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泥塑木雕
馬車駛入繁華的神京夜色，窗外可見燈火闌珊，人聲喧鬧，更有叫賣聲與嬉笑聲不絕於耳。
車內的賈璉與王熙鳳，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對車外的一切充耳不聞。
翌日，清晨請安過後，賈璉果然獨自一人，帶著那本至關重要的「孝敬帳」，去了王夫人所居的院落。
王夫人早已得了金釧兒的哭訴，知道賈璉夫婦昨日去了北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處置了周瑞和一干心腹，來了個大換血。
她心中又驚又怒，又懼又恨，一夜未曾安睡，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
見賈璉進來，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火氣與不安，面上努力維持著一貫的溫和慈祥。
可手中快速捻動的佛珠，卻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璉兒來了。」
她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尋常問候：
「昨日莊上的事，我已經粗略知曉了。
真是沒想到，周瑞竟如此膽大妄為，虧得你們發現得早，處置得宜。
否則，咱們府上的名聲都要被他帶累了。」
她搶先開口，試圖將此事定性為下人貪瀆，自己則是被蒙蔽的受害主子，占據道德高地。
賈璉心中冷笑，行禮後垂手回道：
「太太明鑑。侄兒昨日仔細查閱莊上歷年帳目，發現此事確非一日之寒。
周瑞貪墨數額之巨，牽連之廣，實在令人心驚。
莊戶民怨沸騰，若再不整治，恐生大變故。」
賈璉話鋒一轉：
「幸而及時查獲了真實帳目，人贓並獲，也已追回部分贓銀，安撫了莊戶。只是……」
「只是什麼？」
王夫人心中一緊，捻動佛珠的手指頓住了，預感到不妙。
賈璉面露為難之色，遲疑片刻，才仿佛下定了決心。
從袖中緩緩取出那本藍皮冊子，雙手恭恭敬敬地呈上，語氣沉重無比：
「侄兒在查抄周瑞私宅贓物時，意外發現了此物。上面記錄了些……
甚是不堪的款項往來，似乎涉及太太房中之人……
侄兒見此物關係重大，不敢擅專，更不敢隱瞞，特來請太太示下。」
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強作鎮定地接過那帳本。
只翻看了兩三頁，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手指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薄薄的冊子仿佛有千鈞重，又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慌意亂，羞憤交加，幾乎要握不住！
那上面一筆筆，何年何月，因何事，送予「上面」多少銀兩……
雖然用了隱語，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上面」所指何人！
她萬萬沒想到，周瑞這個殺才，竟然留下了如此詳盡且要命的證據！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王夫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她只覺得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死死攥著那帳本，指甲用力幾乎要掐破封面，嵌入紙張之中。
賈璉垂著眼，看似恭順，實則步步緊逼。
他的語氣愈發誠懇，卻又字字如刀，切割著王夫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此事若是不慎傳揚出去……
於太太名譽有損，於府上顏面無光，甚至可能牽連宮中剛剛封妃的大小姐。
侄兒愚見，周瑞罪大惡極，背主忘恩，斷不能留。
其餘涉及此帳的奴才，也當嚴懲不貸，以絕後患，堵住悠悠眾口。
至於帳目所涉銀兩……
便抄了周瑞的家，以他的資財徹底抹平，太太以為如何？」
王夫人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喘不過氣來。
自己的陪房被抄家清算，自己可還有臉面可言？
她死死盯著那本帳冊，又猛地抬頭看向賈璉。
賈璉依舊姿態恭敬，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
王夫人明白，自己徹底被將住了。
反抗？不，這帳本一旦公開，她經營多年的賢良名聲將毀於一旦。
況且，在賈母面前也無法交代，更可能影響到女兒元春在宮中的地位……
這個代價，她付不起。
半晌，她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乾澀無比的聲音，每一個字都透著艱難和屈辱：
「……就……就依你所言辦理。
這些……這些背主忘恩的奴才……著實……可恨！」
她幾乎是耗盡了全身的氣力，才勉強維持住語調的平穩，不讓自己失態：
「你……你做得很好。
如今你既有了功名，越發……穩重能幹，這些外務……都由你處置便是，不必……不必事事回我。」
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賈璉已然羽翼豐滿，亮出了鋒利的爪牙，開始兇狠地反噬自己了。
「是，侄兒遵命。太太深明大義，侄兒感佩。」
賈璉躬身行禮，態度無可指摘，甚至帶著分憂的體貼：
「太太若無其他言語，侄兒便去處理後續了，務必做得乾淨穩妥。」
賈璉上前一步，從王夫人那僵硬的手中，輕輕取回了那本如同千斤重擔般的帳本，從容告退。
帘子落下，隔絕了內外。
王夫人僵坐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賈璉消失的方向，手中的佛珠「啪」一聲掉落在炕桌上。
大力之下，珠子散落開來，嗶嗶啵啵滾了一地。
她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一尊泥塑木雕，臉上交織著挫敗、震怒、屈辱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手中的茶早已冰涼，正如她此刻跌入冰窖的心境。
她明白，與賈璉的這一次交鋒，她徹底輸了，而且輸掉了至關重要的一局，開啟了一個對她極度不利的局面。
後續事宜如她預料般推進。
周瑞被秘密處置了，對外只宣稱他貪墨主家財物，數額巨大，被革職抄家，攆出府去，自生自滅。
其所有家資，被充入公中，由王熙鳳暫時打理。
但實際上，如今她為顯示自己小意溫柔，則是事事以賈璉為先。
每一筆帳目銀錢，必先回了璉二爺，方才決定。
金釧兒也被迅速尋了個「手腳不乾淨、衝撞主子」的錯處，毫不留情地攆出了賈府，攆出賈府去了。
王夫人吃此大虧，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從此，整日裡推說又犯了頭痛病，閉門不出。
車內的賈璉與王熙鳳，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對車外的一切充耳不聞。
翌日，清晨請安過後，賈璉果然獨自一人，帶著那本至關重要的「孝敬帳」，去了王夫人所居的院落。
王夫人早已得了金釧兒的哭訴，知道賈璉夫婦昨日去了北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處置了周瑞和一干心腹，來了個大換血。
她心中又驚又怒，又懼又恨，一夜未曾安睡，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
見賈璉進來，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火氣與不安，面上努力維持著一貫的溫和慈祥。
可手中快速捻動的佛珠，卻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璉兒來了。」
她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尋常問候：
「昨日莊上的事，我已經粗略知曉了。
真是沒想到，周瑞竟如此膽大妄為，虧得你們發現得早，處置得宜。
否則，咱們府上的名聲都要被他帶累了。」
她搶先開口，試圖將此事定性為下人貪瀆，自己則是被蒙蔽的受害主子，占據道德高地。
賈璉心中冷笑，行禮後垂手回道：
「太太明鑑。侄兒昨日仔細查閱莊上歷年帳目，發現此事確非一日之寒。
周瑞貪墨數額之巨，牽連之廣，實在令人心驚。
莊戶民怨沸騰，若再不整治，恐生大變故。」
賈璉話鋒一轉：
「幸而及時查獲了真實帳目，人贓並獲，也已追回部分贓銀，安撫了莊戶。只是……」
「只是什麼？」
王夫人心中一緊，捻動佛珠的手指頓住了，預感到不妙。
賈璉面露為難之色，遲疑片刻，才仿佛下定了決心。
從袖中緩緩取出那本藍皮冊子，雙手恭恭敬敬地呈上，語氣沉重無比：
「侄兒在查抄周瑞私宅贓物時，意外發現了此物。上面記錄了些……
甚是不堪的款項往來，似乎涉及太太房中之人……
侄兒見此物關係重大，不敢擅專，更不敢隱瞞，特來請太太示下。」
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強作鎮定地接過那帳本。
只翻看了兩三頁，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手指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薄薄的冊子仿佛有千鈞重，又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慌意亂，羞憤交加，幾乎要握不住！
那上面一筆筆，何年何月，因何事，送予「上面」多少銀兩……
雖然用了隱語，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上面」所指何人！
她萬萬沒想到，周瑞這個殺才，竟然留下了如此詳盡且要命的證據！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王夫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她只覺得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死死攥著那帳本，指甲用力幾乎要掐破封面，嵌入紙張之中。
賈璉垂著眼，看似恭順，實則步步緊逼。
他的語氣愈發誠懇，卻又字字如刀，切割著王夫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此事若是不慎傳揚出去……
於太太名譽有損，於府上顏面無光，甚至可能牽連宮中剛剛封妃的大小姐。
侄兒愚見，周瑞罪大惡極，背主忘恩，斷不能留。
其餘涉及此帳的奴才，也當嚴懲不貸，以絕後患，堵住悠悠眾口。
至於帳目所涉銀兩……
便抄了周瑞的家，以他的資財徹底抹平，太太以為如何？」
王夫人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喘不過氣來。
自己的陪房被抄家清算，自己可還有臉面可言？
她死死盯著那本帳冊，又猛地抬頭看向賈璉。
賈璉依舊姿態恭敬，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
王夫人明白，自己徹底被將住了。
反抗？不，這帳本一旦公開，她經營多年的賢良名聲將毀於一旦。
況且，在賈母面前也無法交代，更可能影響到女兒元春在宮中的地位……
這個代價，她付不起。
半晌，她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乾澀無比的聲音，每一個字都透著艱難和屈辱：
「……就……就依你所言辦理。
這些……這些背主忘恩的奴才……著實……可恨！」
她幾乎是耗盡了全身的氣力，才勉強維持住語調的平穩，不讓自己失態：
「你……你做得很好。
如今你既有了功名，越發……穩重能幹，這些外務……都由你處置便是，不必……不必事事回我。」
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賈璉已然羽翼豐滿，亮出了鋒利的爪牙，開始兇狠地反噬自己了。
「是，侄兒遵命。太太深明大義，侄兒感佩。」
賈璉躬身行禮，態度無可指摘，甚至帶著分憂的體貼：
「太太若無其他言語，侄兒便去處理後續了，務必做得乾淨穩妥。」
賈璉上前一步，從王夫人那僵硬的手中，輕輕取回了那本如同千斤重擔般的帳本，從容告退。
帘子落下，隔絕了內外。
王夫人僵坐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賈璉消失的方向，手中的佛珠「啪」一聲掉落在炕桌上。
大力之下，珠子散落開來，嗶嗶啵啵滾了一地。
她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一尊泥塑木雕，臉上交織著挫敗、震怒、屈辱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手中的茶早已冰涼，正如她此刻跌入冰窖的心境。
她明白，與賈璉的這一次交鋒，她徹底輸了，而且輸掉了至關重要的一局，開啟了一個對她極度不利的局面。
後續事宜如她預料般推進。
周瑞被秘密處置了，對外只宣稱他貪墨主家財物，數額巨大，被革職抄家，攆出府去，自生自滅。
其所有家資，被充入公中，由王熙鳳暫時打理。
但實際上，如今她為顯示自己小意溫柔，則是事事以賈璉為先。
每一筆帳目銀錢，必先回了璉二爺，方才決定。
金釧兒也被迅速尋了個「手腳不乾淨、衝撞主子」的錯處，毫不留情地攆出了賈府，攆出賈府去了。
王夫人吃此大虧，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從此，整日裡推說又犯了頭痛病，閉門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