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那道抱著古琴的身影
棧橋上，濕冷空氣灌入肺腑。
秦鋒的目光盯著狼狽不堪的許硯，眉頭緊皺，語氣冰冷。
「許硯！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目光越過許硯，移向身後幽深翻湧的河面，聲調陡然拔高！
「水下驚天動地的聲響，攪得水脈震盪不休，是不是淮河水庭的妖物在作祟？！」
許硯張了張嘴，喉嚨火燒火燎，正欲開口…
一個更急切聲音已蓋過一切。
「秦統領，先別問了！」
雲松子鬚髮在風中狂舞，道袍被妖風鼓盪得獵獵作響，一雙老眼死死看向漩渦灣翻滾的濁流，聲音凝重如鐵。
「漩渦灣的封印…出大事了！」
「老道能感應到，泄露的龍氣比之前更狂暴了！那座鎖龍陣…怕是徹底毀了！」
旁邊都水監官員趙衡，臉色已成死灰，嘴唇劇烈哆嗦。
「不止是龍氣！整條淮江的水脈都在哀鳴！上游水位在暴漲！再不想辦法，不出半日，洪水就要灌進青江府！城……危矣！」
聞言，秦鋒猛地轉回頭，目光再次看向許硯。
「說！你在水下究竟看到了什麼？！」
許硯迎著三人審視的目光，只覺得一顆心沉甸甸往下墜。
他強壓下腦中痛楚，聲音沙啞道。
「我看見了鎖龍陣…它的守護戾魄被激活了…」
「還有…淮河水庭的鯰長老，他在那裡。」
許硯頓了頓，吐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鯰老妖？鎖龍陣戾魄？！」
秦鋒與雲松子駭然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危機。
許硯心中一片苦澀。
這趟河底之行，非但沒解決麻煩，反而像是親手揭開了覆蓋在青江府頭頂的災禍封印。
強烈眩暈感湧來，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對著神色各異的三人拱了拱手。
「在下神思耗損過巨，實在撐不住了，先行告退。」
秦鋒眉毛一橫，還想再問，雲松子抬手攔住了他。
老道士深深看了許硯一眼，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只是微微點頭。
「許小友且去，保重。」
許硯不再多言，拖著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晃走下棧橋，匯入遠處混亂的人流中，他的背影在濕冷空氣里單薄得像一片被風吹走的枯葉。
---
回到硯文坊那間熟悉的小屋，許硯憑著本能一頭栽倒在冰冷床鋪上。
意識沉淪死寂中，他掌心那枚淡青色的水紋印記悄然浮現，溫潤微光開始有節奏地明滅。
院中老槐樹無風自動，枝葉發出沙沙低語。
一股精純的草木生氣瀰漫開來，穿過窗欞，匯入印記的微光之中。
兩股力量交匯形成一個玄妙循環，許硯丹田深處殘留的些許龍氣被抽離、煉化！
靜心訣無意識中自行運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推動著過程，他的神思海正在被強行重塑！
----
許硯再次睜開眼時，刺目天光讓他眼球一陣刺痛。
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他猛地坐起身，驚異發現要撕裂神魂的疲憊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內視己身，丹田氣海靈氣盡數恢復，比之前渾厚數倍，隱約間帶著極淡龍氣，他攤開手掌，掌心水紋印記已然隱去，肉眼難辨…
「砰砰砰！砰砰砰！」
院門被拍得震天響，硯文坊外隱約傳來嘈雜的恐慌和尖叫...
「天塌了啊！！」
石老三粗重的聲音帶著恐慌情緒！
許硯念頭飛轉，瞬間想到了漩渦灣的老水妖，他一個箭步爬起身衝過去，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的石老三臉色煞白，額頭上汗水混著灰塵，他一把抓住許硯的胳膊，壯碩身形止不住顫抖。
「許先生！完了！全完了！淮河水庭那幫畜生……打上岸了！」
「北碼頭……北碼頭已經被淹了！水都灌進半個城了！」
石老三上氣不接下氣嘶吼道。
「秦鋒和雲松子道長正帶著人死命頂著！妖物太多了殺不完！死傷……慘重啊！」
「什麼？！」
許硯瞳孔驟縮！
顧不得其他，許硯手中草木之力往外延展，他「看」到了宛若慘劇的場景——
渾濁洪水衝垮堤壩，吞噬房屋街道；數不清的水妖在浪濤中獰笑，將掙扎的百姓拖入水底，撕成碎片……
一股寒氣摻雜著滔天怒氣由心底冒出，老水妖在河底被玄冰封鎮，能如此快脫困定是吸收了鎖龍陣失控逸散的龐大龍氣…
這孽畜…
這群該千刀萬剮的水妖崽子…
「清霄觀和都水監的人呢？」
許硯強壓住怒火，語速極快。
「雲松子道長在北碼頭布下了個青光大罩子，暫時擋住了！趙大人在拼命調動水脈之力，想把水頭壓下去……」
石老三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聲音里滿是絕望。
「可水裡的妖怪跟瘋了一樣，越聚越多！青光罩子眼瞅著就要碎了！秦鋒帶人衝殺了幾次，全被打了回來，個個渾身是血！」
許硯眼神中瀰漫著無邊愧疚，心中又急又恨，如果沒有下水探陣，也不會給青江府百姓帶來這麼大的災禍…
「我去看看。」
「使不得啊！」
石老三死死拽住許硯衣袖，力氣大得出奇。
「那地方就是閻王殿！水妖見人就撕！你一個讀書人，去了就是白白送死！咱……咱快往南城高地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許硯低頭不語，用盡力道將石老三那幾根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這場禍事，因我而起。」
「放心，我只看看，不添亂。」
硯文坊巷道外，街道已成澤國。
污黑洪水沒過腳踝，卷著死魚和碎木，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哭喊奔逃的百姓亂作一團，驚慌失措，與他擦肩而過。
「妖孽上岸了！」
「我的鋪子！我的家啊！」
絕望的哀嚎，器物倒塌的碎裂聲，混雜著遠處北碼頭傳來的沉悶爆響和刺耳妖嘯，組成一曲末日悲歌。
許硯沒有回頭。
他逆著湧向南邊的人潮，快速朝著北碼頭狂奔而去。
空氣中的妖氣與血腥味越來越重，濃得化不開。
他閃身躲在被妖風颳得東倒西歪的老柳樹後，凝目望向那片人間煉獄。
青色結界之外，濁浪滔天！
數不清的猙獰水族在洪水中翻騰咆哮。
揮舞巨螯的青殼蟹妖，還有些長相滑稽滿口獠牙的怪魚，它們化作一道黑色怒潮，一波接著一波，衝擊著光芒黯淡的結界。
結界之內，是一條用血肉築成的慘烈防線。
秦鋒玄鐵左臂上布滿了深深凹痕，每一次揮動，都將一隻撲上來的魚妖劈碎裂，綠汁橫飛。
他身上早已被撕開數道口子，鮮血浸透了玄色勁裝，每一次揮刀都慢了一分。
結界中央，雲松子鬚髮怒張，道袍鼓盪，雙手掐訣。
他身前的桃木古劍懸於半空，劍身嗡鳴，射出青色劍氣已不復密集，卻依舊死死壓制著結界外那個恐怖存在——鯰長老！
此刻的鯰長老，體型比在河底時更加龐大！
他下半身浸在洪水中，上半身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的漆黑淤泥鎧甲，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污穢與惡臭。
雲松子的劍氣轟在淤泥上，只激起一圈圈漣漪和「滋滋」的腐蝕聲，根本傷不到它的本體！
那顆渾濁的獨眼閃爍著貪婪與狂暴的紅光，氣息比河底時強了不止一倍。
趙衡站在稍後方，臉色慘白，雙手十指快得幾乎出現殘影，試圖引動水脈之力構築水牆。
只是水牆剛起，就被妖潮輕易撕碎。
趙衡猛地噴出一口血，身體晃了晃，遭到了反噬。
「桀桀桀桀！雲松子！趙衡！秦鋒！」
鯰長老破鑼般的笑聲蓋過了所有喧囂，充滿了殘忍與得意。
「就憑你們這點微末道行，也想擋我？這青江府，今日起，便是我淮河水庭的了！」
「孩兒們，給老夫撕碎這龜殼！」
話音未落，他覆蓋著厚重淤泥的巨尾猛然揚起！
巨尾裹挾著萬鈞之力和腥風，狠狠砸在早已布滿裂痕的結界光幕之上！
「轟——咔——嚓——！」
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
本就搖搖欲墜的結界，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
蛛網般的裂痕瞬間遍布整個光罩！
守護著青江府最後希望的青色光幕，轟然炸碎！
漫天飄零光點，迅速湮滅在渾濁洪水和妖氣之中！
「噗——」
結界破碎，主持陣眼的雲松子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劇烈搖晃。
懸浮的桃木劍光芒驟然黯淡，哀鳴一聲掉落在地。
「完了……」
趙衡面如死灰，踉蹌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眼中再無半分神采。
「殺！」
鯰長老發出嗜血的咆哮！
失去了結界的阻擋，早已按捺不住的水族妖物，發出震天嘶吼，洶湧澎湃衝過破碎防線，撲向近在咫尺的房舍街巷！
慘劇，瞬間降臨！
木質房屋被輕易撞成碎片，樑柱斷裂，磚瓦飛濺！
來不及逃走的百姓被猙獰水妖追上，利爪撕開血肉，獠牙咬斷脖頸，妖術將活生生的人直接腐蝕成一灘枯骨……
許硯死死扣住粗糙柳樹皮，指尖傳來陣陣刺痛。
他從未目睹過這般慘絕人寰的景象！
怒火在他胸膛炸開，他雙目赤紅，身體不住顫抖。
衝出去！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咆哮！
殘存的理智死死扼住了他的衝動，河底逃命時用出「言出法隨」幾乎抽乾了神魂。
眼前氣息狂暴的鯰長老，其實力已遠超翻湧境後期，自己這點微末道行衝上去，連給它塞牙縫都不夠！
不但救不了任何人，只會白白搭上性命，甚至可能暴露玉佩印記的秘密，引來更大災禍！
內心痛苦煎熬之際，他猛地瞥見——
剛剛擊碎結界，正滿臉獰笑的鯰長老，渾濁眼眸驟然轉向結界破碎處，一個掙扎著想要爬起的身影。
正是被反震之力重創，試圖借力站起的雲松子！
鯰長老眼中凶光暴漲，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清霄觀的牛鼻子老道！先拿你的頭顱祭旗！」
龐大身軀攪動洪水，裹挾著殺機，直撲雲松子！
覆蓋著污穢淤泥的巨爪，閃爍著致命寒芒，直取其頭顱！
「雲松子道長——！」
「老妖，給我死來！」
目睹這絕殺一幕，許硯不由調動神思匯聚舌尖，「言出法隨」發動，喉嚨低吼驚呼，這次發動異能卻給自己帶來了天大禍事——
老鯰妖的實力太強，「言出法隨」所求之事壓過了許硯目前神思之海承受的極限。
丹田中的龍氣以及老槐樹本源在河底已然消耗殆盡。
一道道神魂撕扯劇痛瘋狂傳來，許硯只覺自己快昏死。
「言出法隨」終究還是起了作用，半空中疾撲的鯰長老身形猛地一頓，給了雲松子道長逃命的機會。
不過數息，鯰長老的身形恢復正常，它那顆醜陋的頭顱霍然扭轉！
突如其來的熟悉感覺，讓它愈發憤怒！
它雙眼鎖定躲在柳樹後那張讓它恨之入骨的書生面孔時，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盛十倍的狂喜！
「是你？！又是你這該死的人類小蟲子！」
鯰長老的聲音因憤怒和興奮而扭曲變形。
「河底壞老夫好事！今日還敢現身繼續壞事？！」
「天堂有路你不走，給老夫納命來！」
它硬生生在半空改變了撲擊方向！
老鯰妖龐大的身軀挾著腥風惡浪，以更凶戾的氣勢，朝許硯藏身的柳樹轟然撲至！
濃烈如實質的妖氣瞬間將許硯周遭數丈空間徹底禁錮！
覆蓋著惡臭淤泥的巨爪，撕裂空氣，帶著刺耳尖嘯直插許硯面門！
爪未至，蘊含的恐怖妖力已壓得許硯幾乎窒息！
完了！
許硯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看清爪尖上散發著腐蝕氣息的黑色粘液！
許硯絕望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身體和神魂被撕裂的時刻……
在生死永隔的剎那——
「錚——！」
一聲清越悠揚的琴音，毫無徵兆劃破了戰場所有的喧囂與殺伐！
琴音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輕而易舉蓋過了嘶吼、爆炸與哀嚎，喧囂的戰場，在這一瞬詭異靜止。
正在瘋狂殺戮破壞的水族妖物，動作齊齊出現了凝滯，大部分低級水妖在琴聲穿透瞬間下「噗」一聲化為膿血...
撲殺至許硯面前的鯰長老，巨爪頓時停住！
沒有絲毫停頓，一道半透明音波漣漪緊隨其後，無比狠厲在鯰長老的巨爪與許硯的面門之間爆裂開來！
「轟隆——！」
巨爪撞上了看似柔弱的音波。
一股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猛地炸裂開來！
許硯只覺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個人被輕易拋飛出去！
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後背重重砸在遠處一堵斷牆上，喉頭一甜，眼前徹底被無邊黑暗吞噬。
許硯的身體在地上蜷縮著，模糊視野中——
只見爆炸掀起漫天煙塵水霧中，一道素雅身影懷抱著一具古樸焦尾琴，衣袂飄飄，朝著他墜落的方向走來…
來人是誰？
青江府的滔天劫難，竟因突如其來的清越琴音，迎來了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轉折！
秦鋒的目光盯著狼狽不堪的許硯，眉頭緊皺，語氣冰冷。
「許硯！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目光越過許硯，移向身後幽深翻湧的河面，聲調陡然拔高！
「水下驚天動地的聲響，攪得水脈震盪不休，是不是淮河水庭的妖物在作祟？！」
許硯張了張嘴，喉嚨火燒火燎，正欲開口…
一個更急切聲音已蓋過一切。
「秦統領，先別問了！」
雲松子鬚髮在風中狂舞，道袍被妖風鼓盪得獵獵作響，一雙老眼死死看向漩渦灣翻滾的濁流，聲音凝重如鐵。
「漩渦灣的封印…出大事了！」
「老道能感應到，泄露的龍氣比之前更狂暴了！那座鎖龍陣…怕是徹底毀了！」
旁邊都水監官員趙衡，臉色已成死灰，嘴唇劇烈哆嗦。
「不止是龍氣！整條淮江的水脈都在哀鳴！上游水位在暴漲！再不想辦法，不出半日，洪水就要灌進青江府！城……危矣！」
聞言，秦鋒猛地轉回頭，目光再次看向許硯。
「說！你在水下究竟看到了什麼？！」
許硯迎著三人審視的目光，只覺得一顆心沉甸甸往下墜。
他強壓下腦中痛楚，聲音沙啞道。
「我看見了鎖龍陣…它的守護戾魄被激活了…」
「還有…淮河水庭的鯰長老，他在那裡。」
許硯頓了頓，吐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鯰老妖？鎖龍陣戾魄？！」
秦鋒與雲松子駭然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危機。
許硯心中一片苦澀。
這趟河底之行，非但沒解決麻煩，反而像是親手揭開了覆蓋在青江府頭頂的災禍封印。
強烈眩暈感湧來，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對著神色各異的三人拱了拱手。
「在下神思耗損過巨，實在撐不住了，先行告退。」
秦鋒眉毛一橫，還想再問，雲松子抬手攔住了他。
老道士深深看了許硯一眼，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只是微微點頭。
「許小友且去，保重。」
許硯不再多言，拖著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晃走下棧橋，匯入遠處混亂的人流中，他的背影在濕冷空氣里單薄得像一片被風吹走的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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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硯文坊那間熟悉的小屋，許硯憑著本能一頭栽倒在冰冷床鋪上。
意識沉淪死寂中，他掌心那枚淡青色的水紋印記悄然浮現，溫潤微光開始有節奏地明滅。
院中老槐樹無風自動，枝葉發出沙沙低語。
一股精純的草木生氣瀰漫開來，穿過窗欞，匯入印記的微光之中。
兩股力量交匯形成一個玄妙循環，許硯丹田深處殘留的些許龍氣被抽離、煉化！
靜心訣無意識中自行運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推動著過程，他的神思海正在被強行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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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硯再次睜開眼時，刺目天光讓他眼球一陣刺痛。
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他猛地坐起身，驚異發現要撕裂神魂的疲憊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內視己身，丹田氣海靈氣盡數恢復，比之前渾厚數倍，隱約間帶著極淡龍氣，他攤開手掌，掌心水紋印記已然隱去，肉眼難辨…
「砰砰砰！砰砰砰！」
院門被拍得震天響，硯文坊外隱約傳來嘈雜的恐慌和尖叫...
「天塌了啊！！」
石老三粗重的聲音帶著恐慌情緒！
許硯念頭飛轉，瞬間想到了漩渦灣的老水妖，他一個箭步爬起身衝過去，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的石老三臉色煞白，額頭上汗水混著灰塵，他一把抓住許硯的胳膊，壯碩身形止不住顫抖。
「許先生！完了！全完了！淮河水庭那幫畜生……打上岸了！」
「北碼頭……北碼頭已經被淹了！水都灌進半個城了！」
石老三上氣不接下氣嘶吼道。
「秦鋒和雲松子道長正帶著人死命頂著！妖物太多了殺不完！死傷……慘重啊！」
「什麼？！」
許硯瞳孔驟縮！
顧不得其他，許硯手中草木之力往外延展，他「看」到了宛若慘劇的場景——
渾濁洪水衝垮堤壩，吞噬房屋街道；數不清的水妖在浪濤中獰笑，將掙扎的百姓拖入水底，撕成碎片……
一股寒氣摻雜著滔天怒氣由心底冒出，老水妖在河底被玄冰封鎮，能如此快脫困定是吸收了鎖龍陣失控逸散的龐大龍氣…
這孽畜…
這群該千刀萬剮的水妖崽子…
「清霄觀和都水監的人呢？」
許硯強壓住怒火，語速極快。
「雲松子道長在北碼頭布下了個青光大罩子，暫時擋住了！趙大人在拼命調動水脈之力，想把水頭壓下去……」
石老三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聲音里滿是絕望。
「可水裡的妖怪跟瘋了一樣，越聚越多！青光罩子眼瞅著就要碎了！秦鋒帶人衝殺了幾次，全被打了回來，個個渾身是血！」
許硯眼神中瀰漫著無邊愧疚，心中又急又恨，如果沒有下水探陣，也不會給青江府百姓帶來這麼大的災禍…
「我去看看。」
「使不得啊！」
石老三死死拽住許硯衣袖，力氣大得出奇。
「那地方就是閻王殿！水妖見人就撕！你一個讀書人，去了就是白白送死！咱……咱快往南城高地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許硯低頭不語，用盡力道將石老三那幾根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這場禍事，因我而起。」
「放心，我只看看，不添亂。」
硯文坊巷道外，街道已成澤國。
污黑洪水沒過腳踝，卷著死魚和碎木，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哭喊奔逃的百姓亂作一團，驚慌失措，與他擦肩而過。
「妖孽上岸了！」
「我的鋪子！我的家啊！」
絕望的哀嚎，器物倒塌的碎裂聲，混雜著遠處北碼頭傳來的沉悶爆響和刺耳妖嘯，組成一曲末日悲歌。
許硯沒有回頭。
他逆著湧向南邊的人潮，快速朝著北碼頭狂奔而去。
空氣中的妖氣與血腥味越來越重，濃得化不開。
他閃身躲在被妖風颳得東倒西歪的老柳樹後，凝目望向那片人間煉獄。
青色結界之外，濁浪滔天！
數不清的猙獰水族在洪水中翻騰咆哮。
揮舞巨螯的青殼蟹妖，還有些長相滑稽滿口獠牙的怪魚，它們化作一道黑色怒潮，一波接著一波，衝擊著光芒黯淡的結界。
結界之內，是一條用血肉築成的慘烈防線。
秦鋒玄鐵左臂上布滿了深深凹痕，每一次揮動，都將一隻撲上來的魚妖劈碎裂，綠汁橫飛。
他身上早已被撕開數道口子，鮮血浸透了玄色勁裝，每一次揮刀都慢了一分。
結界中央，雲松子鬚髮怒張，道袍鼓盪，雙手掐訣。
他身前的桃木古劍懸於半空，劍身嗡鳴，射出青色劍氣已不復密集，卻依舊死死壓制著結界外那個恐怖存在——鯰長老！
此刻的鯰長老，體型比在河底時更加龐大！
他下半身浸在洪水中，上半身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的漆黑淤泥鎧甲，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污穢與惡臭。
雲松子的劍氣轟在淤泥上，只激起一圈圈漣漪和「滋滋」的腐蝕聲，根本傷不到它的本體！
那顆渾濁的獨眼閃爍著貪婪與狂暴的紅光，氣息比河底時強了不止一倍。
趙衡站在稍後方，臉色慘白，雙手十指快得幾乎出現殘影，試圖引動水脈之力構築水牆。
只是水牆剛起，就被妖潮輕易撕碎。
趙衡猛地噴出一口血，身體晃了晃，遭到了反噬。
「桀桀桀桀！雲松子！趙衡！秦鋒！」
鯰長老破鑼般的笑聲蓋過了所有喧囂，充滿了殘忍與得意。
「就憑你們這點微末道行，也想擋我？這青江府，今日起，便是我淮河水庭的了！」
「孩兒們，給老夫撕碎這龜殼！」
話音未落，他覆蓋著厚重淤泥的巨尾猛然揚起！
巨尾裹挾著萬鈞之力和腥風，狠狠砸在早已布滿裂痕的結界光幕之上！
「轟——咔——嚓——！」
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
本就搖搖欲墜的結界，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
蛛網般的裂痕瞬間遍布整個光罩！
守護著青江府最後希望的青色光幕，轟然炸碎！
漫天飄零光點，迅速湮滅在渾濁洪水和妖氣之中！
「噗——」
結界破碎，主持陣眼的雲松子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劇烈搖晃。
懸浮的桃木劍光芒驟然黯淡，哀鳴一聲掉落在地。
「完了……」
趙衡面如死灰，踉蹌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眼中再無半分神采。
「殺！」
鯰長老發出嗜血的咆哮！
失去了結界的阻擋，早已按捺不住的水族妖物，發出震天嘶吼，洶湧澎湃衝過破碎防線，撲向近在咫尺的房舍街巷！
慘劇，瞬間降臨！
木質房屋被輕易撞成碎片，樑柱斷裂，磚瓦飛濺！
來不及逃走的百姓被猙獰水妖追上，利爪撕開血肉，獠牙咬斷脖頸，妖術將活生生的人直接腐蝕成一灘枯骨……
許硯死死扣住粗糙柳樹皮，指尖傳來陣陣刺痛。
他從未目睹過這般慘絕人寰的景象！
怒火在他胸膛炸開，他雙目赤紅，身體不住顫抖。
衝出去！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咆哮！
殘存的理智死死扼住了他的衝動，河底逃命時用出「言出法隨」幾乎抽乾了神魂。
眼前氣息狂暴的鯰長老，其實力已遠超翻湧境後期，自己這點微末道行衝上去，連給它塞牙縫都不夠！
不但救不了任何人，只會白白搭上性命，甚至可能暴露玉佩印記的秘密，引來更大災禍！
內心痛苦煎熬之際，他猛地瞥見——
剛剛擊碎結界，正滿臉獰笑的鯰長老，渾濁眼眸驟然轉向結界破碎處，一個掙扎著想要爬起的身影。
正是被反震之力重創，試圖借力站起的雲松子！
鯰長老眼中凶光暴漲，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清霄觀的牛鼻子老道！先拿你的頭顱祭旗！」
龐大身軀攪動洪水，裹挾著殺機，直撲雲松子！
覆蓋著污穢淤泥的巨爪，閃爍著致命寒芒，直取其頭顱！
「雲松子道長——！」
「老妖，給我死來！」
目睹這絕殺一幕，許硯不由調動神思匯聚舌尖，「言出法隨」發動，喉嚨低吼驚呼，這次發動異能卻給自己帶來了天大禍事——
老鯰妖的實力太強，「言出法隨」所求之事壓過了許硯目前神思之海承受的極限。
丹田中的龍氣以及老槐樹本源在河底已然消耗殆盡。
一道道神魂撕扯劇痛瘋狂傳來，許硯只覺自己快昏死。
「言出法隨」終究還是起了作用，半空中疾撲的鯰長老身形猛地一頓，給了雲松子道長逃命的機會。
不過數息，鯰長老的身形恢復正常，它那顆醜陋的頭顱霍然扭轉！
突如其來的熟悉感覺，讓它愈發憤怒！
它雙眼鎖定躲在柳樹後那張讓它恨之入骨的書生面孔時，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盛十倍的狂喜！
「是你？！又是你這該死的人類小蟲子！」
鯰長老的聲音因憤怒和興奮而扭曲變形。
「河底壞老夫好事！今日還敢現身繼續壞事？！」
「天堂有路你不走，給老夫納命來！」
它硬生生在半空改變了撲擊方向！
老鯰妖龐大的身軀挾著腥風惡浪，以更凶戾的氣勢，朝許硯藏身的柳樹轟然撲至！
濃烈如實質的妖氣瞬間將許硯周遭數丈空間徹底禁錮！
覆蓋著惡臭淤泥的巨爪，撕裂空氣，帶著刺耳尖嘯直插許硯面門！
爪未至，蘊含的恐怖妖力已壓得許硯幾乎窒息！
完了！
許硯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看清爪尖上散發著腐蝕氣息的黑色粘液！
許硯絕望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身體和神魂被撕裂的時刻……
在生死永隔的剎那——
「錚——！」
一聲清越悠揚的琴音，毫無徵兆劃破了戰場所有的喧囂與殺伐！
琴音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輕而易舉蓋過了嘶吼、爆炸與哀嚎，喧囂的戰場，在這一瞬詭異靜止。
正在瘋狂殺戮破壞的水族妖物，動作齊齊出現了凝滯，大部分低級水妖在琴聲穿透瞬間下「噗」一聲化為膿血...
撲殺至許硯面前的鯰長老，巨爪頓時停住！
沒有絲毫停頓，一道半透明音波漣漪緊隨其後，無比狠厲在鯰長老的巨爪與許硯的面門之間爆裂開來！
「轟隆——！」
巨爪撞上了看似柔弱的音波。
一股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猛地炸裂開來！
許硯只覺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個人被輕易拋飛出去！
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後背重重砸在遠處一堵斷牆上，喉頭一甜，眼前徹底被無邊黑暗吞噬。
許硯的身體在地上蜷縮著，模糊視野中——
只見爆炸掀起漫天煙塵水霧中，一道素雅身影懷抱著一具古樸焦尾琴，衣袂飄飄，朝著他墜落的方向走來…
來人是誰？
青江府的滔天劫難，竟因突如其來的清越琴音，迎來了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