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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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州城破了。

  在火攻失敗,守將心態崩潰之後,迎接他們的,是數萬如狼似虎、士氣高漲的起義軍。

  城破之後,便是慣例的狂歡。

  士兵們衝進城內,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是李自成默許的規則——用財富和女人的尖叫,來犒勞這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亡命徒。

  劉承宇沒有參與這場狂歡。他帶著他的工兵營,駐紮在城外,負責看守糧草和草龍要道,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對於他來說,實在提不起什麼勝利的喜悅。對於那些控制不住的惡行,自己只想遠離,在心裡留一些清靜。

  三天後,李自成召開了慶功大會。

  中軍大帳里,氣氛熱烈。李自成高坐主位,滿面紅光。

  「此戰,我軍大破官軍,繳獲糧草無數!當論功行賞!」李自成聲如洪鐘。

  下方的將領們一片歡呼。

  「此戰首功,當屬一人!」李自成目光掃視全場,最後,定格在角落裡的劉承宇身上。「若非承宇神機妙算,我等今日,早已是焦屍一具!劉承宇!」

  「小人在!」劉承宇出列,躬身行禮。

  「你想要什麼賞賜?金銀?美女?還是官職?只要我給得起,絕不吝嗇!」李自成慷慨地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劉承宇身上,充滿了羨慕和嫉妒。

  宋獻策更是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陰鷙。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會如何被勝利沖昏頭腦,提出一個愚蠢的要求。

  劉承宇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貪婪之色,反而充滿了悲天憫人的沉痛。

  「闖王!」他朗聲說道,「小人不敢領賞!」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

  不要賞賜?天底下還有這種傻子?

  李自成也愣住了:「為何?」

  劉承宇痛心疾首地說道:「此戰我軍雖勝,但亦是慘勝!城中百姓,何其無辜?小人聽聞,城破之後,軍中多有不法之徒,奸淫擄掠,殘害百姓!此舉與官軍何異?長此以往,我等便真是流寇草賊,何以得天下人心?何以成就不世之功業?」

  他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正氣十足。

  帳中的武將們,臉色都變得有些不自然。他們中的很多人,剛剛才從城裡的溫柔鄉里爬出來。

  宋獻策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諷。他心想:「蠢貨!真是個蠢貨!在這個時候談仁義道德?這是在打所有人的臉!你已有取死之道,李過也保不住你,我說的!」

  李自成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劉承宇的話,確實讓他有些下不來台。

  但劉承宇仿佛沒看到眾人的臉色,話鋒一轉,對著李自成深深一拜。

  「所以,小人不要任何賞賜!小人只有一個請求!」

  「說!」

  「小人請求闖王下令,成立軍法隊!」劉承宇的聲音陡然提高,「賞罰不明,軍心不固;軍紀不嚴,百戰難勝!小人懇請闖王,嚴明軍紀,約束士卒!凡再有濫殺無辜、姦淫婦女者,軍法從事,決不姑息!如此,我軍方能成為仁義之師,弔民伐罪,王業可期!」

  他說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整個大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他這個請求給震傻了。

  不要金銀美女,不要高官厚祿,居然請命成立一個得罪全軍上下的軍法隊?

  這是什麼操作?這是聖人降世了?

  就連李自成,也被他這番「高風亮節」給鎮住了。他看著劉承宇,眼神里充滿了欣賞和……一絲愧疚。

  是啊,自己只想著打勝仗,卻忘了爭天下,靠的是人心。

  而宋獻策,此刻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成立軍法隊?

  這個提議,在道義上簡直是無懈可擊!誰敢反對?誰反對,誰就是支持燒殺搶掠,誰就是不想成就王業!

  他宋獻策敢反對嗎?他不敢!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他這個軍師的仁義招牌,就徹底砸了!

  可如果軍法隊成立了,由誰來執掌?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個差事,除了提出它的劉承宇,還能有誰?


  這小子,根本不是什麼聖人!他是在用最正義的言辭,索要最可怕的權力——監督全軍、懲罰全軍的權力!

  這比要錢、要官,要狠毒一百倍!

  「好……好一個劉承宇!」宋獻策在心裡咬牙切齒,他感覺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噴出來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劉承宇,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將自己逼到了牆角,動彈不得。

  果然,李自成沉吟片刻後,猛地一拍桌子,大聲贊道:「好!說得好!承宇真乃我之子房!不謀私利,只為公心!我准了!」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從今日起,成立軍法隊!劉承宇,任軍法隊參謀,掌軍法之印!李過,任軍法隊統領,領兵五百,協助承宇,整肅軍紀!」

  他又給了李過一個職位,這是霸王心術,用自己最信任的侄子,來平衡劉承宇的權力。

  但所有人都心裡知道,軍法隊的魂,是劉承宇。

  「闖王英明!」劉承宇再次叩首,臉上是「為公忘私」的激動。

  慶功大會,變成了軍紀整肅大會。

  當劉承宇從李自成手中,接過那枚代表著軍法權力的木印時,他知道,自己此時才算是在這支起義軍中,真正的有了自己的權力。

  裕州城的天,並未因改換了主人而變得清朗。

  勝利的狂歡過後,留給這座城市的,是殘破的街道、緊閉的門扉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軍法隊的牌子,在縣衙門口掛了起來。一塊簡陋的木牌,卻比知府大人的金字招牌更令人畏懼。

  劉承宇沒有立刻揮舞起他手中的「先斬後奏」大權。他深知,權力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太急,最先傷到的會是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太旺,容易引火自焚。

  他將自己關在縣衙的書房裡,整整兩天,沒有出門。書房裡,堆滿了從裕州知縣那裡繳獲的地圖、戶籍黃冊和地方志。

  他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關於這個時代最真實、最底層的信息。

  「崇禎元年,全縣在冊人口,一萬三千戶,約七萬餘人。崇禎二年……旱,大疫,在冊人口,不足九千戶。」

  「……附郭十五里,有鐵礦一座,年久失修,早已廢棄。」

  「……城南三十里,有大戶王氏,結寨自保,擁鄉勇五百,與官府素來不睦……」

  這些冰冷的文字,在劉承宇眼中,卻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充滿了機遇與危險的戰略地圖。他一邊看,一邊用木炭在麻紙上繪製著草圖,標註著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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