,打聽所有您想知道的消息!但凡有一點異心,就叫我這身骨頭爛穿肚腸,叫那混沌之力反噬,把我燒得灰都不剩!」

  他的誓言粗鄙而直接,充滿了碼頭式的比喻和賭咒,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認真。

  林修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棚屋內,只有吉姆粗重的呼吸聲。

  老尼爾無聲地退後一步,重新融入陰影。

  門口的莫拉·克勞緩緩放下了始終舉著的火銃,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最終歸於沉寂。

  林修緩緩抽回手。

  「記住你的話。」

  他轉過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吉姆。

  「收拾一下,天亮前出發,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他邁步走出了棚屋。

  莫拉·克勞看了吉姆一眼,也轉身跟上。

  老尼爾最後離開,細心地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棚屋內,只剩下吉姆·斯萊特一人,依舊保持著跪姿,在昏暗的光線下,劇烈地喘息著,仿佛剛剛跑完一場耗盡生命的馬拉松。

  他看著自己那雙似乎與往常無異的手,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茫然,以及一絲微弱卻頑固的、名為「希望」的火苗。

  ……

  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弗羅斯特領的臨時營地悄然行動起來。

  馬車被再次檢查,輜重綑紮結實。

  羅蘭低聲呵斥著,讓士兵們保持安靜,動作加快。

  威廉如同幽靈般巡視著營地四周,確保沒有窺探的眼睛。

  關押狼裔的帳篷被加固,裡面異常安靜。

  那門覆蓋著厚帆布的地精炮被小心地裝上一輛特別加固的板車。

  林修站在營地邊緣,看著瑪瑙城模糊的輪廓。

  這座城市的光鮮與陰影,欲望與掙扎,都被即將到來的黎明吞噬,與他暫時無關了。

  老尼爾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少爺,都準備好了,吉姆·斯萊特也帶來了,安排在最後一輛物資馬車裡,有人看著。」

  林修點了點頭。

  莫拉·克勞走了過來,她已經換上了一身深色的旅行裝束,暗紅色的短髮被兜帽遮住大半,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修,最後看了一眼瑪瑙城,轉身,走向為首的馬車。

  「出發。」

  命令低沉而清晰。

  車隊如同沉默的巨獸,緩緩開動,碾過沾滿晨露的荒草,向著北方,向著那片更加寒冷、更加廣闊的土地,駛去。

  天邊,第一縷蒼白的光,勉強撕破了沉沉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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