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宴會、禮物、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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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爵府的宴會廳如同墜入人間的星海。

  水晶吊燈自穹頂垂落,數千枚切面折射著燭火,將大理石地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氣里混雜著香水、烤鵝肝、陳年葡萄酒的香氣。

  穿著制服的侍者如游魚一般,托著銀盤在綴滿蕾絲與綢緞的賓客間穿梭。

  梅麗莎·克里斯蒂安·溫莎,站在廳堂中央,穿著那件價值連城的星晶石長裙。

  裙擺隨著她的移動流淌著細碎的微光,將她襯得各外亮麗。

  然而,她那雙湛藍眼眸里,卻找不到一絲星光,只有一層禮貌而疏離的霧。

  周圍是絡繹不絕的祝詞。

  「梅麗莎小姐,願聖光永遠眷顧您如星的容顏……」

  「這串珍珠,唯有您才配得上它的光澤……」

  「願您未來的每一天都如蜜糖般甜美……」

  禮物堆砌在一旁的絲絨長桌上,珠寶、古董、精緻的工藝品……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梅麗莎微微頷首,嘴角掛著被迫練習過千萬次的、弧度完美的微笑,一一謝過。

  她的儀態無可挑剔,也只有站在她身側的溫斯特,才能看見她交疊在腹前的、戴著白絲手套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捻著裙紗,將那昂貴的面料揉出一個個細小的褶皺。

  又一波賓客笑著離開。

  梅麗莎趁著間隙,目光飛快地掃過喧鬧的人群,掠過那些諂媚的、討好的、或帶著審視意味的臉孔,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輕輕拉了一下哥哥的袖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周圍的樂聲與談笑淹沒:「哥……他呢?林修……他沒來嗎?」

  溫斯特正端起一杯香檳,聞言動作一頓。

  他側過頭,看著妹妹眼中那點不易察覺的、試圖藏起的期待,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酒杯放下。

  「他走了。」溫斯特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罕見的沉悶,「昨晚收到北境的急報後,連夜就走了。」

  梅麗莎捻著裙紗的手指驟然停下。

  那雙眼睛裡,那層霧靄瞬間被吹散,露出底下清晰的失落,像星子驟然黯了一瞬,但她很快垂下了眼睫,長長的睫毛覆下,將所有情緒重新掩藏得滴水不漏。

  「……是嗎。」她只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

  很快,又一批貴族湧上來敬酒。

  安塞姆主教的衣袍在燈光下格外醒目,他身邊跟著幾位神情倨傲的教會年輕才俊。

  「梅麗莎小姐,願聖光的智慧永遠指引您。」主教微笑著舉杯。

  「感謝您的祝福,主教大人。」梅麗莎端起侍女適時遞來的酒杯,杯中是淺金色的、泛著細密氣泡的甜起泡酒。她儀態優雅地與之輕碰,微微抿了一口。

  酒液甜膩,滑過喉嚨,卻帶不起絲毫暖意。

  她周旋在賓客之間,笑容得體,對答如流,談論著無關痛癢的詩歌、最新的裙擺樣式、某個貴族少爺賽馬時的趣聞。

  她的一切表現都符合溫莎家小姐的身份,甚至堪稱典範。

  宴會進行到中途,梅麗莎以補妝為由,暫時離開了會廳中心。

  她走到宴會廳側翼連接著空中花園的露台上,晚風帶著涼意吹拂而來,稍稍驅散了一點醉意。

  瑪瑙城的萬家燈火在腳下鋪陳開去,遙遠而模糊。

  一名穿著制服的女僕走近,手中捧著一個狹長的、用深色粗布包裹的物件,以及一封沒有封印的普通信箋。

  「小姐,這是門房剛送來的,說是給您的生日禮物。送東西的人沒留下名字,丟下東西就走了。」女僕低聲稟報,語氣帶著一絲困惑。這簡陋的包裝,與今日府內堆積如山的華麗禮盒格格不入。

  梅麗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接過東西。那狹長的包裹入手沉甸,觸感堅硬。她遲疑了一下,指尖有些發顫地,先撕開了那封信。

  信紙是最普通的那種,上面的字跡銳利而舒展,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力度,仿佛能穿透紙背。

  「梅麗莎小姐:」

  「倉促離別,未及面辭,望海涵。聊備薄禮,恭賀芳辰,此弓乃我親手調試,望能得小姐喜愛,也祝小姐早日實現夢想。」


  「另:那日市集初見,便覺星晶石之光華,與小姐極為相稱。今夜宴上,裙袂流光時,定然極美。」

  「——林修·馮·弗羅斯特於臨行前」

  沒有冗長的祝福,沒有虛偽的客套,每一個字都乾脆利落,一如他本人。

  梅麗莎捏著信紙,指節微微用力。

  她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低下頭,開始解那粗布包裹。繫繩有些緊,她解了好幾下才打開。

  粗布滑落,露出裡面的東西。

  不是什麼名貴的珠寶或藝術品。

  是那日的短弓。

  弓身由深色的北境硬木製成,打磨得十分光滑,握柄處纏著防滑的皮條,看得來保養得極好。

  弓弦是新的,繃得極緊。旁邊還附著一小袋同樣手工製作的箭矢,箭簇打磨得銳利,尾羽修剪得整齊。

  樸素,堅韌,充滿力量。

  梅麗莎的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弓身,撫過緊繃的弓弦。

  露台下,宴會廳內的樂聲悠揚,笑語喧譁隔著玻璃門隱隱傳來。

  梅麗莎握著這把沉甸甸的短弓,緩緩抬起頭,望向北方漆黑的天幕。

  那裡沒有通明燈火,只有無邊無際的、沉沉的黑。

  ……

  維恩堡。

  男爵府議事廳。

  壁爐里的火熊熊燃燒,卻驅不散寒意,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皮革與汗水混合的氣息。

  林修坐在長桌主位,身上那套天鵝絨外套和絲質襯衫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銀灰色鎧甲。

  冰冷的金屬貼合著身軀,「凜冬」斜倚在桌邊。

  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軍事地圖,旁邊散落著幾張寫滿潦草字跡的羊皮紙。

  他的指尖正點在黑石山與維恩堡之間的某個隘口。

  「羅蘭還能撐多久?」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爐火的噼啪聲,傳入桌前每一個人的耳中。

  查理花白的眉頭緊鎖:「信使回報時,羅蘭已打退熊人三次衝鋒,但傷亡慘重,箭矢耗盡,他……他現在已經失去聯繫。」

  「黑石山陷落只是時間問題……打螢光信號,讓黑石山還活著的士兵退回來。」林修重複了一遍,目光掃向查理,「撤離民眾還需要多久?」

  喬治朗聲說道:「大部分已進入洛瑟堡後方山區,但最後一批老弱……至少還需大半日才能全部進入安全區域。」

  時間,像勒在脖頸上的絞索,正在一寸寸收緊。

  「威廉。」

  「沃頓親率的主力已越過黑石山,距此不足半日路程,狼人部隊……依舊不見蹤跡。」

  威廉的聲音沙啞。

  林修沉默著,手指敲擊著地圖上維恩堡的標記。

  瑪瑙城的流光溢彩,如同一個短暫而不真切的夢,早已被北境凜冽的風吹得七零八落。

  這裡才是他的戰場。

  充滿泥濘、血腥和冰冷的鋼鐵。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桌前每一位騎士、每一位士兵。

  「喬治。」

  「大人!」喬治猛地站直,臉上慣常的嬉笑消失無蹤。

  「我要你在明日正午前,確保最後一個老人和小孩進入山區,辦不到,提頭來見。」

  「是!」喬治咬牙,重重點頭。

  「查理,城防交給你。所有庫存的火油、劣火罐,全部搬上城牆。把所有能動的男人都組織起來,發給他們一切能當做武器的東西——鋤頭、草叉、削尖的木棍!告訴他們,城破,所有人都逃不掉!」

  「明白!」查理嘶聲道,拳頭重重砸在胸口。

  「威廉,你跟我行動,必要的時候,我們負責斬首熊人的隊長、指揮官。」

  威廉沒有說話,只是用更深的頷首回應,眼神冷得像冰。

  最後,林修的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濃重,維恩堡的城牆在黑暗中顯露出殘破的輪廓。

  牆頭上火把的光芒暗淡的星辰,在無邊的寒夜裡微弱地閃爍。


  遠處,是死寂的荒原。

  那裡有四百頭武裝到牙齒、並被超凡者率領的熊人,還有不知潛伏在何處的、更加狡詐殘忍的狼人。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烽煙氣息的空氣,緩緩站起身。

  鎧甲相互摩擦,發出冷硬的聲響。

  「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出鞘的劍鋒,瞬間劈開了議事廳內所有嘈雜與不安。

  所有人都望向他,望著他們年輕的領主。

  火光照亮他堅毅的側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弗羅斯特領已無路可退。」

  「我們的身後,是洛瑟堡,是剛剛播種下去的黑麥田,是手無寸鐵的婦人孩童,是我們最後的家園。」

  「這一戰,沒有援軍,沒有退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逐一掠過每一張或蒼老、或年輕、或恐懼、或決絕的臉龐。

  然後,他猛地拔出桌上的「凜冬」,劍尖直指無垠的黑暗,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戰鼓擂響,撞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唯有死戰!」

  短暫的死寂後,所有還能站立的人——

  騎士、士兵——全都赤紅著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捶打著胸甲或桌面,發出決絕的怒吼,匯成同一個聲音:

  「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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