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座上高論仁義事,帳後密謀生死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數日之內,皮氏縣外旌旗雲集,刀槍如林。

  劉奚立於校場之上,清點著眼前這支臨時拼湊的軍隊。

  他最初帶來的三十名精銳,經歷血戰之後,還剩二十三名可戰之士。

  個個身上都帶著輕傷,卻依然精神抖擻。

  衛氏的援兵最先抵達。

  八十部曲,清一色的騎兵。

  人人胯下駿馬,佩刀持弓,裝備精良。

  這些騎士行動間頗有章法,一看便知平日裡訓練有素,絕非尋常的烏合之眾。

  衛氏雖然現在轉型了純粹的文學世家,但是家族此前也出過不少將領,底蘊在那裡。

  如今劉奚拿到了朝廷詔令,自然可以調動更多的力量,而非借幾個僕從。

  薛氏的隊伍最為龐大,足足來了三百人。

  他們的風格卻與衛氏截然不同,許多人手持短弩與標槍,腰間斜挎砍刀。

  劉奚細細觀察,發現這些薛氏部曲多有疤痕,眼神狠厲,顯然都是見過血的好手。

  最後到達的是裴氏的人馬。

  裴氏雖然只派來了幾十名護衛,卻從其祖地聞喜送來了大量的弓箭和糧草。

  這些物資堆積如山,足夠五百人用上數月有餘。

  劉奚望著眼前這支一夜之間便初具規模的軍隊,不由心生感嘆。

  他總算明白,為何劉秀、李世民,都喜歡借重世家大族的力量。

  實在是太香了,只要你擁有足夠的價值,這些傳承百年的世家,能在頃刻間為你拉起一支裝備齊全的隊伍。

  當然用了他們的力量,將來必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不過對現在的劉奚而言,他還沒有資格去想代價的事情。

  眼下最要緊的,是活下去,站穩腳跟。

  磨刀不誤砍柴工。

  劉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這臨時拼湊起來的五百餘人,全部登記造冊。

  詳細記錄各人姓名、出身、擅長。

  隊伍中不乏桀驁不馴的豪族武夫,他們對這個年輕的都尉頗有些不以為然。

  劉奚沒有多言,只是讓張虎與皇甫燕在陣前走了幾趟。

  張虎持錘,隨手便將一塊百斤重的練功石砸得粉碎,石屑四濺,聲震如雷。

  皇甫燕就更不用說了,武藝騎術,隨便拿一手出來都夠了。

  那幫原本還有些桀驁的豪族部曲,頓時鴉雀無聲,再無半分不服之意。

  他們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年輕都尉身邊,儘是什麼樣的猛將。

  劉奚隨即宣布了新的編制:

  以薛氏部曲為主,湊齊二百人,編為一曲,由張虎擔任曲長。

  這些人將作為步兵主力,負責正面衝擊。

  從衛氏騎兵和自己的老部下中,挑選五十名精銳,編為重騎兵隊,由皇甫燕擔任隊率。

  這支重騎將是決戰時的撒手鐧。

  再以薛氏和衛氏中善於騎射者,再招募一些河東胡人,編為一隊輕騎兵,由趙辰擔任隊率。

  他們將負責偵察、騷擾和追擊。

  剩下的人馬,則編為後勤輜重營,由劉奚親自統領。

  出發前的兩日,劉奚沒有急著進軍。

  他將自己那二十餘名禁軍老兵打散,分入各隊,擔任什長、隊率等職。

  當初在洛陽軍營中,他讓這些士卒死記硬背的號令金鼓之法,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這些昔日的普通兵卒,在面對那些散漫的豪族部曲時,都有了小軍官的模樣。

  指揮起來有板有眼,進退有度。

  皇甫燕從洛陽回來時,按照劉奚的吩咐帶了許多碎金粒。

  劉奚將這些金子分發下去,賞賜那些表現出色的士卒。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支臨時組建的軍隊,漸漸有了幾分精兵的樣子。

  大軍整備完畢,正當劉奚打算下令出發的前一刻,一名衛氏的僕從匆匆前來稟報。

  「郎君,營外有一人求見,自稱是平陽名士,王延。」


  「王延?」劉奚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他看向身旁的薛亢,「此人何來頭?」

  「郎君竟不知他?」薛亢有些意外。

  「此人乃是平陽有名的孝子王延。據說他老母病重,想吃一口鮮魚。當時河面封凍,無處可尋。他便在冰上泣告上天,竟哭開一處冰窟,有雙鯉躍出。我阿母都時常拿他的故事來教訓我呢。」

  劉奚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差點笑出聲來。

  這不就是臥冰求鯉的翻版嗎?他記得後世所謂的二十四孝里,還有一個湧泉躍鯉。

  故事的模板都大同小異,核心總離不開一個病母和一條倒霉的魚。

  他穿越之後,為了了解這個時代,曾專門研究過晉代的官制。

  他很清楚,那個臥冰求鯉的王祥,出身高門琅琊王氏,後來官至太保。

  從那時起,他便明白,這些所謂的孝感上天,不過是一場場精心表演的政治作秀,其最終目的無非是為了博取名聲,好走舉孝廉這條仕途正道罷了。

  至於什麼眼淚融化冰河,他一個字都不信。

  大冬天的,就算你哭成淚人,那點熱量也不夠融化堅冰。

  多半是事先在冰下埋好了活魚,演一出苦情戲給鄉里父老看。

  開源的孝子模板,誰都能用。

  他甚至聽過一句民謠:舉孝廉,父別居。

  這個時代,太多人為了政治前程,什麼荒唐事都做得出來。

  劉奚看著眼前即將到來的孝子王延,心中暗自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位王延想唱哪一齣戲。

  王延被請入縣衙堂中,先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儒士之禮,舉止溫文爾雅,頗有名士風範。

  「都尉以雷霆之勢,平定禍亂,此乃武功。」

  王延先是一番稱讚,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悲天憫人之色。

  「兵者兇器也。武功之後,當施文德。聽聞那些匈奴,亦是因并州大旱,走投無路。如今禍亂已平,若能施以仁心,或可化干戈為玉帛。」

  劉奚不動聲色,抬手為他倒了一杯茶。

  「先生高論,不過我乃武官,只知平亂。至於化民教民之功,那是朝廷與郡守的職責,非我所能及。」

  他輕描淡寫地,便將王延的道德高論推得一乾二淨。

  拿到都尉的官職還不到幾天,就開始進入角色了。

  劉奚打定主意了,反正你怎麼說,我都聽不懂,我是武官。

  王延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此答。

  他端起茶杯,輕輕一嗅,然後緩緩放下。

  「都尉所言甚是。只是聽聞賊首乃上黨胡,是朝廷的編戶齊民,而非化外野人。」

  「不經審訊,擅殺編戶之民,於國法而言,恐有不合。」

  這番話,已從道德勸說變成了隱晦的法律威脅。

  編戶齊民享有一定的法律保護,不能隨意殺戮,這確實是晉律明文規定的。

  劉奚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茶杯震得跳了幾跳。

  「編戶齊民?」

  他怒極反笑,指著門外,「先生可曾看到我那些枉死的部下?可曾看到被胡騎拖拽羞辱的屍身?他們在拔刀殺人的時候,可曾記得自己是編戶齊民?」

  他大步走到王延面前,死死盯著他,眼中怒火熊熊。

  「先生在平陽高談闊論,可知我等於沙場之上,九死一生?我只恨不能將此獠千刀萬剮,先生卻來與我談國法?」

  他這番暴怒,粗魯而直接。

  整個大堂都被這股怒意所充斥,就連門外的士卒都能感受到那股殺機。

  王延被這股凌厲的氣勢所懾,連退半步,背脊都滲出了冷汗。

  他原以為面對的是一個可以用言語說動的年輕人,卻沒想到對方如此強硬,如此不講道理。

  他知道自己失敗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一個能用儒家仁義感化的書生。

  王延嘆了口氣,搖著頭,滿臉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神情,拱手告辭而去。

  王延走出縣城數里,來到一處僻靜的山坳。


  四周古木參天,人跡罕至,正是密謀的好地方。

  那裡,赫然有另外一批匈奴騎士在等候。

  這些人個個身材魁梧,面容粗獷,胯下都是上等戰馬,顯然不是普通的牧民。

  為首的騎士叫卜崇,見王延走來,立刻翻身下馬,恭敬行禮。

  「先生,如何?」

  王延臉上的悲憫與儒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沒用。」他搖了搖頭,「那個劉奚,殺意已決,非我等言語所能動搖。」

  王延少年成名,曾遊學於洛陽太學。

  在那裡,他認識了身為質子的匈奴王子劉淵。

  在別人眼中,劉淵不過是個胡人質子。

  但在王延眼中,他看到了一個遠超司馬家那些庸碌宗室的真正潛龍。

  他出身太原王氏的支系,多少能夠和主家攀點關係。

  他的族伯,前司徒王渾,便曾多次在武皇帝面前盛讚劉淵,力主委以重任。

  不過每次劉淵差一點要出去當官,都被其他人勸住了。

  一條潛龍,潛了又潛,潛到垂垂老矣,終於機會來了。

  王延深以為然,比誰都清楚腐朽不堪的晉室已失其鹿,天下群雄逐鹿的日子不遠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繼母是匈奴卜氏的貴女,這重身份讓他既是漢家大儒,也是匈奴人敬重的「大人」

  他得以在漢胡之間暗中奔走,為自己認定的那位潛龍布下棋子。

  卜崇聞言,臉上露出凶光:「那便依先生之前的吩咐,召集人手,做了他?」

  「不急。」王延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陰險的算計。

  「他想在河東用兵,便先要過郡守那一關。河東郡守不點頭,他這個都尉就是個空頭銜。」

  他看著卜崇,沉聲吩咐道:「郡守王卓,是我的族叔。我自會去說動他,讓他以兵凶戰危,不可輕啟為由,處處掣肘。」

  「而你們,」他的聲音變得愈發冰冷。

  「去召集卜氏所有的騎士。便在汾水岸邊設伏截殺。記住要做得乾淨利落,不能留下活口。」

  卜崇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殺機畢露。

  言語既然無用,那便用刀劍來說話。

  為了元海兄的大業,這個姓劉的必須死。

  而且要死得悄無聲息,讓人以為只是只是他領兵不力。

  只怪呼延朗那個蠢貨,自己被抓了也就罷了,居然讓晉廷目光注視到了河東。

  王延不明白,為什麼劉奚對於劉淵的事情,有那麼大的反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