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雷霆與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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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帶來的壓力,讓底下一些心中有鬼的人開始額頭冒汗。

  終於,他放下茶碗,瓷器與木案碰撞發出清脆一響,驚得幾個膽小的管事一哆嗦。

  「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只為一事。」

  賈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核查地契,整頓莊務。」

  底下響起一陣細微的鬆氣聲,還以為是什麼大事。

  然而賈璉下一句話,就讓他們的心又提了起來:

  「近日,我發現莊內帳目不清,管理混亂。

  更有甚者,欺上瞞下,中飽私囊,盤剝佃戶,壞我賈府聲譽!」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林之孝,帶上來!」

  話音未落,兩名膀大腰圓的壯仆便拖著如同爛泥般的周瑞走了進來,將他扔在廳堂中央。

  周瑞早已面目全非,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顯然已被用過重刑。

  廳內頓時一片倒吸冷氣之聲,那些王夫人安插的、以及平日手腳不乾淨的管事們,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王熙鳳此時適時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冰冷的寒意:

  「周瑞身為太太陪房,北莊大管事,深受主家信任,卻不思報效,反而狼心狗肺,貪墨巨額租銀。

  更假借主子名義,縱容惡奴橫行鄉里,盤剝佃戶!證據確鑿!」

  她揚了揚手中那本從密室搜出的真帳冊:

  「這一筆筆,一樁樁,都記在這裡!鐵證如山!」

  賈璉接過話頭,聲音沉靜,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

  「如此背主忘恩之徒,按家法,打死勿論!今日暫留他一命,已是開恩!

  爾等之中,可有他的同黨?可有似他一般,欺主子仁厚,而行此齷齪之事的?!」

  底下鴉雀無聲,不少人雙腿戰戰,幾乎站立不穩。

  賈璉冷哼一聲,不再看死狗般的周瑞,開始點名。

  「張材家的!」

  一個胖婦人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二爺饒命,二爺饒命啊!」

  「去年秋收,河西窪那五十畝上等水田,實收租谷二百石,你上報一百五十石。

  那五十石差價,進了誰的口袋?」

  「我……我……」

  「拖下去!革去管事之職,追回贓款!」賈璉毫不留情。

  「李保!」

  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癱軟在地。

  「你負責的牲口棚,每年報損耕牛三頭,騾子五匹,可實際呢?

  那些牲口都被你偷偷賣了吧?虛報的銀錢,又去了何處?」

  「是……是周管事逼我這麼做的啊二爺!」

  「即便是助紂為虐,一樣可惡!革職,杖四十,攆出去!」

  賈璉一連點了七八個人的名字,個個罪證確鑿,或革職,或杖責,或抄家追贓。

  他出示的證據雖然略去了直接指向王夫人的核心部分,但足以將這些人的罪責釘死。

  每處置一個,底下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

  雷霆手段之後,便是懷柔。

  賈璉語氣稍緩:

  「當然,我相信諸位大多還是忠心為公的。

  只是往日被周瑞這等小人蒙蔽或脅迫,情有可原。

  今日之後,望諸位能恪盡職守,廉潔奉公。

  凡有被周瑞及其黨羽盤剝、欺壓的,今日皆可上前稟明,一經查實,不僅退還多收租子,另有撫恤。」

  他停頓一下,目光變得銳利:

  「但若日後還有誰敢再犯,周瑞就是下場!勿謂言之不預!」

  接著,他宣布了一系列任免,迅速將自己精心挑選、早已考察好的人手安排到關鍵位置上。

  這些新上任的管事,個個神情激動,對賈璉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最後,賈璉朗聲道:

  「即日起,北莊所有佃租,一律按祖宗舊例收取!

  今年多收的部分,限十日內悉數退還佃戶!


  若有人敢陽奉陰違,暗中阻撓,或恐嚇佃戶不敢領取者,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不僅廳內的管事們震驚,連外面悄悄圍觀的佃戶們也聽到了。

  頓時,屋外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和感激之聲。

  這一系列組合拳下來,如行雲流水,恩威並施,敲山震虎,扶植親信,安定人心。

  不過一個下午的功夫,賈璉不僅樹立了說一不二的權威。

  更將北莊的實際控制權牢牢抓在了手中,並將王夫人經營多年的勢力清掃乾淨。

  眾人看著端坐其上、面色平靜卻手段老辣的璉二爺和璉二奶奶,心中無半點輕視,只有深深的敬畏。

  一切處理妥當,已是月上柳梢。

  銀白的月光灑在寧靜下來的田莊上,仿佛洗刷了白日的驚心動魄。

  回城的馬車上,賈璉和王熙鳳雖面帶疲憊,眼神卻十分明亮。

  馬車內部鋪著軟墊,角落固定著一盞小小的防風的琉璃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王熙鳳親手斟了一杯溫熱的參茶,遞給賈璉。

  賈璉接過,一飲而盡,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胸中一股鬱積的濁氣吐出。

  王熙鳳依偎在賈璉身邊,拿出繡帕,輕輕替他擦拭著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笑道:

  「明日二太太那邊,怕是精彩得很。」

  她眼中似小狐狸一般,閃著狡黠的光:

  「她還能如何說?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周瑞是斷不能保了,那些被擼下去的人,她也不敢再出聲。

  咱們這位好太太,最重那張菩薩臉面。

  這縱奴貪墨、盤剝佃戶的惡名,她可萬萬擔不起。只是……」

  她語氣微轉,帶上了一絲凝重:

  「經此一事,她怕是恨毒了我們。日後在府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恨?」

  賈璉冷笑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鳳姐兒肩頭的雲錦料子:

  「由她恨去!往日我敬她是長輩,是太太,諸多忍讓,只盼著相安無事。

  如今看來,一味的忍讓妥協,只會讓她覺得我們軟弱可欺,得寸進尺!

  今日之事,不過是小試牛刀。」

  王熙鳳聞言,倏地抬頭,借著燈光仔細看著賈璉的側臉。

  忽然覺得,從前有些紈絝、有些懼內、遇事總想躲懶的賈璉,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王熙鳳柔聲道:「二爺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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