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總感覺有哪裡不對
看到來人是宋獻策，劉承宇臉上的驚愕只持續了一瞬間，便被一種古怪的、近乎於燦爛的笑容所取代。
他非但沒有原地等待，反而一夾馬腹，主動迎著宋獻策的隊伍，向前走了十幾步，熱情洋溢地拱手高聲道：
「哎呀！我當是誰，原來是宋先生大駕光臨！多日不見，先生風采依舊，我可真是想死你啦！」
他這番突如其來的熱情，讓身後準備看好戲的李過都愣了一下，更別說對面馬背上正襟危坐、準備了一肚子說辭的宋獻策了。
宋獻策的臉上，那份作為闖王使者本該有的從容與倨傲，瞬間凝固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見面的場景：或許是劉承宇等人的冷眼相對，或許是劉宗敏的怒目而視，又或許是雙方劍拔弩張的緊張對峙。他連如何應對這些場面的話術，都在路上盤算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等來的，會是這樣一副熱烈歡迎、如同見到親人般的景象。
這……這演的是哪一出？
不等宋獻策反應過來，李過已經心領神會，立刻跟上了劉承宇的節奏。他催馬上前，與劉承宇並排而立，臉上堆滿了誇張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怎麼看都有些瘮人。
「宋先生！」李過的大嗓門嚷嚷起來，生怕方圓百里的人聽不見，「您可真是我們的大恩人啊！當初要不是您運籌帷幄，堅持把我們留下來『殿後』，哪有我們今日之功？」
宋獻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有些難看。
李過卻仿佛沒看見，還在那撫掌大笑：「說真的，先生，我們弟兄們天天都在念叨您呢！說您真是神機妙算，算準了官軍是外強中乾，故意把這份天大的功勞送給我們！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這番話，句句是「感謝」，可聽在宋獻策的耳朵里，卻字字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什麼叫「神機妙算」？什麼叫「故意送功勞」？這不就是在嘲諷他當初有眼無珠，判斷失誤，弄巧成拙嗎？
「李將軍，說笑了。」宋獻策強擠出一絲笑容，乾巴巴地說道。
「誒！不說笑不說笑，咱都是親兄弟，不說兩家話，怎麼能是說笑呢？」劉承宇立刻接過了話頭，他轉過頭大聲得對李過道：「李將軍！以後一定要多跟宋先生好好學習！這都是全局思維，頂層設計，先進的意識！」
一旁的劉宗敏，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馬背上，如同山嶽一般，那雙深邃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宋獻策，卻讓宋獻策感到一種比李過和劉承宇的「熱情」更沉重的壓力。
兩個人唱雙簧，還有一個沉默施壓。
宋獻策感覺自己渾身力氣卻無處可使。對方這種「熱情」的態度，讓他連想發作都找不到藉口。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開始恍惚地懷疑自己：難道……難道他們……好像真的是不記仇？是我心胸狹窄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不可能！這絕對是裝出來的！他們越是這樣，就越證明他們對我積怨已深！絕對有鬼！
「咳，」宋獻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主動權拉回到自己這邊，「劉參謀，李將軍，劉將軍。奉闖王之命，特來宣讀闖王軍令，並為諸位……慶功！」
「哎呀，太好了！闖王還記掛著我們呢！」他一拍馬鞍，顯得無比激動，「宋先生，您看，這天寒地凍的，您和弟兄們遠道而來，辛苦了！咱們不能在城外站著說話，我已經命人備下了薄酒，為您接風洗塵！有什麼軍令，咱們酒桌上慢慢說！來來來，快請進城！」
說著，他竟親自撥轉馬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姿態，仿佛宋獻策不是什麼仇人，而是他請來的最尊貴的客人。
不是哥們兒，你別這樣，你這樣整我真害怕。
嚴肅認真一點可以嗎？
我腦袋好像有點死機了。
到了酒席上真有好果子吃？
宋獻策被他這一連串熱情+笑臉的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他帶來的那百餘名騎兵，也被眼前這詭異的場面搞得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宋獻策看著那洞開的城門，和城門後那一百名氣勢沉凝、眼神如狼的親衛，心中一陣發虛。
「那……那便叨擾了。」他硬著頭皮，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好嘞！」劉承宇歡快地應了一聲，策馬與他並行，一邊走還一邊熱情地介紹著，「先生您看，我們這裕州城，前幾日剛經歷了一場大戰，燒得有些破。不過您放心，有闖王的關懷，有先生您的到來，我們一定能很快重建家園！對了，先生您路上餓了吧？我跟您說，我們這的廚子，做那紅燒肉可是一絕……」
聽著耳邊劉承宇不停的絮絮叨叨，宋獻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一定是鴻門宴，一定要小心！
裕州縣衙的大堂，已被臨時改成了宴客廳。
幾張簡陋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鋪著還算乾淨的桌布。菜餚並不豐盛，只有幾盤簡單的炒菜、一盆熱氣騰騰的燉肉和幾罈子本地釀的土酒，但分量十足，肉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充滿了粗獷而熱烈的氣息。
宋獻策和他帶來的幾名副手，被讓到了主座之上。劉承宇、劉宗敏、李過三人作陪，其餘將領則在下首分席而坐。
「來！宋先生！」李過第一個舉起酒碗，他那張黝黑的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以前在闖王帳下，多有得罪先生的地方，還望先生海涵！這碗酒，我先干為敬，給先生賠罪了！」
說罷，他仰頭便將一碗烈酒灌入喉中，喝完還把碗口朝下，亮了亮碗底，一滴不剩。
宋獻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都不走流程，上來就灌？
他看著眼前那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土酒，只覺得喉嚨發乾。他一個文人，平日裡最多淺酌幾杯，哪喝得慣這種軍漢喝的烈酒。
「李將軍，言重了……」宋獻策硬著頭皮，端起酒碗，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誒！先生這就沒意思了！」李過立刻把臉一板，佯裝不悅，「我幹了，您隨意？這是看不起我李過，還是看不起我們裕州城的兄弟？」
「就是！」下首立刻有將領跟著起鬨，「宋先生，您是闖王派來的貴客，可不能小瞧了我們這的酒！」
「幹了！幹了！」
一時間，整個大堂都響起了粗豪的勸酒聲。
宋獻策被這陣勢搞得騎虎難下，一張臉憋得通紅。他求助似的看向劉承宇，希望他能出來解個圍。
劉承宇果然開口了。
「好了好了！」他笑著擺了擺手，對眾人說道，「都別鬧！宋先生是文人，酒量咋能和咱們這些粗坯比。先生能賞臉喝一口，就是給了我們天大的面子了！」
好傢夥，隔這陰陽怪氣。
「再說了，」劉承宇話鋒一轉，端起酒罈，為宋獻策面前的酒碗續滿，臉上帶著體貼的笑容，「李將軍敬的是賠罪酒，我敬先生的，那可是實打實的感謝酒！」
他看著宋獻策，眼神真誠得能滴出水來，「先生於我，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這碗酒，您無論如何都得喝！不然，就是不給我劉承宇面子！」
說著，他學著李過的樣子，也將滿滿一碗酒一飲而盡。
宋獻策的嘴角又抽動了一下。好傢夥，給你面子，你算老幾？
但劉承宇這句「知遇之恩」可把自己抬太高了，這時要是不上，以後可就上不去了。
他看著碗裡那不清不濁的酒液，只覺得比毒藥還要難以下咽。
「好……好！」宋獻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閉上眼，心一橫，端起酒碗，學著他們的樣子，猛地往嘴裡灌去。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燒一般，瞬間從他的喉嚨衝到胃裡，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流了出來。
「哈哈哈！好！宋先生果然是海量！」
「先生爽快！」
堂內響起一片叫好聲，氣氛愈發熱烈。只有劉宗敏，始終沒有參與勸酒，他只是默默地吃著菜，偶爾抬起眼皮，用那雙深沉的眼眸掃過宋獻策狼狽的模樣，眼神裡帶著一絲微微的輕蔑。
一碗酒下肚，宋獻策已是頭暈目眩，臉上火辣辣的。
他知道，不能再任由對方掌控節奏了。他強撐著眩暈感，伸手入懷，取出了一份用黃布包裹的捲軸。
「諸位，諸位！」他提高聲音，壓下了堂內的嘈雜，「酒，待會再喝！還是先辦正事！此乃……闖王軍令！」
他非但沒有原地等待，反而一夾馬腹，主動迎著宋獻策的隊伍，向前走了十幾步，熱情洋溢地拱手高聲道：
「哎呀！我當是誰，原來是宋先生大駕光臨！多日不見，先生風采依舊，我可真是想死你啦！」
他這番突如其來的熱情，讓身後準備看好戲的李過都愣了一下，更別說對面馬背上正襟危坐、準備了一肚子說辭的宋獻策了。
宋獻策的臉上，那份作為闖王使者本該有的從容與倨傲，瞬間凝固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見面的場景：或許是劉承宇等人的冷眼相對，或許是劉宗敏的怒目而視，又或許是雙方劍拔弩張的緊張對峙。他連如何應對這些場面的話術，都在路上盤算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等來的，會是這樣一副熱烈歡迎、如同見到親人般的景象。
這……這演的是哪一出？
不等宋獻策反應過來，李過已經心領神會，立刻跟上了劉承宇的節奏。他催馬上前，與劉承宇並排而立，臉上堆滿了誇張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怎麼看都有些瘮人。
「宋先生！」李過的大嗓門嚷嚷起來，生怕方圓百里的人聽不見，「您可真是我們的大恩人啊！當初要不是您運籌帷幄，堅持把我們留下來『殿後』，哪有我們今日之功？」
宋獻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有些難看。
李過卻仿佛沒看見，還在那撫掌大笑：「說真的，先生，我們弟兄們天天都在念叨您呢！說您真是神機妙算，算準了官軍是外強中乾，故意把這份天大的功勞送給我們！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這番話，句句是「感謝」，可聽在宋獻策的耳朵里，卻字字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什麼叫「神機妙算」？什麼叫「故意送功勞」？這不就是在嘲諷他當初有眼無珠，判斷失誤，弄巧成拙嗎？
「李將軍，說笑了。」宋獻策強擠出一絲笑容，乾巴巴地說道。
「誒！不說笑不說笑，咱都是親兄弟，不說兩家話，怎麼能是說笑呢？」劉承宇立刻接過了話頭，他轉過頭大聲得對李過道：「李將軍！以後一定要多跟宋先生好好學習！這都是全局思維，頂層設計，先進的意識！」
一旁的劉宗敏，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馬背上，如同山嶽一般，那雙深邃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宋獻策，卻讓宋獻策感到一種比李過和劉承宇的「熱情」更沉重的壓力。
兩個人唱雙簧，還有一個沉默施壓。
宋獻策感覺自己渾身力氣卻無處可使。對方這種「熱情」的態度，讓他連想發作都找不到藉口。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開始恍惚地懷疑自己：難道……難道他們……好像真的是不記仇？是我心胸狹窄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不可能！這絕對是裝出來的！他們越是這樣，就越證明他們對我積怨已深！絕對有鬼！
「咳，」宋獻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主動權拉回到自己這邊，「劉參謀，李將軍，劉將軍。奉闖王之命，特來宣讀闖王軍令，並為諸位……慶功！」
「哎呀，太好了！闖王還記掛著我們呢！」他一拍馬鞍，顯得無比激動，「宋先生，您看，這天寒地凍的，您和弟兄們遠道而來，辛苦了！咱們不能在城外站著說話，我已經命人備下了薄酒，為您接風洗塵！有什麼軍令，咱們酒桌上慢慢說！來來來，快請進城！」
說著，他竟親自撥轉馬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姿態，仿佛宋獻策不是什麼仇人，而是他請來的最尊貴的客人。
不是哥們兒，你別這樣，你這樣整我真害怕。
嚴肅認真一點可以嗎？
我腦袋好像有點死機了。
到了酒席上真有好果子吃？
宋獻策被他這一連串熱情+笑臉的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他帶來的那百餘名騎兵，也被眼前這詭異的場面搞得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宋獻策看著那洞開的城門，和城門後那一百名氣勢沉凝、眼神如狼的親衛，心中一陣發虛。
「那……那便叨擾了。」他硬著頭皮，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好嘞！」劉承宇歡快地應了一聲，策馬與他並行，一邊走還一邊熱情地介紹著，「先生您看，我們這裕州城，前幾日剛經歷了一場大戰，燒得有些破。不過您放心，有闖王的關懷，有先生您的到來，我們一定能很快重建家園！對了，先生您路上餓了吧？我跟您說，我們這的廚子，做那紅燒肉可是一絕……」
聽著耳邊劉承宇不停的絮絮叨叨，宋獻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一定是鴻門宴，一定要小心！
裕州縣衙的大堂，已被臨時改成了宴客廳。
幾張簡陋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鋪著還算乾淨的桌布。菜餚並不豐盛，只有幾盤簡單的炒菜、一盆熱氣騰騰的燉肉和幾罈子本地釀的土酒，但分量十足，肉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充滿了粗獷而熱烈的氣息。
宋獻策和他帶來的幾名副手，被讓到了主座之上。劉承宇、劉宗敏、李過三人作陪，其餘將領則在下首分席而坐。
「來！宋先生！」李過第一個舉起酒碗，他那張黝黑的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以前在闖王帳下，多有得罪先生的地方，還望先生海涵！這碗酒，我先干為敬，給先生賠罪了！」
說罷，他仰頭便將一碗烈酒灌入喉中，喝完還把碗口朝下，亮了亮碗底，一滴不剩。
宋獻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都不走流程，上來就灌？
他看著眼前那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土酒，只覺得喉嚨發乾。他一個文人，平日裡最多淺酌幾杯，哪喝得慣這種軍漢喝的烈酒。
「李將軍，言重了……」宋獻策硬著頭皮，端起酒碗，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誒！先生這就沒意思了！」李過立刻把臉一板，佯裝不悅，「我幹了，您隨意？這是看不起我李過，還是看不起我們裕州城的兄弟？」
「就是！」下首立刻有將領跟著起鬨，「宋先生，您是闖王派來的貴客，可不能小瞧了我們這的酒！」
「幹了！幹了！」
一時間，整個大堂都響起了粗豪的勸酒聲。
宋獻策被這陣勢搞得騎虎難下，一張臉憋得通紅。他求助似的看向劉承宇，希望他能出來解個圍。
劉承宇果然開口了。
「好了好了！」他笑著擺了擺手，對眾人說道，「都別鬧！宋先生是文人，酒量咋能和咱們這些粗坯比。先生能賞臉喝一口，就是給了我們天大的面子了！」
好傢夥，隔這陰陽怪氣。
「再說了，」劉承宇話鋒一轉，端起酒罈，為宋獻策面前的酒碗續滿，臉上帶著體貼的笑容，「李將軍敬的是賠罪酒，我敬先生的，那可是實打實的感謝酒！」
他看著宋獻策，眼神真誠得能滴出水來，「先生於我，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這碗酒，您無論如何都得喝！不然，就是不給我劉承宇面子！」
說著，他學著李過的樣子，也將滿滿一碗酒一飲而盡。
宋獻策的嘴角又抽動了一下。好傢夥，給你面子，你算老幾？
但劉承宇這句「知遇之恩」可把自己抬太高了，這時要是不上，以後可就上不去了。
他看著碗裡那不清不濁的酒液，只覺得比毒藥還要難以下咽。
「好……好！」宋獻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閉上眼，心一橫，端起酒碗，學著他們的樣子，猛地往嘴裡灌去。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燒一般，瞬間從他的喉嚨衝到胃裡，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流了出來。
「哈哈哈！好！宋先生果然是海量！」
「先生爽快！」
堂內響起一片叫好聲，氣氛愈發熱烈。只有劉宗敏，始終沒有參與勸酒，他只是默默地吃著菜，偶爾抬起眼皮，用那雙深沉的眼眸掃過宋獻策狼狽的模樣，眼神裡帶著一絲微微的輕蔑。
一碗酒下肚，宋獻策已是頭暈目眩，臉上火辣辣的。
他知道，不能再任由對方掌控節奏了。他強撐著眩暈感，伸手入懷，取出了一份用黃布包裹的捲軸。
「諸位，諸位！」他提高聲音，壓下了堂內的嘈雜，「酒，待會再喝！還是先辦正事！此乃……闖王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