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火海、殘垣、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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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

  粘稠的,帶著鐵鏽味的黑暗。

  芬恩的意識像是從深海里一點點掙扎著浮起,耳邊嗡嗡作響,頭骨裂開般劇痛。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火。

  到處都是火。

  黑石山前哨營地已經成了一片燃燒的廢墟,木柵欄斷裂傾倒,冒著黑煙;帳篷燒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噼啪作響。

  地上散落著破碎的兵器、撕裂的旗幟,還有……形狀不一的陰影,那些曾經是活生生的人,是他的戰友。

  空氣灼熱,吸進肺裡帶著滾燙的灰燼和濃重的血腥氣,幾乎令人窒息。

  他動了動手指,觸碰到冰冷濕潤的泥土和某種凝固的、發粘的東西。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抗議。

  記憶碎片猛地扎進腦海——

  獸人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恐怖景象,震天的咆哮,羅蘭騎士嘶啞的怒吼,身邊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利姆把他推開時那張急切的臉……石矛刺穿皮甲和身體的悶響……

  利姆。

  這個名字像一把冰錐刺穿了他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窒息感。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旁不遠處。

  那個他最後記得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被踩踏得不成樣子的泥濘和一大灘已經發黑的、凝固的血跡。

  羅蘭大人不見了。

  或許是被拖走了,或許……

  芬恩的胃袋猛地抽搐起來,他乾嘔了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

  他環顧四周。

  除了火焰燃燒的爆裂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令人不安的沉悶腳步聲,陣地上死寂一片。

  倒下的士兵們保持著各種掙扎或防禦的姿勢,無聲無息。

  然後,他看到了羅蘭。

  獨眼騎士靠在一段燒焦的木樁旁,龐大的身軀幾乎被血浸透。

  他那身結實的胸甲凹陷下去一大塊,裂開一道可怕的豁口,邊緣的金屬扭曲翻卷,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一道猙獰的爪痕從他額角一直撕裂到下頜,幾乎將他那本就猙獰的臉劈成兩半。

  他僅剩的那隻眼睛緊閉著,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只有嘴角偶爾溢出的血沫證明他還活著。

  他那柄巨大的戰斧斷成了兩截,落在不遠處的泥地里。

  芬恩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手指顫抖著探向羅蘭的脖頸。

  皮膚冰冷,但指尖下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搏動。

  「騎士……大人……」芬恩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羅蘭沒有任何反應。

  芬恩跪在泥濘和血泊里,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黑石山丟了,人都死光了,連他們之中強大的羅蘭騎士也變成了這樣……

  逃跑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腦子——像以前那樣,轉身就跑,躲起來,也許能活下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獸角號聲。

  嗚——嗚——嗚——

  一聲接著一聲,沉重,蠻橫,帶著一種宣告毀滅的節奏,正朝著維恩堡的方向而去。

  沃頓的主力動了。

  芬恩猛地抬頭,望向維恩堡的方向。

  【芬恩,想明白了麼,士兵的意義是什麼?】

  他窩在陰暗的棚屋中,直到某一天,年輕的男爵大人推開木門,向他問了這一個問題。

  「男爵大人,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賺銀幣,讓家裡人過得好一點,利姆……我對不起他,那個時候……男爵大人……我真的……」

  這無疑是他心中最直接的想法,用拼命換來的賞錢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芬恩,這就是你所擁有的意義,沒有人不害怕死亡,但如果要去死,就要死得有價值,利姆為了救你而死,你的身上也肩負著他的決意】


  「男爵大人,那些熊人,個頭比我們大,力氣比我們大,我們……真的能打贏嗎?」

  【會的,芬恩,我向你保證,在未來的弗羅斯特領,不會虧待每一個為這片土地拋灑熱血的戰士】

  那一夜,芬恩想了很多,最後敲響了羅蘭的房門。

  「騎士大人,我想和您一起去守黑石山。」

  羅蘭暗罵一聲,語氣兇狠:「就你這慫蛋,去什麼黑石山,還沒見著熊人就嚇尿了,還怎麼打仗?你給我留在這,哪都別去。」

  但芬恩最終還是去了。

  去了那個幾乎是必死的、用命來為後方爭取撤離時間的黑石山。

  芬恩心裡明白得很——

  他不能退。

  因為後方是他的家人。

  他也無處可退。

  利姆用命換來的,不是讓他繼續逃跑。

  就算是赴死,也要彰顯自己的價值。

  芬恩深吸了一口灼熱腥臭的空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他找到一柄沾血的、缺了口的制式長矛,握在手裡。

  他走到羅蘭身邊,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騎士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猛地發力——

  「呃啊!」

  羅蘭沉重的身軀壓得他一個踉蹌,差點兩人一起栽倒。

  他死死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硬是撐住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將羅蘭的大部分重量分擔在自己背上,一隻手反手緊緊箍住騎士的腰,另一隻手握著那柄長矛,當做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維恩堡的方向,開始移動。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腳下的土地泥濘而滑膩。

  背後的羅蘭重得像一座山,傷口滲出的溫熱血跡浸透了他單薄的背甲。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片燃燒的廢墟。

  他只是盯著前方黑暗中維恩堡城牆可能出現的輪廓,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那個必須死守的方向挪去。

  維恩堡城牆之上,火把的光芒將一張張緊張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查理騎士花白的眉頭緊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外漆黑的荒野。

  那沉重的、如同敲打在心臟上的獸角號聲越來越近。

  「準備!」老騎士的聲音嘶啞卻沉穩,穿透了城頭的寒風,「弓弩手!檢查你們的弓弦和箭囊!滾木礌石,搬到垛口後面!火油罐!都給我拿穩了!聽我命令!」

  士兵們奔跑著,腳步聲雜亂。

  沉重的石塊被抬上垛口;一罐罐黑乎乎的火油和劣火罐被小心放置;弓弩手們最後一次檢查器械,手指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新兵,老兵,此刻都繃緊了神經。

  林修和威廉如同兩道冰冷的影子,在城牆上來回巡視。

  林修的手按在「凜冬」的劍柄上,威廉則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後。

  沒有多餘的話。

  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手勢,都在傳遞著指令和確認。

  轟!轟!轟!

  沉悶的、如同巨錘擂動大地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腳下的城牆開始微微震顫。

  終於,黑壓壓的潮水突破了夜幕的界限。

  熊人。

  數以百計的熊人。

  它們如同從地獄中湧出的魔神,龐大的身軀在火光照耀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

  粗糙的皮甲,猙獰的石斧木棒,猩紅的眼睛裡燃燒著狂暴與殺戮的欲望。

  它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匯聚成一股毀滅一切的聲浪,狠狠拍打在維恩堡的城牆上。

  在這股黑色潮水的最前方,幾頭格外高大強壯的熊人合力扛著一根巨大的、前端削尖並包裹了金屬的粗硬石樁,低著頭,朝著維恩堡那並不算厚重的主城門發起了衝鋒!

  「穩住!」查理怒吼,高舉的手臂卻穩如磐石。

  轟!

  石樁狠狠撞在包鐵的木門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整個城門樓都仿佛搖晃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

  「放!」

  查理的手臂猛地揮下。

  早已準備就緒的士兵們奮力推出垛口的巨石!

  沉重的石塊帶著呼嘯的風聲砸落,幾頭沖在最前面的熊人猝不及防,被砸得筋骨折斷,慘叫著倒下。

  但更多的熊人涌了上來,它們無視傷亡,瘋狂地撞擊著城門!

  轟!轟!

  「火油!倒!」

  查理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

  滾燙粘稠的火油從城頭潑灑而下,淋了下方的熊人滿頭滿身。

  緊接著,點燃的劣火罐被奮力擲下!

  轟!呼——

  火焰瞬間爆開,吞噬了城門洞前的區域!

  被火油澆身的熊人發出了悽厲至極的哀嚎,變成了一個個瘋狂舞動掙扎的火炬,空氣中瀰漫開皮肉燒焦的可怕氣味。

  攻勢為之一滯。

  但熊人實在太多了。

  它們用同族的屍體墊腳,甚至粗暴地推開那些燃燒的同族,繼續瘋狂衝擊城門和城牆!

  幾處城牆薄弱地段,已經有熊人憑藉蠻力和抓鉤開始向上攀爬!

  「左邊!攔住它們!」查理指向一段被熊人指甲摳得碎石飛濺的城牆。

  林修的身影已經如同閃電般撲了過去!

  「凜冬」出鞘,在火光照耀下劃出一道弧線!

  一名剛剛冒頭的熊人還沒來得及發出吼叫,整個頭顱便帶著驚愕的表情飛離了脖頸!

  威廉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另一段城牆,淬毒匕首精準而狠辣地從垛口縫隙中刺下,一名正奮力攀爬的熊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手一松,重重摔落下去。

  戰鬥徹底爆發。

  城牆上變成了血腥的絞肉場。

  石塊砸落,箭矢呼嘯,燃燒的罐子不斷爆炸。

  熊人狂暴的咆哮、士兵聲嘶力竭的吶喊、垂死的哀嚎、兵刃撞擊的脆響、重物墜地的悶響……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死亡圓舞。

  林修和威廉如同兩道分開血海的利刃,在城頭高速移動。

  哪裡有被突破的風險,他們的身影就出現在哪裡。

  劍光閃爍,必有熊人殞命;匕首揮動,總是從最刁鑽的角度帶走生命。

  他們高效,冷酷,精準地彌補著防線每一個被撕開的口子。

  但壓力越來越大。

  熊人仿佛無窮無盡,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就踩著屍體上來。

  轟!!!

  又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

  那根巨大的撞城槌,在一次格外猛烈的撞擊中,終於將維恩堡的主城門撞開了一個巨大的破洞!

  碎裂的木屑和扭曲的金屬向內飛濺!

  透過破洞,已經能看到城外那些熊人興奮嗜血的猙獰面孔!

  「堵住門口!」查理目眥欲裂,嘶聲大吼,「所有能動的人!拿上武器!堵住那裡!」

  更多的士兵和臨時武裝起來的民夫怒吼著沖向城門洞,用長矛,用草叉,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試圖封堵那個致命的缺口。

  城下,沃頓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火光照耀的邊緣。

  它比尋常熊人更加高大魁梧,身上披掛著簡陋卻厚重的骨甲,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布滿尖刺的石錘。

  它看著陷入混亂的城門,發出一聲得意而暴戾的咆哮,揮動石錘,似乎準備發起最後的衝鋒。

  城牆之上,林修剛剛一劍將一名攀上城頭的熊人劈下去,殷紅的血液濺在銀甲上。

  他喘息著,看向城外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敵軍,又看向城內正拼命堵向城門缺口的士兵,最後,他的目光與威廉短暫交匯。

  威廉的灰眸里,是同樣燃燒的決意。

  凜冬出鞘,林修手背上那盾劍交叉的聖印發紅髮燙。

  而遠處的沃頓似乎也感應到了另一名【戰士】的存在,目光朝向城牆上的林修,面露凶光。

  它舉起綁著骨甲的雙拳,暗金色的流光格外刺眼。

  而血紅色的紋路逐漸爬滿林修的全身——

  在濃重的戰意下,他將【肉體強化】同樣提升到了極致。

  ……

  【林修哥哥,為什麼北境總是在打仗?大家就不能好好的,你不打我,我不打你,這世間不就再也沒有紛爭了麼?】

  【梅麗莎,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我們戰爭,是為了以後再也沒有戰爭】

  【所以......】

  【所以,我們流血、我們犧牲、我們一無所有、我們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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