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暗流、敘舊、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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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修的手指在那份血跡斑斑的名單上停留了很久,指尖能感受到一種滾燙的灼痛,仿佛那些名字每一個都在燃燒。

  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羅蘭的信折好,放在艾蓮的信旁邊。

  他拿起第三張紙。

  這張紙格外小,上面的字跡潦草,只有短短一行。

  「敵軍大舉出動,規模空前,應是主力。暫未發現狼人部隊蹤跡,威廉。」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鋼釘。

  就在林修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第四封信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急促卻不失節制的敲門聲。

  「林修!」是溫斯特的聲音,少了往日的跳脫,多了一絲罕見的正式,「父親回來了,正在議事廳,他讓你現在過去。」

  林修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疊尚未讀完的信件,目光在最上面那封——

  字跡花哨飄忽、屬於喬治的信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毫不猶豫地將所有信件攏起,整齊地塞回信封,放入懷中貼身處。

  他站起身,走到盥洗架前,用冷水再次撲了臉,拿起布巾用力擦乾。

  水珠順著他下頜線滴落。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撫平前襟並不存在的褶皺,將「凜冬」在腰側佩正。

  鏡中的年輕人,黑髮一絲不苟,眼神沉靜,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有嘴角抿成一條極緊的線。

  他轉身,拉開房門。

  溫斯特站在門外,穿著筆挺的騎士常服,金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和緊張的鄭重神情。

  「這邊。」他簡短地說,轉身引路。

  林修跟上他的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公爵府空曠而華麗的迴廊里,靴子踩在厚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微響。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將走廊兩側的壁畫和盔甲陳列籠罩在朦朧的陰影里。

  議事廳那兩扇沉重的、雕著獅鷲紋章的橡木大門就在前方。

  林修握緊了拳頭,卻又在推門前鬆開。

  議事廳里的燈光亮得刺眼,只見遠處的座位上坐著兩個人。

  溫莎公爵端坐在左側的高背椅上,銀灰色禮服綴著鑲邊,指間的翡翠戒指在燈下泛著冷光。

  安塞姆主教坐在右側天,絳紅教袍垂落如凝固的血,當他傾身與公爵低語時,交疊的雙手堆疊著衰老的褶皺銀質聖徽在胸前晃動,晃碎的光斑落在他始終含笑的嘴角。

  林修走上前,首先面向主教,然後目光也將溫莎公爵包括進來,鞠躬、緩緩開口:

  「主教大人,公爵大人,感謝二位的盛情接見,今日能在此,實乃我的殊榮。」

  安塞姆主教率先笑了起來,聲音溫和得像暖爐邊的絮語:

  「不必多禮,孩子,說起來,我對你可是聞名已久了——帝國皇家學院三期首席,力壓王庭瑞恩家族的『不敗騎士』與教廷的『聖靈使』,這份戰績,當年可是震動了不少老傢伙的耳朵。」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嘆與欣賞,「真是英雄出少年,如今在北境獨當一面,更是難得。」

  溫莎公爵端起手邊的水晶杯,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並未看向主教,只是淡淡道:「學院裡的勝負,終究是紙上談兵。北境......才是真正的試金石。」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林修身上,「令尊雷納德男爵在世時,弗羅斯特領尚能維持。如今你初繼任,便接連遭遇戰事,壓力不小。」

  「職責所在。」林修回答,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波動。

  「是啊,北境艱難,眾所周知。」安塞姆主教自然地接過話頭,身體微微前傾,那枚銀質聖徽隨之晃動,光斑跳躍在林修臉上,「獸人兇悍,領地貧瘠,支撐不易,可是——聖光教廷始終關注著每一位虔誠信徒的福祉,尤其是像弗羅斯特這樣,為帝國守護北疆的門戶。」

  他話語微微停頓,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林修,那慈祥的笑容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我教即將進行五年一度的黎明聖堂大主教晉升,亟需各方虔誠信徒的支持,若弗羅斯特領能在此事上表明態度,教廷也必不會虧待朋友。」

  安塞姆晃動著酒杯,接著說道:「一筆客觀資金,用以修建教堂和教區,以及一隊經驗豐富的牧師和修士——他們不僅能撫慰人民,更能以聖光之術救治傷患,北境缺醫少藥,傷兵無法得到及時救治,只能在痛苦中死去——想必男爵對此應該深有領會。」


  話語裹挾著實實在在的誘惑。

  資金,醫護人員,還有教廷這座靠山。

  林修垂著眼瞼,視線落在光潔如鏡的黑曜石地板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身影和上方晃動的燈影。

  有了情報,他當然聽得懂主教的暗示。

  支持他晉升大主教,弗羅斯特領將獲得教廷的慷慨援助。

  但代價呢?教廷的勢力將名正言順地進入北境,每一枚金幣,每一位牧師,每一座教堂——

  都會成為弗羅斯特領未來的無形韁繩。

  而且,安塞姆與溫莎公爵同處一室卻涇渭分明,溫莎夫人出身瑞恩家族,那是王黨的中堅力量。

  自己若此刻倒向教廷,無異於在溫莎公爵的眼皮底下,打了王黨的臉。

  廳內一時間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溫莎公爵依舊慢條斯理地品著酒,仿佛完全沒有聽到主教方才那番近乎赤裸的招攬,但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

  林修抬起眼,目光先看向溫莎公爵,微微頷首,隨即轉向安塞姆主教,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感激與為難的神情:

  「主教大人的厚愛與關懷,林修感激不盡,弗羅斯特領如今的確舉步維艱,每一份援助都至關重要。」他語速放緩,顯得極為誠懇,「只是,眼下獸人大軍壓境,烽火燃眉,黑石山前哨已是血戰連天,我身為領主,此刻所有心思、所有力量,都必須集中於抗擊異族,守土安民,實在不敢分心於其他事務。」

  他微微停頓,觀察了一下主教的臉色——那慈祥的笑容似乎淡了一分,但依舊掛在臉上。

  林修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也更顯坦蕩:「在收復所有失地、將獸人徹底驅逐之前,弗羅斯特領的敵人有且只有北方那些肆虐的異族。領地內部,乃至整個帝國之內,任何可能引發內耗、分散力量之事,皆非我所願,亦非弗羅斯特之福,我相信,無論是王庭還是教廷,都樂見一個穩定、強大的北境邊疆。」

  他沒有直接拒絕,卻清晰地劃下了底線——北境現在不站隊,無意捲入內鬥。

  安塞姆主教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濃郁起來,他輕輕拍了下座椅扶手,發出讚嘆的輕吁:「好!說得好!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和定力,時刻以領地和領民為重,難怪公爵會對你如此看重,溫莎公爵,您說是不是?」

  溫莎公爵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安塞姆語氣熱絡:「如此年少有為、忠勇雙全的領主,帝國北疆有望矣!等此次戰事平息,我定要親自向聖堂、向教皇請功!」

  溫莎公爵放下酒杯,水晶杯底與桌面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他看了主教一眼,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的、看不出意味的弧度:「主教大人說的是。」

  安塞姆主教似乎得到了想要的回應,心滿意足地站起身,絳紅教袍如水般滑落。

  他走向林修,伸出手。

  林修微微躬身,任由主教將那戴著碩大紅寶石戒指的手輕輕放在自己頭頂。

  一股極淡的檀香氣息籠罩下來。

  「願聖光庇佑你,孩子,庇佑弗羅斯特。」主教的聲音莊重而慈愛,充滿一種別樣的吸引力。

  隨即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依舊:「好了,你們想必還有話要說,我就不多打擾了。」

  他對著溫莎公爵頷首示意,然後在一位教士的陪同下,緩步走出了議事廳。

  沉重的大門無聲合攏,將那片炫目的絳紅色隔絕在外。

  議事廳內頓時只剩下林修與溫莎公爵兩人。

  空氣仿佛瞬間變得稀薄而冷冽。

  壁爐的火光跳躍著,在公爵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弗羅斯特男爵,我女兒...似乎還挺喜歡你的——雖然我不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麼。」

  「承蒙梅麗莎小姐厚愛。」

  他不再看林修,而是轉動手中的水晶杯,看著裡面的酒液折射出迷離的光。

  沉默持續了很久,只有木柴燃燒的細微聲響。

  終於,溫莎公爵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許,剩下一點難以辨別的、或許是疲憊,或許是別的什麼東西:

  「雷納德......」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安葬在哪裡?」


  林修的心猛地一跳。

  溫莎公爵......和父親相識?

  他抬起眼,迎上公爵的目光,發現對方正看著自己。

  「感謝公爵大人關心,在洛瑟堡地下的冰窖。」林修回答,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了些,「暫時安置在那裡,待雷蒙堡收復,我會將父親遷入雷蒙堡的家族墓園,與母親合葬。」

  溫莎公爵緩緩點了點頭,視線重新落回酒杯上。

  又是一陣沉默。

  「嗯。」公爵的聲音變得更低,幾乎像是自語,「他怎麼死的?」

  林修想起了棺木中父親胸前那道猙獰的貫穿傷,想起了老尼爾捧出的那套布滿斬痕的銀甲。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回答:

  「力竭戰死。」

  溫莎公爵摩挲酒杯的動作停住了。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

  「你有什麼想法?」

  「收復失地,報父血仇。」林修抬眸,眼神堅定而決絕。

  半晌,溫莎公爵站起身:「人,我只能先借你兩名【戰士】,一百步兵、一百輕騎、五十弓弩手,錢,五千金。」

  「謝公爵大人。」

  「至於代價...如果可以的話,就在明天的生日宴會上,陪梅麗莎跳支舞吧。」

  「公爵大人,我今晚必須連夜趕回弗羅斯特。」

  而溫莎公爵轉過身,並沒有看著他:「這是梅麗莎的意思,我不想讓她失望。」

  「可我也不想讓我的士兵、領民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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