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賭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宴會開始之前

  「父皇!」太子跑到陳東馬前,仰著小臉。

  陳東翻身下馬,揉了揉兒子的頭:「旭兒可起來了?」

  「兒臣早起了。」陳旭認真地說,「還練了字。」

  陳東笑笑,牽著他的手往帳篷走。身後,大臣們紛紛下馬,禁軍將士開始處理獵物。剝皮的剝皮,拆骨的拆骨,動作麻利熟練。很快,篝火點起來了,肉塊架上去,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響,香氣飄散開來。

  宴席設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長條桌一字排開,鋪著素色桌布。文武大臣分坐兩側,面前擺著酒杯碗筷。正中的主位鋪著黃緞,陳東帶著太子坐下。

  內侍開始上菜。烤鹿肉、燉野豬肉、炙兔肉,還有各色時蔬、點心、果品。酒是西山自釀的秋露白,盛在青瓷酒壺裡。

  陳東端起酒杯,站起身。所有大臣跟著起身。

  「今日秋獵,眾卿辛苦。」陳東朗聲道,「這一杯,敬天地,敬大明山河。」

  「敬陛下!」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

  陳旭坐在父親身邊,看著大人們仰頭喝酒,也有樣學樣。他端起自己的小銀杯,杯里是溫熱的茶水,學著父皇的樣子,鄭重其事地舉起來,又學著大人們飲酒後的樣子,仰起頭,把茶水倒進嘴裡。

  「啊——」他發出一個誇張的聲音,還像模像樣地咂了咂嘴。

  那副小大人般的可愛模樣,讓陳東忍俊不禁。他伸手捏了捏兒子的臉蛋,又給夾了塊鹿肉放在碟里:「吃吧。」

  宴席進行到一半,酒過三巡,氣氛漸酣。

  榮郡王李虎站起身,朝陳東拱手:「陛下,光飲酒吃肉,未免單調。臣願獻醜,表演一套拳法助興。」

  陳東正要點頭,一旁的郡王趙武卻搶先站了起來:「拳法有什麼看頭?陛下,臣請表演箭術!」

  兩位王爺對視一眼,眼神里都有火花。

  陳東笑了。他放下酒杯,伸手解下腰間佩著的一塊和田玉佩。玉佩通體潔白,雕著蟠龍紋,在秋陽下溫潤生光。

  「既然要比,」陳東把玉佩放在桌上,「這個就作為彩頭。勝者得之。」

  看到陛下拿出隨身玉佩,武將們頓時來了精神。

  禁軍統帥王林站起身:「既是比箭術,末將豈能落後?」

  葉凡也站起來:「算我一個。」

  最後,韓國公韓世忠抹了抹嘴上的油,晃晃悠悠站起來:「那……那我也湊個熱鬧。」

  四位武將出列,站到宴席前的空地上。其他侯爵以下的將領,都識趣地沒上前,這四位,一位郡王,四位國公,兩位禁軍統帥,品級太高,他們不敢爭。

  陳東掃了一眼:「就你們四人。來人,立靶。」

  禁軍士兵抬來一個圓形的箭靶,放在百步之外。靶心塗成紅色,一圈圈向外擴散。

  「每人十箭。」陳東道,「中靶心多者勝。」

  趙武第一個上前。他從侍衛手中接過弓箭——那是一張硬弓,弓身用柘木製成,兩端鑲牛角。他試了試弦,從箭囊里抽出箭矢。

  搭箭,拉弓,瞄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趙武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手指一松。

  「嗖——」

  箭矢破空而去,釘在靶子上。偏右,離靶心還有兩指距離。

  趙武皺了皺眉,再次搭箭。第二箭,第三箭……他一口氣射完十箭,動作乾淨利落。每一箭都中靶,但只有三箭正中紅心。

  禁軍士兵跑過去查看,高聲報數:「趙郡王,十箭中靶,三箭中紅心!」

  趙武放下弓,朝眾人抱了抱拳,退回座位。

  韓世忠第二個上前。他接過弓箭,先掂了掂分量,又試了試弦力。然後,他做了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動作——閉上眼睛,站了約莫三息時間。

  睜開眼時,韓世忠的眼神變了。剛才的酒意似乎一掃而空,目光銳利如鷹。

  他搭箭,拉弓,甚至沒有刻意瞄準,手指一松。

  「嗖!」

  箭矢直直釘在靶心。

  周圍響起一片低呼。

  韓世忠沒有停頓,一箭接一箭。十箭射完,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沓。


  士兵跑過去,仔細數了數,聲音帶著驚嘆:「韓國公,十箭全中,五箭正中紅心!」

  「好!」有人喝彩。

  韓世忠把弓交還給侍衛,朝趙武拱拱手:「趙郡王,承讓。」

  趙武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王林第三個上前。他是禁軍統帥,箭術是基本功。他射得很穩,每一箭都仔細瞄準,停頓片刻才放出。十箭射完,額頭上滲出細汗。

  「王統領,十箭全中,七箭正中紅心!」

  掌聲響起。七箭,這已經是極好的成績。

  最後輪到葉凡。他走到射箭位置,沒有立刻取弓,而是先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風向——秋風正從左側吹來,不大,但足以影響箭道。

  然後他才接過弓。這是一張鐵胎弓,比剛才幾人用的都重。葉凡拉開弓弦試力時,臂上肌肉隆起,弓身發出細微的呻吟。

  他搭上箭,沒有立刻射出,而是保持著拉滿弓的姿勢,穩穩站了三息。手臂紋絲不動。

  「嗖!」

  箭矢飛出,不偏不倚,釘在靶心正中央。

  第二箭,第三箭……葉凡射得不快,但每一箭之間的間隔幾乎相同,節奏平穩得讓人心驚。十箭射完,他放下弓,手臂微微發抖,那是用力過度的表現。

  士兵跑過去,仔細看了很久,才高聲報導:「葉統領,十箭全中……八箭正中紅心!」

  短暫的寂靜,然後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好!

  陳東哈哈大笑,拿起桌上的玉佩:「果然還是朕的心腹愛將武功第一!葉凡,這玉佩賞你了!」

  葉凡上前,單膝跪地,雙手接過玉佩:「謝陛下賞賜!」

  他退下時,經過韓世忠身邊,韓世忠朝他擠了擠眼,低聲道:「今晚請客。」

  葉凡嘴角微揚,沒說話。

  這場比試把宴會的氣氛推到了高潮。眾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陳東心情大好,又喝了幾杯,臉上泛起紅暈。

  太子陳旭已經吃飽了,正靠在父親身邊打瞌睡。陳東讓內侍拿來薄毯給他蓋上。

  這時,首輔徐文忽然抬起頭,望向西邊天空。

  「陛下,」他開口道,「看那邊。」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西邊的天際,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大片烏雲。雲層濃黑厚重,正緩緩向東移動。陽光被遮蔽,天色暗了下來。

  「看樣子要下大雨了。」徐文喃喃道。

  陳東也看了看天色。烏雲確實來得很快,剛才還晴空萬里,轉眼就陰沉下來。但他還沒玩夠,不想這麼快回宮。

  他轉頭看向御史大夫楊時。這位老臣以精通易學聞名朝野。

  「楊愛卿,」陳東道,「你是大儒,精通易理。你來卜一卦,看看這雨下不下得來?」

  楊時聞言,起身出列:「臣遵旨。」

  他從袖中取出三枚銀幣,這是新鑄的銀元,正面印著陳東的頭像,百姓戲稱為「陳大頭」。又取出一個龜殼,將銀幣放入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

  楊時雙手捧著龜殼,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然後開始搖晃龜殼。銀幣在殼中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搖了六次,每次都將銀幣倒在桌上,記下正反。六次搖完,卦象已成。

  楊時仔細看了看排列,捋著鬍鬚道:「陛下,此卦下三爻皆陰,為坤卦,象徵地。上卦二陰一陽,為艮卦,象徵山。上艮下坤,是山地剝卦。」

  陳東還沒說話,榮郡王李虎搶先開口:「山地剝?山和地都是土象,土能克水。依臣看,這雨下不來!」

  他話音剛落,韓世忠就嗤笑一聲:「榮郡王此言差矣。山地剝卦,卦象是山石被風雨剝蝕。山高而受風,地低而聚水。此卦一出,非但有雨,還是大雨、暴雨!」

  李虎被當面反駁,臉上掛不住,瞪眼道:「韓國公如此肯定?那咱們賭一把如何?」

  「賭什麼?」

  「就賭這雨下不下!」李虎梗著脖子,「若是如我所言,無雨或小雨,你輸我二十軍棍。若是如你所言,大雨傾盆,我輸你二十軍棍!」

  韓世忠酒勁上來,一拍桌子:「好!賭了!」


  兩人較上勁,都看向陳東,等陛下裁斷。

  陳東看看天色,烏雲更近了,風也開始變大,吹得帳篷嘩啦作響。他其實覺得韓世忠說得有理,這雨恐怕小不了。但今天心情好,他忽然起了玩心。

  「韓愛卿,」陳東慢悠悠地說,「你剛才說得很有道理。」

  韓世忠面露得色。

  「但是,」陳東話鋒一轉,「朕今日心情甚佳,不喜大雨。所以——來人!」

  兩名禁軍士兵上前。

  「把韓國公拖出去,打二十軍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韓世忠更是目瞪口呆:「陛、陛下?這雨還沒下呢,怎麼就先打臣?」

  陳東擺擺手,一臉理所當然:「朕知道你說得對。但朕今日不想下雨,所以先打你一頓,也許這雨就不下了呢?」

  這理由荒唐得讓人無言以對。

  韓世忠被兩名禁軍一左一右架住,拖出帳篷。他掙扎著喊:「陛下!這不公平!要打也該等雨下了再打李虎啊!」

  陳東不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帳篷外很快傳來軍棍擊打的聲音,噗噗悶響。還有韓世忠誇張的慘叫——其實禁軍士兵哪敢真打國公,只是象徵性地落棍,聲音大,力道輕。

  二十棍很快打完。韓世忠揉著屁股走回來,臉上又是委屈又是好笑。

  他剛坐下,帳篷外忽然傳來「啪嗒」一聲。

  緊接著,「啪嗒、啪嗒」,聲音密集起來。

  下雨了。

  起初是稀疏的雨點,打在帳篷頂上,聲音清脆。但轉眼之間,雨勢就大了,嘩啦啦響成一片。風吹著雨斜掃進來,濺濕了靠近帳篷邊緣的席位。

  陳東探頭往外看。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雨幕,遠處的山巒都看不見了。

  「哎呀,」他一臉遺憾,「真下大雨了。」

  韓世忠騰地站起來,指著外面,又指著李虎,最後指著自己的屁股,氣得話都說不利索:「陛、陛下!雨!大雨!您打錯人了!該打榮郡王啊!」

  陳東一臉無辜:「朕說了啊,朕今日心情好,不想下雨。打你一頓,是想讓雨別下。可它還是下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什麼?」韓世忠愣愣地問。

  「說明打你還不夠。」陳東一本正經,「應該多打幾頓。」

  帳篷里爆發出哄堂大笑。連一向嚴肅的李綱都忍俊不禁,搖頭苦笑。

  李虎躲在人後,偷著樂。

  韓世忠看看陛下,看看同僚,再看看外面瓢潑大雨,最終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自嘲道:「得了,臣今天是出門沒看黃曆。」

  雨越下越大,沒有停的跡象。帳篷開始漏水,地面也積起水窪。

  陳東終於起身:「回宮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內侍連忙給陛下和太子披上蓑衣。大臣們也紛紛起身,找傘的找傘,披蓑的披蓑。營地一片忙亂。

  韓世忠最後一個走出帳篷。他站在雨里,仰頭讓雨水打在臉上,長長嘆了口氣。然後摸了摸屁股,其實不疼,但總覺得有點委屈。

  「韓國公,快上馬車吧!」有同僚招呼他。

  韓世忠搖搖頭,大步走向自己的馬。他翻身上馬,動作瀟灑,全然不顧雨水濕透衣衫。經過陳東的御輦時,他忽然勒住馬,朝車窗里喊:

  「陛下!下次秋獵,臣再也不跟您賭天氣了!」

  車裡傳出陳東的笑聲,混在雨聲里,聽不真切。

  車隊啟程,在滂沱大雨中緩緩駛向湯山圍場出口。禁軍騎兵在前開路,文武大臣的車馬緊隨其後,最後是裝載獵物的貨車。

  雨幕中,旌旗濕透,垂頭喪氣地貼在旗杆上。但每一輛馬車裡,都傳出笑聲,今天這場秋獵,這場宴飲,韓國公被陛下打屁股,回去以後少不得傳遍京城了。

  韓世忠騎馬走在隊伍中段,雨水順著臉頰流下。他搖搖頭,低聲罵了句什麼,然後一夾馬腹,加快速度向前跑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