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金銀堆里鑄忠骨，血淚聲中覓前程
如果要說當下哪個姓氏最為強勢，除了司馬以外就是王氏了。
琅琊王氏緊隨東海王司馬越，權勢滔天。
太原王氏則分為兩脈：祁縣王氏是漢末司徒王允之後，晉陽王氏自曹魏崛起。
兩脈雖相距百六十里，卻同氣連枝，互認兄弟。
河東郡府，兩位王氏的士人正在密談。
前任河東太守王卓，還有大孝子王延。
王卓看著這個向來被自己視為後輩翹楚的族侄，眉頭緊鎖。
「你要我謀害一位奉王命的朝廷命官？延侄，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王延反倒笑了，這位族叔嘴巴上這麼說，可表情倒是沒有一點害怕的。
「叔父，家祖（王渾）與家君（王濟）在晉陽與劉元海的那些謀劃，侄兒當年身在洛陽太學，多少也有耳聞。「
他的語調變得意味深長，「當初是誰力舉元海兄的？你我早已同在一條船上，何必在此裝作清白？「
王卓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晉陽王氏與匈奴五部之間的暗中聯繫，是家族最大的秘密，也是最重要的政治保險。
當年大將鄧艾便曾上書朝廷，提防漢家大族與內遷胡人勾結，防的就是他們王家這樣的行為。
族中長輩與劉淵交好，在朝中屢屢為其美言，表面上是為了安撫這些胡人，實際上是在為家族的未來押注。
畢竟匈奴五部就在太原旁邊，這些世家大族，腦子裡面想的永遠都是利益和存續。
還有什麼利益能夠比聯手匈奴更大呢？
甚至上黨雁門這些地方，很多大族都已經胡化了。
「那是祖父輩的深謀遠慮，是為我王氏傳承百代的長遠考量！「
王卓壓低聲音厲聲反駁，「豈能因一個小小的都尉，便打亂這盤下了幾十年的大棋，將我全族置於萬劫不復的險地。「
「叔父此言差矣！「
王延猛地站起身來，原本的從容不迫蕩然無存。
「正是因為事關元海兄的千秋大業，此人才非除不可！他劉奚是司馬越的心腹，如今身負都尉之銜來我河東，我看他表面上說是剿匪，實際上是要在這裡紮根立足，為東海王經營。「
王延開始在堂中踱步，聲音越來越激動。
「若讓他在河東站穩腳跟，收攏兵馬，建立威望，到那時我王氏豈不是要腹背受敵？「
王延的話很巧妙，他不提劉淵，而是不停暗示，劉奚是跑來河東和您打擂台來了。
王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
他深知王延所言不虛，但風險實在太大。
「可是劉奚此人，在洛陽頗有些聲望。若是出了什麼差池，朝廷追查下來......「
「叔父多慮了！「王延重新坐下，聲音變得詭秘。
「此事若做得巧妙，外人只會以為是胡人報復，與我等何干？何況這個叫劉奚的，他背後沒有什麼根基，全靠自己的本事打拼到如此地步，只要他死了，誰能追究？幾個兵家子嗎？「
兩人激烈爭論了近半個時辰。
一個認為時機未到，需要徐徐圖之；一個認為機不可失，當斷則斷。
最終王延突然停下爭辯。
他直視自己的族叔，語氣變得格外沉重。
「叔父！你我都是讀書人，都知道天下大勢。看看如今的晉廷，皇帝形同傀儡，宗王互相攻伐，百姓流離失所。這樣搖搖欲墜的江山，這樣昏庸無能的君主，真的值得我王氏賭上傳承數百年的門第聲望去效忠嗎？「
這句話如重錘狠狠砸在王卓心上。
他想起了近來朝中的種種亂象，想起了那個在宮中瑟瑟發抖的皇帝，心中的最後的猶豫開始動搖。
王延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已到，於是壓低聲音說出了那個精心準備的計劃。
「叔父只需調動郡中官員，藉口軍械糧草不齊，或者說是擔心輕啟戰端會引起更大規模的胡亂，將劉奚的主力扣在皮氏縣內，不得妄動。「
「而我自會帶上卜氏最精銳的勇士，在汾水設下天羅地網，取那劉奚的首級。到時候現場布置成胡人劫殺的樣子，神不知鬼不覺。「
他看著王卓，聲音變得更加誘惑。
「屆時他麾下那幾百精銳群龍無首，正好給了叔父收編的機會。到那時叔父手握數百精兵，再加上王氏部曲。司馬氏可為，我等亦可為？「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讓王卓有些心動。
說實話，身為王渾的孫子，王卓混的是相當失敗的。
爺爺是三公，孫子居然只當過太守、給事中這樣的小官。
這也是一種凡爾賽，太守多少人一輩子都爬不到這個位置，可對於王卓來說確實挺失敗的。
現在晉陽王氏的核心叫做王承，年齡比王卓還小，但是卻被稱為士人之首！
這讓王卓如何受得了？誰受得了這種委屈。
可誰叫他爹死的早，又是庶子，沒有撈到多少政治資產。
「延侄，你這話說得輕巧。可是我卸任多年，如今不過是個閒散之人。沒有官職在身，如何收編他人兵馬？「
王延早就料到叔父會有這個疑慮，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叔父此言差矣。您雖然已經卸任，但太守府中還有您的人啊。現在的太守崔毅，調過來才一年多，根基尚淺，哪裡比得上叔父在河東經營多年的人脈？「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崔毅此人我也略有了解，膽小怕事優柔寡斷。一旦劉奚出事，他必然驚慌失措，到時候還不是要仰仗叔父的經驗和威望來處理善後？「
王卓沉思片刻，覺得王延說得不無道理。
現任太守崔毅確實是個軟弱的人，而且初來乍到，在河東的根基確實不深。
相比之下，自己雖然卸任了，但多年經營下來的人脈關係依然在那裡。
王卓眼中最後的猶豫，終於被野心徹底吞噬。
他緩緩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汾水胡的部落已被徹底夷為平地。
原本炊煙裊裊的營帳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殘骸。
幾十具胡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有的還保持著逃跑的姿勢。
戰鬥結束後，劉奚開始清點戰果。
幾百名還活著的汾水胡人被分成了幾堆：老人婦孺一堆，青壯男子一堆，十幾歲的少年單獨一堆。
無論老幼，都被粗糙的麻繩捆著手腳，瑟瑟發抖地蹲在地上。
另一邊，劉奚的士卒們則興奮異常，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和發財致富的雙重喜悅。
劉奚確實沒有食言。
他在營地中央擺開了十幾張桌案，幾名從河東郡借來的識字書吏正拿著毛筆，為每個上前報功的士卒詳細清點戰利品。
這種公開透明的分配方式在這個時代幾乎聞所未聞。
「黃努，擊殺騎卒一名，記功一次......「
書吏的聲音清晰響亮，而營地里到處都是士卒們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聲。
他們聚在一起比較各自的戰果，計算著即將到手的財富。
有人在盤算著回鄉買田置地，有人在想著給給家裡添置農具......
幾千錢在洛陽那些達官貴人眼裡或許不值一提，但對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士卒來說，卻是改變命運的巨大財富。
一名衛氏部曲的老兵名叫李石，已經四十多歲了。
他看著竹簡上記錄的自己那筆從未想像過的巨額賞金，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正在親自監督記功的年輕主官，眼神無比複雜。
當了二十多年部曲，打過無數次仗。
搶到的東西大頭永遠歸軍官所有，士卒們只能分到一些殘羹冷炙。
像這般人人有份、公開透明、按功分配的做法，還是生平頭一遭見到。
更讓他們興奮的是劉奚下達的另一道命令：將繳獲的牛羊就地宰殺，全軍會餐。
這些平日裡跟著各家豪族當部曲，連頓飽飯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兵卒。
看著巨大的鐵鍋里翻滾著濃稠的肉湯，聞著空氣中瀰漫的誘人肉香，看向劉奚的眼神已經帶上了近乎狂熱的崇拜。
說白了，對於這些人來說，忠誠很簡單。
做事公平，賞賜足夠，就這兩點就足夠了。
可惜有太多的士人認為，這些泥腿子天生就是給自己賣命的，連這基礎的兩點都辦不到。
在這片狂熱的歡慶氛圍中，勒支被兩名士卒拖到了劉奚面前。
他的臉上滿是血污和泥土，看著溫暖的族人成了功勞簿上冰冷的數字。
看著自己部落世代積累的牛羊成了別人慶功宴上的美食，平日裡他都捨不得吃啊！
現在卻被一群部曲，拿來開自助了。
勒支終於承受不住這種巨大的打擊，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他用帶著濃重胡音的漢語哭喊著。
「錯聽了呼延朗那個混帳的蠱惑之言，致使我汾水部舉族陷於此等絕境，我勒支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於地下！「
劉奚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胡人首領，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你一個胡人首領，倒還會說幾句成語？「
一旁的薛亢見劉奚好奇，連忙上前解釋。
「郎君，這些在河東生活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胡人，很多都是所謂的胡頭漢舌。他們外貌雖然保持著胡人的特徵，但言談舉止早已與我們漢人無異。「
「原來如此。「
劉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在勒支身上。
他原本的計劃是殺了這個胡人首領，用他的頭顱來祭旗，以此震懾其他胡人部落。
但現在，劉奚突然有了一個更好的想法。
劉奚蹲下身子，與跪在地上的勒支平視。
「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甚至可以讓你的部分族人也跟著活命。「
勒支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此話當真？「
「我劉某人一言九鼎，說話算話。「
劉奚的語氣很誠懇，「不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需要你付出相應的代價。「
「什麼代價？只要能保全族人性命，讓我做什麼都行！「勒支幾乎是在哀求。
劉奚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很簡單，你要帶路供出所有參與劫掠行動的胡人部落。我還要你把他們誘騙出來，伏而殺之。「
勒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這不是讓自己當胡奸嗎？
「再說了，「劉奚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可不是在和你商量。這不是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買賣。
勒支閉上眼睛，內心經歷著最後的掙扎。
倒不是因為什麼講義氣，而是此事一出，他汾水胡恐怕就只能搬遷到其他州郡去了。
片刻之後，勒支重重地點了點頭。
琅琊王氏緊隨東海王司馬越，權勢滔天。
太原王氏則分為兩脈：祁縣王氏是漢末司徒王允之後，晉陽王氏自曹魏崛起。
兩脈雖相距百六十里，卻同氣連枝，互認兄弟。
河東郡府，兩位王氏的士人正在密談。
前任河東太守王卓，還有大孝子王延。
王卓看著這個向來被自己視為後輩翹楚的族侄，眉頭緊鎖。
「你要我謀害一位奉王命的朝廷命官？延侄，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王延反倒笑了，這位族叔嘴巴上這麼說，可表情倒是沒有一點害怕的。
「叔父，家祖（王渾）與家君（王濟）在晉陽與劉元海的那些謀劃，侄兒當年身在洛陽太學，多少也有耳聞。「
他的語調變得意味深長，「當初是誰力舉元海兄的？你我早已同在一條船上，何必在此裝作清白？「
王卓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晉陽王氏與匈奴五部之間的暗中聯繫，是家族最大的秘密，也是最重要的政治保險。
當年大將鄧艾便曾上書朝廷，提防漢家大族與內遷胡人勾結，防的就是他們王家這樣的行為。
族中長輩與劉淵交好，在朝中屢屢為其美言，表面上是為了安撫這些胡人，實際上是在為家族的未來押注。
畢竟匈奴五部就在太原旁邊，這些世家大族，腦子裡面想的永遠都是利益和存續。
還有什麼利益能夠比聯手匈奴更大呢？
甚至上黨雁門這些地方，很多大族都已經胡化了。
「那是祖父輩的深謀遠慮，是為我王氏傳承百代的長遠考量！「
王卓壓低聲音厲聲反駁，「豈能因一個小小的都尉，便打亂這盤下了幾十年的大棋，將我全族置於萬劫不復的險地。「
「叔父此言差矣！「
王延猛地站起身來，原本的從容不迫蕩然無存。
「正是因為事關元海兄的千秋大業，此人才非除不可！他劉奚是司馬越的心腹，如今身負都尉之銜來我河東，我看他表面上說是剿匪，實際上是要在這裡紮根立足，為東海王經營。「
王延開始在堂中踱步，聲音越來越激動。
「若讓他在河東站穩腳跟，收攏兵馬，建立威望，到那時我王氏豈不是要腹背受敵？「
王延的話很巧妙，他不提劉淵，而是不停暗示，劉奚是跑來河東和您打擂台來了。
王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
他深知王延所言不虛，但風險實在太大。
「可是劉奚此人，在洛陽頗有些聲望。若是出了什麼差池，朝廷追查下來......「
「叔父多慮了！「王延重新坐下，聲音變得詭秘。
「此事若做得巧妙，外人只會以為是胡人報復，與我等何干？何況這個叫劉奚的，他背後沒有什麼根基，全靠自己的本事打拼到如此地步，只要他死了，誰能追究？幾個兵家子嗎？「
兩人激烈爭論了近半個時辰。
一個認為時機未到，需要徐徐圖之；一個認為機不可失，當斷則斷。
最終王延突然停下爭辯。
他直視自己的族叔，語氣變得格外沉重。
「叔父！你我都是讀書人，都知道天下大勢。看看如今的晉廷，皇帝形同傀儡，宗王互相攻伐，百姓流離失所。這樣搖搖欲墜的江山，這樣昏庸無能的君主，真的值得我王氏賭上傳承數百年的門第聲望去效忠嗎？「
這句話如重錘狠狠砸在王卓心上。
他想起了近來朝中的種種亂象，想起了那個在宮中瑟瑟發抖的皇帝，心中的最後的猶豫開始動搖。
王延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已到，於是壓低聲音說出了那個精心準備的計劃。
「叔父只需調動郡中官員，藉口軍械糧草不齊，或者說是擔心輕啟戰端會引起更大規模的胡亂，將劉奚的主力扣在皮氏縣內，不得妄動。「
「而我自會帶上卜氏最精銳的勇士，在汾水設下天羅地網，取那劉奚的首級。到時候現場布置成胡人劫殺的樣子，神不知鬼不覺。「
他看著王卓，聲音變得更加誘惑。
「屆時他麾下那幾百精銳群龍無首，正好給了叔父收編的機會。到那時叔父手握數百精兵，再加上王氏部曲。司馬氏可為，我等亦可為？「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讓王卓有些心動。
說實話，身為王渾的孫子，王卓混的是相當失敗的。
爺爺是三公，孫子居然只當過太守、給事中這樣的小官。
這也是一種凡爾賽，太守多少人一輩子都爬不到這個位置，可對於王卓來說確實挺失敗的。
現在晉陽王氏的核心叫做王承，年齡比王卓還小，但是卻被稱為士人之首！
這讓王卓如何受得了？誰受得了這種委屈。
可誰叫他爹死的早，又是庶子，沒有撈到多少政治資產。
「延侄，你這話說得輕巧。可是我卸任多年，如今不過是個閒散之人。沒有官職在身，如何收編他人兵馬？「
王延早就料到叔父會有這個疑慮，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叔父此言差矣。您雖然已經卸任，但太守府中還有您的人啊。現在的太守崔毅，調過來才一年多，根基尚淺，哪裡比得上叔父在河東經營多年的人脈？「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崔毅此人我也略有了解，膽小怕事優柔寡斷。一旦劉奚出事，他必然驚慌失措，到時候還不是要仰仗叔父的經驗和威望來處理善後？「
王卓沉思片刻，覺得王延說得不無道理。
現任太守崔毅確實是個軟弱的人，而且初來乍到，在河東的根基確實不深。
相比之下，自己雖然卸任了，但多年經營下來的人脈關係依然在那裡。
王卓眼中最後的猶豫，終於被野心徹底吞噬。
他緩緩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汾水胡的部落已被徹底夷為平地。
原本炊煙裊裊的營帳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殘骸。
幾十具胡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有的還保持著逃跑的姿勢。
戰鬥結束後，劉奚開始清點戰果。
幾百名還活著的汾水胡人被分成了幾堆：老人婦孺一堆，青壯男子一堆，十幾歲的少年單獨一堆。
無論老幼，都被粗糙的麻繩捆著手腳，瑟瑟發抖地蹲在地上。
另一邊，劉奚的士卒們則興奮異常，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和發財致富的雙重喜悅。
劉奚確實沒有食言。
他在營地中央擺開了十幾張桌案，幾名從河東郡借來的識字書吏正拿著毛筆，為每個上前報功的士卒詳細清點戰利品。
這種公開透明的分配方式在這個時代幾乎聞所未聞。
「黃努，擊殺騎卒一名，記功一次......「
書吏的聲音清晰響亮，而營地里到處都是士卒們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聲。
他們聚在一起比較各自的戰果，計算著即將到手的財富。
有人在盤算著回鄉買田置地，有人在想著給給家裡添置農具......
幾千錢在洛陽那些達官貴人眼裡或許不值一提，但對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士卒來說，卻是改變命運的巨大財富。
一名衛氏部曲的老兵名叫李石，已經四十多歲了。
他看著竹簡上記錄的自己那筆從未想像過的巨額賞金，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正在親自監督記功的年輕主官，眼神無比複雜。
當了二十多年部曲，打過無數次仗。
搶到的東西大頭永遠歸軍官所有，士卒們只能分到一些殘羹冷炙。
像這般人人有份、公開透明、按功分配的做法，還是生平頭一遭見到。
更讓他們興奮的是劉奚下達的另一道命令：將繳獲的牛羊就地宰殺，全軍會餐。
這些平日裡跟著各家豪族當部曲，連頓飽飯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兵卒。
看著巨大的鐵鍋里翻滾著濃稠的肉湯，聞著空氣中瀰漫的誘人肉香，看向劉奚的眼神已經帶上了近乎狂熱的崇拜。
說白了，對於這些人來說，忠誠很簡單。
做事公平，賞賜足夠，就這兩點就足夠了。
可惜有太多的士人認為，這些泥腿子天生就是給自己賣命的，連這基礎的兩點都辦不到。
在這片狂熱的歡慶氛圍中，勒支被兩名士卒拖到了劉奚面前。
他的臉上滿是血污和泥土，看著溫暖的族人成了功勞簿上冰冷的數字。
看著自己部落世代積累的牛羊成了別人慶功宴上的美食，平日裡他都捨不得吃啊！
現在卻被一群部曲，拿來開自助了。
勒支終於承受不住這種巨大的打擊，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他用帶著濃重胡音的漢語哭喊著。
「錯聽了呼延朗那個混帳的蠱惑之言，致使我汾水部舉族陷於此等絕境，我勒支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於地下！「
劉奚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胡人首領，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你一個胡人首領，倒還會說幾句成語？「
一旁的薛亢見劉奚好奇，連忙上前解釋。
「郎君，這些在河東生活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胡人，很多都是所謂的胡頭漢舌。他們外貌雖然保持著胡人的特徵，但言談舉止早已與我們漢人無異。「
「原來如此。「
劉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在勒支身上。
他原本的計劃是殺了這個胡人首領，用他的頭顱來祭旗，以此震懾其他胡人部落。
但現在，劉奚突然有了一個更好的想法。
劉奚蹲下身子，與跪在地上的勒支平視。
「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甚至可以讓你的部分族人也跟著活命。「
勒支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此話當真？「
「我劉某人一言九鼎，說話算話。「
劉奚的語氣很誠懇，「不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需要你付出相應的代價。「
「什麼代價？只要能保全族人性命，讓我做什麼都行！「勒支幾乎是在哀求。
劉奚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很簡單，你要帶路供出所有參與劫掠行動的胡人部落。我還要你把他們誘騙出來，伏而殺之。「
勒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這不是讓自己當胡奸嗎？
「再說了，「劉奚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可不是在和你商量。這不是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買賣。
勒支閉上眼睛，內心經歷著最後的掙扎。
倒不是因為什麼講義氣，而是此事一出，他汾水胡恐怕就只能搬遷到其他州郡去了。
片刻之後，勒支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