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靜心訣的真面目，草木語！
次日，許硯剛啜了口微涼茶水，院門傳來了沉悶叩擊聲。
他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口站著屠戶石老三。
這位平日裡豪爽開朗的漢子，此刻眉頭緊鎖，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壯漢，各自肩上扛著一口黑漆漆樟木箱。
箱體色澤暗沉，上面雕刻的獸紋模糊不清，在日光下看去，好似在微微起伏。
「許先生，叨擾了，借貴寶地暫存些物件。」
石老三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越過許硯的肩膀，飛快瞥了一眼院角的老槐樹，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鎮玄司那群瘋狗又在發癲。」
「李虎那雜碎親自帶隊，快把西城翻過來了，我鋪子後頭有些『家什』，不方便讓他們瞧見。」
許硯的視線不經意垂落，正巧看到石老三粗布衣擺下，一枚非金非鐵的猙獰獸首令牌滑出了一角。
令牌上，三個篆字在日光下泛著幽微光澤——萬化宗
許硯的目光從那枚「萬化宗」令牌上挪開，暗道這看似粗獷的屠夫果然是萬化宗弟子。
許硯腦中念頭飛轉，忽然明白了石老三今日舉止為何如此反常，什麼寄存「見不得光的家什」，分明是察覺到自己被李虎盯上，特意將萬化宗的身份擺在明面上，替他鎮場子來了！
萬化宗這塊招牌，足以讓李虎掂量掂量。
想到此處，許硯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對著石老三鄭重抱拳，側身讓開通路。
「石老闆，快請進。」
「咚！咚！」
兩口大箱子被重重擱在老槐樹的濃蔭下，震得腳下青磚都微微一顫。
「叨擾了。」
石老三抱拳回禮。
「石老闆仗義，該說謝的是我。」
許硯肅然還禮。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許硯終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問道：「李虎這條瘋狗……當真能在青江府橫著走？」
石老三的鼻孔里發出一聲飽含厭棄重哼。
「那狗日的玄煞功，練的就是邪性玩意兒！心思歪了，練到天上去，最後也只是個會喘氣的死人！秦鋒當個寶似的護著，也不怕哪天瘋狗反口把自己給啃了！」
他猛地朝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話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黑石府邊境，姓李的替秦鋒擋了百妖窟妖獸一記掏心爪，腸子淌了一地都沒死成。秦鋒那人，瞧著像塊冰，骨子裡……護短護到了骨髓里！」
許硯心頭一沉，原來如此。
一條命換來的恩情，便是李虎在青江府橫行無忌最大的依仗！
「多謝石老闆解惑。」許硯再度拱手。
石老三厭惡地揮了揮手，滿臉橫肉因憎惡而抽動。
「老子純粹是瞧不慣那雜碎的德行！」
說完，他便領著兩個壯漢，頭也不迴轉身出了門，很快融入了街角的陰影。
-----
午後，日頭正烈。
許硯踱步至後院，目光落在靜默的老槐樹上。
他發現深綠的葉片脈絡之間，隱隱透出青玉般溫潤光澤。
他一邊運轉《靜心訣》，一邊伸出手輕撫粗糙樹幹。
這一次，老槐樹的回應不再朦朧，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湧入腦海。
溫熱的勃勃生機順著掌心緩緩滲入四肢百骸，沖刷著身心疲乏。
許硯閉目盤坐，當心神與老槐樹的生機徹底交融剎那，他的意識仿佛掙脫了肉身束縛，無聲擴散開來，整個院落景象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在他腦海中鋪陳開來！
他「聽」見了——牆角青苔吮吸磚石縫隙中水汽時，發出的滿足輕響。
他「聽」見了——石縫中那株無人問津的野草，正如何舒展著稚嫩的葉片，貪婪擁抱著灑落的陽光。
院中的一草一木，在這一刻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它們有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低語，自己的脈動！
一道明悟如電光石火，在他腦海中炸開。
這便是萬物有靈！
這便是……草木語！
許硯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他強壓下幾乎破體而出的狂喜，迫不及待將心神沉浸在這片全新天地之中！
《靜心訣》哪裡是林清婉所說的基礎功法，草木語的神奇玄妙至極！
胡九娘沒有騙他，這老槐樹里，當真藏著天大機緣！
----------
暮色四合，燈籠在風中搖曳不定。
硯文坊的后角門被人從外面悄無聲息推開一道縫。
一個裹著破爛蓑衣的身影閃了進來，帽檐壓得極低，整個身體蜷縮著，動作間帶著驚惶。
許硯的感知比之前靈敏了不少，他快步走到後院，發現來人是都水監水驛的周漁。
周漁雙手捧著許硯遞來的熱茶，手指有些發抖，杯盞在他牙齒間「咯咯」作響。
「許先生…大事不好了！今日秦統領到水驛找我，讓我協助調查漩渦灣，李虎…李虎就跟在他身後！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像要活剝了我一層皮！」
許硯的精神瞬間繃緊，心中哀嘆不已，屋漏偏逢連夜雨。
「莫慌，坐下細說。」許硯安慰道。
「我…我手裡有要命的東西！」
周漁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他一把抓住許硯的手臂，那力道竟讓許硯無法掙脫。
「王驛丞死前…偷偷給了我一份東西，是漩渦灣水流異常的所有觀測記錄和推演！他讓我務必…務必送到瀾洲都水監！可我…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從前兩天起，我每次出門巡查河道，都感覺有人在背後盯著！兇手要殺我滅口！漩渦灣底下…恐怕藏著更駭人的秘密！」
許硯聞言也是心驚，急忙問道：「記錄在哪？」
「我貼身帶著！」
周漁握著許硯的手，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沉重物件。
「許先生！這青江府，我只信得過您！求您…替我將此物交給九流會！只有他們…有門路避開鎮玄司耳目，直送中州！」
許硯腦中閃過坊間關於「九流會」的傳聞——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專接各種見不得光的委託。
「如何接頭？」
「城西土地廟！神像底下有個……獨眼跛腳的老乞丐！」周漁的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暗號是：『青江的水，可還清？』他若答：『石落方見底。』便是接頭人！」
許硯不禁回憶起自己剛穿越到此方世界時，這個老實巴交的吏目，領著他熟悉各處門路，平日裡見他日子清苦，也時常送些吃食接濟…
這份情，他不能不報。
「你先躲起來！」
許硯果斷接過沉甸甸的油紙包，沒有絲毫猶豫貼身藏好。
「水驛和家裡都不能回！等我送完東西，你去城南的廢磚窯等我！」
「謝……謝先生大恩！」
周漁眼眶通紅，重重看了許硯一眼，而後轉身決然沒入愈發濃重的夜色。
許硯站在院中，掂了掂懷裡分量不輕的包裹。
這東西，燙手！
許硯也不耽擱，趁著夜色，費了一個多時辰才到了城西破廟，廟內陳年香灰混著霉味鑽進鼻腔。
許硯借著豆大油燈光，看清了角落裡那個獨眼老乞丐。
他蜷縮在那像一截枯木，幾乎與破敗神像融為一體。
「老人家，行行好。」
許硯壓著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似本人的聲音。
老乞丐紋絲不動，那隻渾濁的獨眼緩緩抬起，眼皮耷拉著，以為是來討飯的同行，只吐出幾個字。
「殘羹冷炙，牆角自取。」
許硯見老乞丐有反應，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青江的水，可還清？」
老乞丐摸索身下草蓆的手指停住了。
過了足足兩息，他才用那口漏風的嘶啞嗓音回應。
「石落方見底。」
他下巴朝著牆角一揚：「門口有口廢井。」
許硯會意，走到枯井邊，裝模作樣去拉那條滿是滑膩青苔的井繩。
就在他指尖觸到井繩瞬間，身後響起枯葉被踩碎的聲響，一個佝僂身影無聲無息貼了上來，一股陳腐泥土氣味撲面而來。
「東西在哪？」
許硯心跳驟然加速，他強行按捺住，將懷裡油紙包遞了過去。
一隻枯瘦得如同鳥爪的手接過了包裹，指腹在封口火漆上摩挲了片刻，幾不可察點了點頭。
「信使可還安全？」
老乞丐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暫時藏身在城南廢磚窯，有人盯上他了，你們必須儘快！」
許硯壓低聲音，話語中帶著催促。
「知道了。」老乞丐的聲音毫無波瀾，「走吧，今晚你沒來過。」
話音未落，他已縮回了原先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許硯不敢耽擱，快步離去。
剛走出破廟不足百步，一股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陡然爬上脊背。
他心中慌亂，立刻挑堆滿雜物的曲折暗巷疾行，然而陰冷感如跗骨之蛆，怎麼也甩不掉！
前方就是硯文坊的后角門，拐過一個彎，許硯的腳步猛地頓住。
角門虛掩著…
一道暗紅色液體，正從門縫下緩緩滲出，在青石板上蜿蜒。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探頭望去，一具身披破蓑衣的身體軟塌塌倒在門檻內。
那蓑衣，是周漁的！
他身下的石板，已被鮮血浸染得成了黑紅色，在他的背上，一把鎮玄司制式的短刀，只留下了刀柄在外面！
「周漁？！」
許硯大腦一片空白，踉蹌著撲了過去，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冷僵硬，月光下，周漁的雙眼瞪得滾圓，裡面凝固著恐懼與不甘，人早已沒了氣息。
就在這時，巷口猛地亮起數支火把。
李虎扭曲的臉在跳躍的火光下浮現，嘴角是毫不掩飾的殘忍獰笑。
「許硯，我們又見面了，這回人贓並獲，該回鎮玄司受審了！」
「窩藏朝廷要犯，私通九流會，現在還殺害都水監吏員，罪加一等！給我拿下！」
幾名如狼似虎的小吏獰笑著，持刀撲了上來，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刮擦聲。
完了！
這條瘋狗堵死在這裡，如果被拘回鎮玄司，十死無生。
一股極致的悲憤與怒火衝垮了理智，許硯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決絕，他不再猶豫，將腦中所有神思盡數灌注進一個念頭裡！
「青石板給我斷！」
一身充滿悲愴的輕語響起，腦中神思如開閘洪水傾瀉而出，大腦被瞬間抽空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喉嚨湧上一陣鐵鏽味。
「咔嚓！咔嚓！」
沖在最前方的三名小吏腳下，堅硬青石板毫無徵兆寸寸龜裂、塌陷！
「啊！」
慘叫聲中，三人瞬間失去平衡，一個崴了腳，一個被飛濺的碎石砸中額頭，還有一個直接摔了個狗啃泥，當場昏死過去。
「裝神弄鬼！」
李虎又驚又怒，玄煞功催發到極致，濃稠的血色黑氣自他周身蒸騰而起，隱隱化作一頭猙獰的獸影。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眼前搖搖欲墜的身影。
許硯強忍著天旋地轉，借著這瞬間混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連滾帶爬撲向後院！
老槐樹！那是唯一的生機！
他一頭撞在粗糙樹幹上，額頭磕破，鮮血順著臉頰淌下，滴落在虬結的樹根上。
在意識渙散之際，許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掌按在樹幹上時，他先前滴落的鮮血瞬間被樹根吸收！
嗡！
一股磅礴生機自樹心深處湧出，如溫泉般將他包裹，在他周身構築起一道流淌著青翠符文的屏障。
「躲樹底下就有用了？給我死出來！」
李虎狂怒追至，短刀裹挾著濃鬱黑煞，發出刺耳尖嘯直刺許硯的咽喉！
沸血境強者的全力一擊！
此時刀鋒距離許硯的咽喉不足三寸。
青翠屏障驟然大亮！
「鐺——！」
一聲如同古剎鐘鳴的聲音響徹整個小院。
李虎只覺得自己的刀砍在玄鐵之上，一股恐怖反震之力沿著刀身狂猛倒卷而回，那不是死物般回震，而是一種……活的反擊！
「呃啊！」
他慘叫一聲，虎口當場崩裂，鮮血淋漓。
整條右臂的骨頭髮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李虎手中精鋼短刀更是「咔嚓」一聲斷為兩截！
前半截刀身旋轉著飛出，「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遠處土牆！
李虎踉蹌著暴退數步，臉上再無之前得意，只剩下驚駭與茫然。
他死死盯著那棵在夜風中枝葉輕搖的老槐樹。
這一刻，他感覺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秦…秦統領帶人到巷口了！」
遠處傳來手下的驚呼。
李虎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他看看自己脫臼的右手，又看看那棵讓他心悸的老槐樹，眼中翻湧著無盡的怨毒與不甘。
最終，一群人如喪家之犬連滾帶爬逃離，甚至連周漁屍首都顧不上了。
院內重歸死寂。
許硯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涼的樹幹，緩緩滑倒在地。
他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口站著屠戶石老三。
這位平日裡豪爽開朗的漢子，此刻眉頭緊鎖，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壯漢，各自肩上扛著一口黑漆漆樟木箱。
箱體色澤暗沉，上面雕刻的獸紋模糊不清，在日光下看去，好似在微微起伏。
「許先生，叨擾了，借貴寶地暫存些物件。」
石老三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越過許硯的肩膀，飛快瞥了一眼院角的老槐樹，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鎮玄司那群瘋狗又在發癲。」
「李虎那雜碎親自帶隊，快把西城翻過來了，我鋪子後頭有些『家什』，不方便讓他們瞧見。」
許硯的視線不經意垂落，正巧看到石老三粗布衣擺下，一枚非金非鐵的猙獰獸首令牌滑出了一角。
令牌上，三個篆字在日光下泛著幽微光澤——萬化宗
許硯的目光從那枚「萬化宗」令牌上挪開，暗道這看似粗獷的屠夫果然是萬化宗弟子。
許硯腦中念頭飛轉，忽然明白了石老三今日舉止為何如此反常，什麼寄存「見不得光的家什」，分明是察覺到自己被李虎盯上，特意將萬化宗的身份擺在明面上，替他鎮場子來了！
萬化宗這塊招牌，足以讓李虎掂量掂量。
想到此處，許硯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對著石老三鄭重抱拳，側身讓開通路。
「石老闆，快請進。」
「咚！咚！」
兩口大箱子被重重擱在老槐樹的濃蔭下，震得腳下青磚都微微一顫。
「叨擾了。」
石老三抱拳回禮。
「石老闆仗義，該說謝的是我。」
許硯肅然還禮。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許硯終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問道：「李虎這條瘋狗……當真能在青江府橫著走？」
石老三的鼻孔里發出一聲飽含厭棄重哼。
「那狗日的玄煞功，練的就是邪性玩意兒！心思歪了，練到天上去，最後也只是個會喘氣的死人！秦鋒當個寶似的護著，也不怕哪天瘋狗反口把自己給啃了！」
他猛地朝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話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黑石府邊境，姓李的替秦鋒擋了百妖窟妖獸一記掏心爪，腸子淌了一地都沒死成。秦鋒那人，瞧著像塊冰，骨子裡……護短護到了骨髓里！」
許硯心頭一沉，原來如此。
一條命換來的恩情，便是李虎在青江府橫行無忌最大的依仗！
「多謝石老闆解惑。」許硯再度拱手。
石老三厭惡地揮了揮手，滿臉橫肉因憎惡而抽動。
「老子純粹是瞧不慣那雜碎的德行！」
說完，他便領著兩個壯漢，頭也不迴轉身出了門，很快融入了街角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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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頭正烈。
許硯踱步至後院，目光落在靜默的老槐樹上。
他發現深綠的葉片脈絡之間，隱隱透出青玉般溫潤光澤。
他一邊運轉《靜心訣》，一邊伸出手輕撫粗糙樹幹。
這一次，老槐樹的回應不再朦朧，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湧入腦海。
溫熱的勃勃生機順著掌心緩緩滲入四肢百骸，沖刷著身心疲乏。
許硯閉目盤坐，當心神與老槐樹的生機徹底交融剎那，他的意識仿佛掙脫了肉身束縛，無聲擴散開來，整個院落景象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在他腦海中鋪陳開來！
他「聽」見了——牆角青苔吮吸磚石縫隙中水汽時，發出的滿足輕響。
他「聽」見了——石縫中那株無人問津的野草，正如何舒展著稚嫩的葉片，貪婪擁抱著灑落的陽光。
院中的一草一木，在這一刻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它們有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低語，自己的脈動！
一道明悟如電光石火，在他腦海中炸開。
這便是萬物有靈！
這便是……草木語！
許硯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他強壓下幾乎破體而出的狂喜，迫不及待將心神沉浸在這片全新天地之中！
《靜心訣》哪裡是林清婉所說的基礎功法，草木語的神奇玄妙至極！
胡九娘沒有騙他，這老槐樹里，當真藏著天大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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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燈籠在風中搖曳不定。
硯文坊的后角門被人從外面悄無聲息推開一道縫。
一個裹著破爛蓑衣的身影閃了進來，帽檐壓得極低，整個身體蜷縮著，動作間帶著驚惶。
許硯的感知比之前靈敏了不少，他快步走到後院，發現來人是都水監水驛的周漁。
周漁雙手捧著許硯遞來的熱茶，手指有些發抖，杯盞在他牙齒間「咯咯」作響。
「許先生…大事不好了！今日秦統領到水驛找我，讓我協助調查漩渦灣，李虎…李虎就跟在他身後！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像要活剝了我一層皮！」
許硯的精神瞬間繃緊，心中哀嘆不已，屋漏偏逢連夜雨。
「莫慌，坐下細說。」許硯安慰道。
「我…我手裡有要命的東西！」
周漁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他一把抓住許硯的手臂，那力道竟讓許硯無法掙脫。
「王驛丞死前…偷偷給了我一份東西，是漩渦灣水流異常的所有觀測記錄和推演！他讓我務必…務必送到瀾洲都水監！可我…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從前兩天起，我每次出門巡查河道，都感覺有人在背後盯著！兇手要殺我滅口！漩渦灣底下…恐怕藏著更駭人的秘密！」
許硯聞言也是心驚，急忙問道：「記錄在哪？」
「我貼身帶著！」
周漁握著許硯的手，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沉重物件。
「許先生！這青江府，我只信得過您！求您…替我將此物交給九流會！只有他們…有門路避開鎮玄司耳目，直送中州！」
許硯腦中閃過坊間關於「九流會」的傳聞——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專接各種見不得光的委託。
「如何接頭？」
「城西土地廟！神像底下有個……獨眼跛腳的老乞丐！」周漁的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暗號是：『青江的水，可還清？』他若答：『石落方見底。』便是接頭人！」
許硯不禁回憶起自己剛穿越到此方世界時，這個老實巴交的吏目，領著他熟悉各處門路，平日裡見他日子清苦，也時常送些吃食接濟…
這份情，他不能不報。
「你先躲起來！」
許硯果斷接過沉甸甸的油紙包，沒有絲毫猶豫貼身藏好。
「水驛和家裡都不能回！等我送完東西，你去城南的廢磚窯等我！」
「謝……謝先生大恩！」
周漁眼眶通紅，重重看了許硯一眼，而後轉身決然沒入愈發濃重的夜色。
許硯站在院中，掂了掂懷裡分量不輕的包裹。
這東西，燙手！
許硯也不耽擱，趁著夜色，費了一個多時辰才到了城西破廟，廟內陳年香灰混著霉味鑽進鼻腔。
許硯借著豆大油燈光，看清了角落裡那個獨眼老乞丐。
他蜷縮在那像一截枯木，幾乎與破敗神像融為一體。
「老人家，行行好。」
許硯壓著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似本人的聲音。
老乞丐紋絲不動，那隻渾濁的獨眼緩緩抬起，眼皮耷拉著，以為是來討飯的同行，只吐出幾個字。
「殘羹冷炙，牆角自取。」
許硯見老乞丐有反應，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青江的水，可還清？」
老乞丐摸索身下草蓆的手指停住了。
過了足足兩息，他才用那口漏風的嘶啞嗓音回應。
「石落方見底。」
他下巴朝著牆角一揚：「門口有口廢井。」
許硯會意，走到枯井邊，裝模作樣去拉那條滿是滑膩青苔的井繩。
就在他指尖觸到井繩瞬間，身後響起枯葉被踩碎的聲響，一個佝僂身影無聲無息貼了上來，一股陳腐泥土氣味撲面而來。
「東西在哪？」
許硯心跳驟然加速，他強行按捺住，將懷裡油紙包遞了過去。
一隻枯瘦得如同鳥爪的手接過了包裹，指腹在封口火漆上摩挲了片刻，幾不可察點了點頭。
「信使可還安全？」
老乞丐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暫時藏身在城南廢磚窯，有人盯上他了，你們必須儘快！」
許硯壓低聲音，話語中帶著催促。
「知道了。」老乞丐的聲音毫無波瀾，「走吧，今晚你沒來過。」
話音未落，他已縮回了原先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許硯不敢耽擱，快步離去。
剛走出破廟不足百步，一股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陡然爬上脊背。
他心中慌亂，立刻挑堆滿雜物的曲折暗巷疾行，然而陰冷感如跗骨之蛆，怎麼也甩不掉！
前方就是硯文坊的后角門，拐過一個彎，許硯的腳步猛地頓住。
角門虛掩著…
一道暗紅色液體，正從門縫下緩緩滲出，在青石板上蜿蜒。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探頭望去，一具身披破蓑衣的身體軟塌塌倒在門檻內。
那蓑衣，是周漁的！
他身下的石板，已被鮮血浸染得成了黑紅色，在他的背上，一把鎮玄司制式的短刀，只留下了刀柄在外面！
「周漁？！」
許硯大腦一片空白，踉蹌著撲了過去，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冷僵硬，月光下，周漁的雙眼瞪得滾圓，裡面凝固著恐懼與不甘，人早已沒了氣息。
就在這時，巷口猛地亮起數支火把。
李虎扭曲的臉在跳躍的火光下浮現，嘴角是毫不掩飾的殘忍獰笑。
「許硯，我們又見面了，這回人贓並獲，該回鎮玄司受審了！」
「窩藏朝廷要犯，私通九流會，現在還殺害都水監吏員，罪加一等！給我拿下！」
幾名如狼似虎的小吏獰笑著，持刀撲了上來，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刮擦聲。
完了！
這條瘋狗堵死在這裡，如果被拘回鎮玄司，十死無生。
一股極致的悲憤與怒火衝垮了理智，許硯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決絕，他不再猶豫，將腦中所有神思盡數灌注進一個念頭裡！
「青石板給我斷！」
一身充滿悲愴的輕語響起，腦中神思如開閘洪水傾瀉而出，大腦被瞬間抽空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喉嚨湧上一陣鐵鏽味。
「咔嚓！咔嚓！」
沖在最前方的三名小吏腳下，堅硬青石板毫無徵兆寸寸龜裂、塌陷！
「啊！」
慘叫聲中，三人瞬間失去平衡，一個崴了腳，一個被飛濺的碎石砸中額頭，還有一個直接摔了個狗啃泥，當場昏死過去。
「裝神弄鬼！」
李虎又驚又怒，玄煞功催發到極致，濃稠的血色黑氣自他周身蒸騰而起，隱隱化作一頭猙獰的獸影。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眼前搖搖欲墜的身影。
許硯強忍著天旋地轉，借著這瞬間混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連滾帶爬撲向後院！
老槐樹！那是唯一的生機！
他一頭撞在粗糙樹幹上，額頭磕破，鮮血順著臉頰淌下，滴落在虬結的樹根上。
在意識渙散之際，許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掌按在樹幹上時，他先前滴落的鮮血瞬間被樹根吸收！
嗡！
一股磅礴生機自樹心深處湧出，如溫泉般將他包裹，在他周身構築起一道流淌著青翠符文的屏障。
「躲樹底下就有用了？給我死出來！」
李虎狂怒追至，短刀裹挾著濃鬱黑煞，發出刺耳尖嘯直刺許硯的咽喉！
沸血境強者的全力一擊！
此時刀鋒距離許硯的咽喉不足三寸。
青翠屏障驟然大亮！
「鐺——！」
一聲如同古剎鐘鳴的聲音響徹整個小院。
李虎只覺得自己的刀砍在玄鐵之上，一股恐怖反震之力沿著刀身狂猛倒卷而回，那不是死物般回震，而是一種……活的反擊！
「呃啊！」
他慘叫一聲，虎口當場崩裂，鮮血淋漓。
整條右臂的骨頭髮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李虎手中精鋼短刀更是「咔嚓」一聲斷為兩截！
前半截刀身旋轉著飛出，「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遠處土牆！
李虎踉蹌著暴退數步，臉上再無之前得意，只剩下驚駭與茫然。
他死死盯著那棵在夜風中枝葉輕搖的老槐樹。
這一刻，他感覺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秦…秦統領帶人到巷口了！」
遠處傳來手下的驚呼。
李虎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他看看自己脫臼的右手，又看看那棵讓他心悸的老槐樹，眼中翻湧著無盡的怨毒與不甘。
最終，一群人如喪家之犬連滾帶爬逃離，甚至連周漁屍首都顧不上了。
院內重歸死寂。
許硯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涼的樹幹，緩緩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