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桅杆、碎嘴、鼠蹤(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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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來到瑪瑙城碼頭,這裡空氣永遠是咸腥的,還有貨物的霉味和垃圾腐臭。

  街道被高聳的木質樓房夾擠,顯得更加逼仄,路面坑坑窪窪,積著前夜雨水留下的泥污。

  人流在這裡變得稠密,水手、腳夫、流浪漢、小販穿梭往來,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喧鬧一片。

  歪斜桅杆酒館就窩在這樣一條巷子的深處。

  窗戶蒙著一層油污,幾乎不透光。

  林修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加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

  劣質酒、酸掉的食物、汗臭、菸草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渾濁氣息。

  光線昏暗,只有吧檯後方架子上幾盞油燈提供著照明,煙霧在光束中繚繞。

  時間尚早,酒館裡人不多。

  幾個看起來宿醉未醒的水手趴在角落的桌子上打鼾。

  吧檯後面,一個瘦高的青年正無精打采地用一塊抹布擦拭著酒杯。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頭髮是亂糟糟的亞麻色,眼睛不大卻滴溜溜地透著股機靈勁,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揚,似乎總憋著點什麼話。

  林修拉低帽檐,走到吧檯前,手指在檯面上敲了敲。

  青年抬起頭,看到林修陌生的面孔,尤其是那身與碼頭區格格不入的、雖不華麗卻質地考究的衣服,眼睛立刻亮了一下,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語速飛快:

  「這位老爺,面生啊!第一次來歪斜桅杆?您可來對地方了!整個碼頭區就我們這兒的朗姆酒最夠勁,都是從『海蛇號』那邊直接弄來的,保證沒摻水!要不要來一杯嘗嘗?或者來點吃的?今天的燉魚可是剛出鍋的,雖然賣相不怎麼樣,但味道絕對……」

  「我找吉姆。」林修打斷了他滔滔不絕的推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酒館裡的雜音。

  青年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和警惕,他放下酒杯,抹布搭在肩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吉姆?我們這有好幾個吉姆呢,不知道老爺您找的是哪個吉姆?劈木頭的吉姆?還是跑船的吉姆?或者是……」

  「碎嘴吉姆。」林修直接點出了名號,同時,一枚亮閃閃的銀幣無聲地出現在他指間,按在了吧檯上。

  青年的目光瞬間被那枚銀幣吸引,警惕之色立刻被一種熱切取代,他飛快地左右瞟了一眼,然後一把用抹布蓋住銀幣,手腕一抖,銀幣就消失不見。

  他的笑容變得更加生動真實,甚至帶著點諂媚:

  「哎呀!原來您找的是我啊!沒錯沒錯,我就是吉姆,朋友們都這麼叫我,嘿嘿,不知道老爺您有什麼吩咐?是想打聽點碼頭上的新鮮事?還是想知道哪條船最近要出海?或者是……找點樂子?我知道幾個好地方,姑娘們技術不錯,價錢也公道……」

  「哈弗·斯朗。」林修再次打斷他,說出了第二個名字,「黑老鼠幫的,我要你知道的全部。」

  聽到「黑老鼠幫」和「哈弗·斯朗」這個名字,吉姆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下意識地又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在耳語:

  「老爺……您打聽他幹嘛?那傢伙可不是什麼善茬,凶得很,是黑老鼠幫里數得上的打手,最近更是……」

  「多少錢?」林修言簡意賅。

  吉姆舔了舔嘴唇,眼珠轉了轉,似乎在權衡風險和收益,最後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說:「兩……兩個銀幣?我知道的可都是乾貨,絕對值這個價!」

  林修沒有說話,又是兩枚金幣出現在指尖,推了過去。

  吉姆以驚人的速度將銀幣掃走,臉上的猶豫和畏懼瞬間被銀幣驅散,他湊近吧檯,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林修臉上:

  「哈弗·斯朗,外號『臭魚』,以前是跑『海蛇號』的,那船專走瑪瑙城到萊特帝國南邊群島的航線,聽說這傢伙在船上就是個刺頭,脾氣爆,力氣大,因為一次工錢沒結成,在船上就跟大副動了手,差點把人家腸子打出來,船主嫌他惹事,到了瑪瑙港就把他趕下船了。」

  他頓了頓,拿起一個看起來相對乾淨的杯子,給林修倒了點朗姆酒,推過來,繼續道:

  「沒了活計,他就在碼頭瞎混,打架鬥毆是常事,後來不知怎麼就被傑瑞·斯達克,就是黑老鼠幫現在那個頭兒,給看上了,招進了幫里,這傢伙打起架來不要命,下手黑,很快就爬了上去,成了傑瑞最得力的幾個打手之一,專門負責『處理』那些不聽話的,或者收保護費時遇到的硬茬子。」


  吉姆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成了氣聲:「但是最近……就這半個月吧,這傢伙變得特別不對勁!比以前更暴躁,簡直像條瘋狗!聽說昨晚……就在『爛魚簍』那邊,那個漁獲市場,就因為兩個小弟辦事慢了點兒,他直接就把人活活打死了!屍體當場就讓其他人拖去餵狗!現在幫里的人都怕他怕得要死,背地裡都叫他『瘋狗哈弗』。」

  林修靜靜地聽著,手指摩挲著酒杯邊緣。

  哈弗的異常暴躁,很可能與情報中提到的,傑瑞·斯塔克獲得【侵蝕者】力量有關——

  【侵蝕者】,【混沌】聖印之下的第一印階,能夠逐漸侵蝕周圍生物的神智,直至將其轉化為沒有意識、嗜血狂暴的魔物。

  很有可能是魔化的前兆。

  「傑瑞·斯達克。」林修拋出了下一個名字,「他呢?」

  提到傑瑞·斯達克,吉姆臉上的興奮收斂了一些,甚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拿起抹布,又開始無意識地擦著吧檯,眼神有些游移:

  「傑瑞·斯達克……那更是個人物了,心黑手狠,狡猾得像泥鰍,黑老鼠幫以前也就是個小團伙,偷雞摸狗,自從他當了老大,規模越來越大,什麼賺錢幹什麼,尤其是拐賣人口……」

  吉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但很快被恐懼壓了下去:「聽說他幹這行當已經很久了,得有二十多年了吧?從他手上經手賣掉的孩子,天吶,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簡直是個吃人的魔鬼!」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那些孩子……最後都不知道去了哪裡。運氣好點的,可能被賣到南方群島或者更遠的地方當奴隸,一輩子給人做牛做馬。運氣差的……聽說有些秘密教團會買『祭品』,還有一些……還有一些有特殊癖好的貴族老爺……甚至……甚至有人說,有些孩子直接被做成了『肉貨』,送上了一些富人的餐桌……當然,這都是傳言,傳言……」

  吉姆說完,似乎自己也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用力擦了擦吧檯,仿佛想擦掉什麼髒東西。

  林修沉默著。

  吉姆提供的關於傑瑞·斯達克的信息,與莫拉·克勞所說的基本吻合,甚至補充了其從事這行當的時間跨度,更加印證了此人的危險和罪惡。

  二十多年,上萬孩童……這個數字背後是難以想像的黑暗。

  他拿起那杯酒,卻沒有喝,只是看了看杯中渾濁的液體,然後放下,站起身。

  「走了。」他說道,準備離開。

  「老爺您慢走!以後還想打聽什麼,隨時來找我吉姆!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吉姆在後面熱情地招呼著,臉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的笑容。

  林修推開酒館門,走到巷子裡。外面嘈雜的空氣似乎都比酒館裡清新一些。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腦子裡整合著剛得到的信息。

  哈弗的異常,傑瑞·斯達克的長期罪惡,黑老鼠幫與地下黑街的關聯……線索逐漸清晰,但核心的入口和時機仍未找到。

  他需要莫拉·克勞那邊的進展。

  走了大約十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他轉過身,重新走向歪斜桅杆酒館,再次推開了那扇門。

  吉姆正在低頭數著剛才得到的金幣,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去而復返的林修,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老爺?您還有什麼……」

  林修走到吧檯前,沒有多餘的話,直接從錢袋裡取出五枚銀幣,一字排開,推到他面前。

  銀幣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吉姆的眼睛瞬間直了,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銀幣,又看看林修,結結巴巴地問:「老……老爺……您這是……」

  「聽著,」林修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最近幾天,如果溫莎公爵家的大小姐,梅麗莎,再來歪斜桅杆——我知道她偶爾會偷跑來這裡玩牌——只要她一出現,你立刻想辦法通知我。」

  吉姆張大了嘴巴,顯然被這個要求驚到了,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困惑。

  打聽黑老鼠幫和打聽公爵千金,這完全是兩碼事,後者的風險顯然要大得多。

  林修沒有理會他的驚訝,繼續道:「通知我的地點,是橡木桶旅館斜對街的那家『老菸斗』咖啡店,你到那裡,找老闆要一杯黑咖啡,坐在門口靠花盆的位置,會有人找你。」

  五枚銀幣!這幾乎是他做這舌頭生意大半年的收入了!巨大的誘惑瞬間衝垮了吉姆的猶豫和恐懼。


  他猛地點頭,一把將銀幣摟進懷裡,緊緊捂住,生怕它們飛了,語無倫次地保證:「明白!明白!老爺您放心!我吉姆別的不行,眼睛尖得很!只要梅麗莎小姐一來,我保證第一時間就去報信!絕對誤不了您的事!就算她在門口露個臉,我也……」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著林修,看著他那挺拔的身形,一段記憶突然閃過腦海。

  他臉上的激動和諂媚慢慢褪去,上下打量著林修,眼睛瞪得溜圓,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

  「老……老爺……您……您是不是……是不是之前來過?大概……大概半年前?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那天……梅麗莎小姐也在,有幾個不開眼的賭鬼想對她動手動腳……後來……後來有個穿著斗篷的公子哥兒,沒幾下就把那幫雜碎全放倒了,動作快得我都沒看清……那身形……那聲音……跟您……有點像啊……您之前是不是也來找我買過情報?是...地下黑街?」

  林修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同冰錐般刺向吉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油嘴滑舌、唯利是圖的酒保,觀察力竟然如此敏銳。

  半年前那次他順手替梅麗莎解圍,動作很快,也沒露臉,居然還是被這個碎嘴酒保記住了特徵。

  吉姆被林修冰冷的目光嚇得一哆嗦,懷裡的錢幣瞬間變得燙手。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多嘴了,說了不該說的事情。

  他臉色發白,連忙擺手,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去,聲音帶著驚恐:

  「老……老爺!我……我瞎說的!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這張破嘴就是沒把門!您千萬別介意!我保證!保證把您交代的事情辦得妥妥的!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我要是說出去,就讓我爛舌頭!掉海里餵魚!」

  林修上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吧檯,逼近吉姆。

  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吉姆幾乎喘不過氣。

  「記住你說的話。」林修的聲音低沉,帶著刺骨的冰冷,「如果我從任何其他地方,聽到半點不該有的風聲……你會比餵魚更慘。」

  吉姆嚇得魂飛魄散,腦袋點得像搗蒜一樣,連連發誓:「不敢!絕對不敢!老爺您放心!我吉姆雖然嘴碎,但拿錢辦事,講究信譽!更何況是您這樣的人物……我絕對守口如瓶!絕對!」

  林修直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歪斜桅杆。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吉姆癱軟在吧檯後面,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捂著懷裡那幾枚冰涼的銀幣,心臟還在狂跳懼。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低聲咒罵:「讓你多嘴!讓你多嘴!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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