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秦鋒(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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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嗚咽,周漁屍體旁,老槐樹的枝葉拂過許硯臉頰,像是在無聲安撫。

  他緊閉雙眼,一滴淚珠終於滑落。

  「嗒。」

  輕響一聲,淚水融入樹根虬結的泥土,再無蹤跡。

  「篤…篤…篤…」

  鐵靴踏地的聲音沉重而規律,由遠及近。

  秦鋒的身影堵在院門口,搖曳火光被遮去大半,他一身寒露與鐵血煞氣,讓小院溫度都降了幾分。

  許硯深吸一口氣,忍著神思耗竭的眩暈和頭痛,扶著粗糙樹幹站直了身體。

  「官爺……」

  他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秦鋒抬起玄鐵鑄就的左手,身後那群如狼似虎的鎮玄司小吏立刻鴉雀無聲。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周漁死不瞑目的屍身,觸及屍體後背的制式刀柄時,瞳孔深處微不可查縮了一下,隨即將目光移向許硯蒼白的臉上。

  最後,視線定格在老槐樹下那兩口顯眼的木箱上。

  「怎麼回事?」

  秦鋒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有人向我匯報,說你殺了都水監水驛的小吏周漁。」

  許硯的目光落在周漁那雙凝固著恐懼的眼睛上,喉結滾動,聲音低沉。

  「我回來時,周兄就已經…躺在這了,李虎帶人闖進來,什麼也不問就要拿我。」

  「拿你?」

  秦鋒向前踏出一步,沸血境修士的壓迫感如潮水般湧來,院裡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為何拿你?」

  「他說我窩藏妖道。」

  許硯抬起頭,迎上秦鋒那雙冰冷眼眸。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清這位統領——左臉一道猙獰疤痕,從眉骨撕裂到下頜,在火光下更顯凶戾。

  「但您也看到了…」

  許硯攤開手,示意空蕩蕩院子。

  「這裡除了我並無旁人。」

  秦鋒的目光緩緩掃過柴房、前屋,最終落回那株老槐樹上。

  他歷經百戰的感知捕捉到一絲淡淡的不協調。

  這棵樹……不對勁。

  「李虎人呢?」秦鋒收回目光。

  「跑了。」許硯答得乾脆。

  「他舉刀要殺我,刀…自己斷了,許是老天爺看不過眼吧?他嚇破了膽,就帶著人跑了。」

  他刻意模糊了關鍵,只將結果歸於「老天爺有眼」。

  秦鋒緊皺眉頭,他走到周漁屍身旁,撿起半截斷刀。

  斷口平滑,刀片上滿是被震碎的細密紋路。

  他用玄鐵拇指在斷口處摩挲,一股微弱氣息傳了出來。

  不是妖氣,也不是煞氣,反而……帶著一股草木生機?

  「姓許的!」旁邊一個年輕小吏忍不住厲聲喝道,「李副統領親眼所見,就是你殺了周漁!你還敢狡辯!」

  許硯聞言,非但沒怒,反而扯出一個疲憊的笑看向那小吏。

  「他親眼所見?」

  「他為何不當場擒我這『兇徒』,反要倉皇逃走?鎮玄司的規矩何時變成見了兇犯要先跑路的?」

  「還是說……他見的不是我殺人,是見了鬼,所以才被嚇跑了?」

  「你……!」

  小吏被噎得滿臉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鋒冷冷瞥了他一眼,小吏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秦鋒將斷刀拋給身後親信。

  「帶回去,細查。」

  隨即將目光重新鎖定許硯。

  「你,跟我回鎮玄司錄供。」

  許硯知道這一趟躲不過,只能暗中叫苦。

  「可以。」

  他點頭應下,目光掃過周漁的屍身,話語裡添了幾分鄭重。

  「但…可否先妥善安置周兄的遺體?他不該就這麼躺在地上。」

  秦鋒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吐出兩個字。


  「跟上。」

  許硯最後看了一眼老槐樹,夜風拂過,沙沙聲像是一聲嘆息。

  他邁步跟上那道鐵甲森然的背影,走出院門,踏入幽深巷道的剎那,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

  巷口的陰影里,胡九娘的身影悄然靜立,手中茶盤上的白瓷茶杯在月色下流轉著清冷的光。

  她果然在。

  只是,她是在看自己,還是在看秦鋒?

  鎮玄司的牢獄並無想像中污穢腥臭,反而飄著一股清心香,似檀香混著艾草,鑽入鼻腔讓神思的劇痛稍稍緩解。

  四壁與地面皆是巨大的青石——陰冷、乾燥。

  許硯被帶入獨立石室,鐵柵門並未上鎖,更像一間看守靜室。

  「許先生在此稍候,統領處理完事自會過來。」

  引路小吏還算客氣,放下油燈便躬身退去。

  昏黃燈火搖曳,石室內陷入死寂。

  許硯坐在冰冷石凳上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神思耗竭的滋味像腦子被掏空。

  他試著運轉《靜心訣》,效果微乎其微。

  方才在硯文坊,他幾乎是榨乾了自己才在秦鋒山嶽般的威壓下撐住。

  閉上眼,許硯強迫自己沉入玄妙的草木感知中。

  牢獄深處傳來幾股凶戾躁動煞氣。

  忽然,他心頭一動,一絲微弱的清靈生機,竟從厚重的石門縫隙間頑強滲透進來!

  氣息沿著牆角如一條無形的根須悄無聲息蔓延到了他的腳下。

  是老槐樹!

  它竟能將氣息延伸至此?

  許硯猛然睜眼,循著感應望去,牆角一道不起眼石縫裡竟真的鑽出了一抹嫩綠!

  細若髮絲,在昏黃燈火下倔強搖曳,散發著獨屬於老槐樹的沉穩氣息。

  老槐樹的嫩芽像跨越空間的無聲低語,在讓他「安心」。

  許硯心中震動,站起身伸手輕觸那抹新綠,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心田,乾涸神思得到一絲滋養。

  不知過了多久,「噔噔」聲音響起,秦鋒大步走入,帶進一股寒氣,他那隻玄鐵左手上,捏著一卷厚厚的宗卷。

  「咚!」

  玄鐵手掌按在石桌上,沉悶聲響在石室內迴蕩。

  「周漁,都水監老吏,親水境修為,水性極佳,江中閉氣半個時辰不在話下。」

  秦鋒翻開宗卷,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死前找過你?」

  「是。」

  許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周兄深夜找我,告知我李虎要殺他,他身上有王驛丞死前託付的水文記錄,關乎漩渦灣水流之秘,求我代他轉交『九流會』,送達中州都水監。」

  「九流會?」

  秦鋒抬眼,目光如刀。

  「是。」

  許硯點頭,加重了語氣。

  「他說那些記錄關乎青江府水域安危,是王驛丞用命換來的。」

  「王驛丞」三字一出,秦鋒搭在宗卷上的玄鐵手指,微不可察蜷了一下。

  「記錄在哪?」

  「曾在我手上...」許硯語速平穩,「我依約去城西破廟,但半路發現有人尾隨,為防萬一,我將記錄藏在了城南貞節牌坊的底座磚縫裡。等我回到硯文坊……周兄已經遇害。」

  他坦然報出地點。

  藏在貞節牌坊那確實有一份水文記錄,不過是他去破廟前緊急謄抄的副本。

  真正的原件,早已交給獨眼乞丐送出。

  這世道,對人不可盡說實話。

  秦鋒沒有半分遲疑,揮手召來門外親信,低聲吩咐幾句。

  親信領命,悄無聲息退去。

  石室內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你認識李虎多久?」

  許硯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秦鋒抬眼,眸中寒光閃動。


  「你想說什麼?」

  「我聽說李虎是秦統領一手帶出來的兵。」

  許硯的目光,落在那隻冰冷的玄鐵左手上。

  「有人說,當年在黑石府邊境,他曾為統領您擋過百妖窟妖將的致命一擊?」

  「咔噠!」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秦鋒的玄鐵左手猛然攥緊,堅硬指節因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周身壓抑的煞氣瞬間沸騰了一下,又被他強行按了回去。

  沉默了許久。

  他再開口時,聲音比玄鐵更冷。

  「此乃鎮玄司內務,與你無關!」

  「有關!」

  許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直視著秦鋒眼中翻騰的風暴。

  「若非秦統領顧念舊情,李虎焉敢如此肆無忌憚,視人命如草芥?!王驛丞的血還沒幹!周兄的屍骨還未寒!北碼頭那些無辜漁民的冤魂還沒散!」

  「秦統領!」

  「你當真要為了一份所謂救命之恩,繼續庇護此等修煉邪術、殘害百姓和同袍的劊子手嗎?!」

  「放肆!」

  轟!秦鋒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

  堅硬石面瞬間炸開蛛網般裂紋!沸血境巔峰的凶煞之氣如颶風般轟然爆發!

  油燈火苗被勁風壓得貼住燈芯,幾欲熄滅,恐怖威壓如無形重壓狠狠砸在許硯胸口!

  「噗!」

  許硯喉頭一甜,一口血涌了上來,被他生生咽下。

  他踉蹌著撞在冰冷石壁上,五臟六腑都錯了位,眼前金星亂冒,他硬是咬著舌尖,借著劇痛挺直了脊樑,一雙因神思耗竭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暴怒中的男人。

  秦鋒周身煞氣翻滾不定,玄鐵左手捏得「咯咯」作響,指縫間竟有幾縷比夜色更粘稠的黑氣滲出。

  他死死盯著許硯,赤紅眼眸里充滿了殺意、憤怒和掙扎,還有一絲隱秘被戳破的驚疑。

  這書生知道的太多了!

  「你……如何知曉『噬血符』?!」

  秦鋒的聲音像冷庫中飄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冰碴。

  「林清婉。」

  許硯平靜吐出這個名字,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岳州雲霧府,清霄觀築基期弟子。她為查淮江異動而來,在漩渦灣親眼看到李虎以漁民為祭,修煉邪符。也因此被李虎污為妖道,追殺至今。」

  「清霄觀」三字,像一道驚雷在石室內炸響。

  秦鋒周身沸騰煞氣猛地一滯!

  那不是青江府這種邊遠地界的小門小派,是整個大昭王朝都赫赫有名的道門正宗!

  別說他一個分司統領,就是瀾州總司的鎮撫使,也得掂量掂量這三個字的分量!

  「她在何處?!」

  秦鋒的聲音依舊冰冷,那股幾乎要將人撕碎的殺意卻收斂了許多。

  「不知。」

  許硯搖頭,說得坦然。

  「李虎追索甚急,她不想牽連於我,想必早已遠遁。秦統領若是不信,大可發文至岳州雲霧府求證,只怕到時來的就不是清霄觀的普通弟子了。」

  許硯在提醒,也是在施壓。

  一旦事情捅到宗門層面,李虎是死是活不重要,他秦鋒這個「失察」之罪,絕對跑不掉的。

  石室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以及秦鋒粗重壓抑的喘息。

  他身上的煞氣如潮水起伏,時而洶湧,時而退縮,似在天人交戰。

  過了許久…

  久到許硯都以為對方要不顧一切殺了自己滅口時……

  「你……先回去。」

  秦鋒終於開口,聲音里是散不盡的疲憊,狂暴的煞氣緩緩收斂入體。

  許硯心裡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在水文記錄取回之前,不得離開硯文坊半步。」

  秦鋒補充了一句,算是給自己找回一點場面。


  「是。」

  許硯點頭應下。

  他看著秦鋒眼底密布的血絲,他那隻玄鐵左手在無意識微微顫抖,心中頓時瞭然。

  連日的煞氣侵蝕,加上李虎這把「利刃」的反噬,早已讓這位看似鐵打的漢子到了崩潰邊緣。

  許硯轉身,步履虛浮地走向石門。

  「許硯。」

  秦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罕見滯澀。

  許硯停步,回頭。

  秦鋒目光卻避開了他,落在冰冷石壁上,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

  「周漁……父母早亡,只有一個胞妹,嫁去了淮陽府。我……會派人去信,讓她來接兄長回家。」

  聞言,一股難言的酸楚湧上許硯心頭,堵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他深吸了口氣,對著秦鋒的背影,鄭重拱手一禮。

  「多謝。」

  走出鎮玄司森嚴的門樓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許硯拖著一副被掏空的身體,踩在微濕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極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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