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會面、隱秘、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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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修回到橡木桶旅館三樓那間陳設簡單的房間,關上房門。

  他在椅子上坐下,背對著門口,面朝窗戶,看似放鬆,實則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整個房間和外面的走廊。

  他在等。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光線消失,黑暗徹底吞沒了房間。

  走廊里偶爾傳來其他住客上下樓梯的腳步聲、模糊的談話聲,又漸漸歸於沉寂。

  就在旅館徹底安靜下來後不久——

  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刮擦聲,從門板下方傳來。

  不是敲門,更像是某種硬物極快地划過木頭的表面,一觸即收。

  緊接著,一切又恢復了寂靜。

  林修站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側耳傾聽。

  門外沒有任何呼吸聲,也沒有心跳,仿佛剛才那聲輕微的響動只是錯覺。

  但他知道不是。

  他緩緩拉開門栓,將房門打開一道縫隙。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牆壁上那盞長明油燈投下昏暗搖曳的光暈。

  然而,就在門框下方的陰影里,一個小小的、用粗糙灰紙摺疊成的三角符號,安靜地躺在那裡。

  林修彎腰拾起紙三角,關上門,重新走回窗邊。

  他展開灰紙,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只畫著一個極其簡略的圖案:一個扭曲的圓圈,中心點著一個黑點。

  這是他與莫拉·克勞約定的暗號,代表她已到來,並且是獨自一人。

  他走到窗邊,輕輕叩了叩窗欞。

  片刻之後,窗戶被人從外面無聲地推開,一道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般滑了進來,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是莫拉·克勞。

  她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於行動的衣褲,材質看起來是耐磨的粗布,緊束的袖口和褲腿利落幹練。

  那件標誌性的暗紅色短髮在黑暗中幾乎看不出發色,只有臉上那些猙獰的疤痕在微弱光線下勾勒出硬朗的輪廓。

  她的腰間,醒目地別著兩把短管火銃,正是那晚在澡堂襲擊他時使用的武器。

  大腿外側綁著的皮套里,插著那柄熟悉的、刃口銳利的短刃。

  「看來你恢復得不錯。」林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淡無波。

  莫拉·克勞嗤笑一聲,聲音沙啞:「托您的福,男爵大人,骨頭還沒散架。」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那裡還隱約能看到皮帶勒出的紅痕。「東西呢?」

  林修將那張畫著圖案的灰紙遞還給她。

  莫拉接過,看也沒看就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謹慎點總沒壞處,這地方眼線比老鼠還多。」

  「找到入口了?」林修切入正題。

  「我逮住了幾隻『老鼠』,撬開了他們的嘴。」莫拉走到房間中央,靠在那根粗木柱上,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扁酒壺,擰開灌了一口,濃烈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下水道系統,老城區那段廢棄的排污主幹道,有個被鐵柵欄封死的泄洪口,柵欄是活的,有機關,從裡面才能打開。外面看起來就是一堆鏽鐵疙瘩,沒人會注意。」

  「怎麼進去?」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莫拉又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那幾隻『老鼠』只知道入口在哪,但他們自己都沒資格進去。地下黑街的拍賣不是誰都能摻和的,得有引薦人,要麼是那些有頭有臉的貴族老爺、富商,要麼就是黑老鼠幫內部的核心成員,或者……是經過他們確認的『大主顧』。像我們這種生面孔,沒人引路,根本摸不到門邊,就算僥倖找到了,也會被守在暗處的釘子當成肥羊或者探子給處理掉。」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煩躁:「我試過抓一個有點身份的頭頭,但那傢伙嘴硬得很,寧願咬舌自盡也沒吐露半點關於引薦機制的事情,傑瑞·斯達克對手下控制得很嚴,尤其是這方面。」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需要一個引薦人,一個能讓他們合理進入那個地下的身份。

  林修的手指輕敲著桌面。

  碎嘴吉姆那張油滑而機靈的臉在他腦海中閃過。

  「引路人的事情,我來想辦法。」林修開口道,「你繼續盯緊入口和黑老鼠幫的動向,尤其是傑瑞·斯達克和哈弗,我要知道他們最近所有的活動規律。」


  莫拉·克勞那雙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審視著林修,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男爵大人,您對這地下黑街……可真上心啊,就為了那幾個孩子?我不信,您這樣的人物,放著領地不管,跑到瑪瑙城這下水道里攪渾水,總得有點更……特別的目的吧?」

  她向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比如說……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或者,您也想嘗嘗那些『特殊商品』的滋味?畢竟,您這樣的貴族老爺,有點特殊癖好也不算稀奇。」

  她的話語直白而粗糲,像是在故意試探林修的底線。

  「讓我猜猜,」她繼續說著,目光像是要釘穿林修,「您這麼藏著掖著,連真容都不輕易示人,要是被帝國的貴族圈知道,那位在北境力挽狂瀾、被溫莎公爵賞識的林修·馮·弗羅斯特男爵,居然對地下黑市的骯髒勾當感興趣,甚至親自下場……不知道會不會很有趣?您那剛剛得來的名聲,恐怕就不那麼光鮮了吧?」

  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較量。

  林修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惱怒的神情,反而在昏暗的光線下,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卻又冰冷無比。

  他知道,莫拉·克勞這是在試探。

  只是對方所知道的信息,比起自己的情報面前,完完全全沒法子成為博弈的籌碼。

  「莫拉·克勞——」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隱匿】聖印,第一印階,【潛行者】,怪不得先前在澡堂里,我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這句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莫拉·克勞所有的偽裝和試探!

  她的身體猛地僵住,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一直以來的自若姿態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驚駭!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右手瞬間就按在了腰間的火銃握柄上,身體微微低伏,做出了隨時可以爆發攻擊或閃避的姿態。

  「你……你說什麼?!你怎麼......」

  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穩定,帶上了劇烈的顫抖,【隱匿】聖印的存在,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一切能力的根基!

  這個聖印正如其名,一旦能力暴露,會給她引來難以想像的麻煩和危險!

  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這個男人怎麼可能知道?!

  「氣息收斂得很好,腳步也足夠輕。」林修繼續說道,語氣平淡「但在極端情緒下,比如發動攻擊的那一刻,或者像現在你這般震驚的時候,那股力量還是會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很淡,但足夠特別。」

  他向前邁了一步。

  莫拉·克勞如同受驚的貓,立刻跟著後退,始終保持著距離,按著火銃的手握得更緊,指節發白。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厲聲問道,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和殺意。

  知道【隱匿】聖印存在的人寥寥無幾,每一個都代表著巨大的麻煩!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林修停下腳步,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重要的是,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多。但我對你,沒有惡意。」

  他的目光掃過她按在火銃上的手:「收起你的敵意,我對你的秘密沒興趣,我們只是目標暫時一致的合作者,你救你的孩子,我取我需要的東西,事後,各走各路。」

  莫拉·克勞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極力平復內心的驚濤駭浪和那股幾乎要失控的動手衝動。

  過了足足十幾秒,她按著火銃的手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鬆開,但身體依舊緊繃著,沒有完全放鬆警惕。

  「你最好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依舊乾澀,「否則……」

  「否則,你不會有機會否則。」林修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自信,「做好你該做的事。拿到拍賣會的具體時間和流程,確保我們能順利進去,至於引路人的事情,我來就行。」

  莫拉·克勞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泄了氣般,向後再次靠在了木柱上,又拿起酒壺灌了一大口,這次喝得太急,嗆得咳嗽起來。

  咳嗽平息後,她低著頭,看著手中粗糙的酒壺,半晌,才用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帶著疲憊和沙啞的嗓音開口,仿佛卸下了某種偽裝:

  「那些孩子……小托比,莉娜,米婭……他們不該是那樣的結局。」

  她像是在對林修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修沒有說話。

  「我在帝都貧民窟的臭水溝里長大,見過太多髒東西了,人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能幹得出來……偷竊、搶劫、甚至殺人……我都幹過,獵人公會的賞金,給錢就幹活,不管目標是誰,是好人還是混蛋……很多時候,我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工具。」

  她抬起頭,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沒有了之前的兇悍,只剩下一種深沉的晦暗。

  「但是孩子……不一樣,他們還沒得選。就像……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接最危險的委託,賺賣命的錢……好像這樣就能把什麼都忘了。」

  「但每次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睛……看到他們像貨物一樣被拖走……我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得酒壺嘎吱作響,「我知道我手上沾滿了人命,我知道我不是什麼好人,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孩子,這個國家,每天都有孩子消失,這個世界爛透了……但至少,至少眼前這幾個……我看見了,我知道了……我就不能當沒看見。」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林修,眼神複雜,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弗羅斯特男爵,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我也不在乎了,只要你能幫我救出那些孩子,平安把他們送回家……事後你要把我交給教會也好,送去裁判所也罷,甚至殺了我,都隨你便!」

  林修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直到她說完,房間裡只剩下她有些粗重的喘息聲。

  林修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沒有什麼情緒起伏:「我再重複一遍,我只要我需要的東西,至於孩子,我會盡力——帝都的孤兒院,對麼?」

  他說完,轉過身,重新面向窗戶,不再看她。

  而莫拉·克勞的眼神從驚愕,又很快轉變為了釋然——

  她知道,自己在這位男爵面前,已經沒有任何秘密了。

  「走吧,三天後,老時間,這裡碰頭,準備好一切。」

  莫拉·克勞看著他的背影,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將酒壺塞回懷裡,整理了一下腰間的火銃和短刃。

  她沒有再說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出窗戶,融入外面的夜色,消失不見。

  房間內再次只剩下林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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