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朝堂猶作清談客,草莽已聚復國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洛陽,東海王府。

  雨後初晴,庭院二人對坐。

  棋盤上黑白子縱橫交錯,殺機四伏。

  潘滔執黑子,在角落布下最後一手,輕鬆落子:「叔道,這局又是我贏了。」

  裴遐凝視著棋盤上那條被徹底絞殺的白龍,苦笑著搖了搖。

  「棋如用兵,我還是不如兄長深謀遠慮。」

  潘滔雖只是黃門侍郎,官階在朝中算不得顯赫,卻是司馬越帳下第一謀士,深得信任,手握實權。

  每每軍國大事,司馬越都要先聽聽他的意見。

  裴遐的族叔裴邈同樣深得司馬越信任,與潘滔私交甚厚,兩家往來頻繁。

  儘管二人年紀相當,但裴遐在潘滔面前總是以晚輩自處。

  就在二人準備再開一局的時候,一名家僕匆匆入內,神色有些緊張。

  他恭敬地呈上兩卷文書:「二位郎君,河東急報,三百里快馬送達,說是十萬火急。」

  裴遐接過文書,先啟那封私函。

  剛讀了幾行,便神色驟變,原本因為下棋而生出的悠然自得蕩然無存。

  他將兩份文書一併推向潘滔:「陽仲兄請過目,這事怕是不小。」

  潘滔放下手中的茶杯,從容地先看公文,再看私信。

  看完之後,非但不見緊張,反而輕笑出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不屑。

  「匈奴蠻子也想學呼韓邪單于的樣子?」他將信函隨手放在一旁,語調輕蔑,「那老單于死了三百年,連骨頭都化成灰了,這些胡人還在做著復國的白日夢。」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山如黛,語氣中滿是自信。

  「洛陽現有禁軍五萬,長沙王餘部兩萬,加上我東海國精兵,隨時能調動十萬大軍。要不是當前全力籌備軍械,準備與司馬穎決一死戰,收拾這幫烏合之眾,簡直易如反掌。」

  潘滔顯得滿不在乎,裴遐卻眉頭緊鎖,面露憂色。

  那封私信中劉奚看似無心的一句話讓他心中不安:「胡人若真南侵,河東首當其衝。」

  河東是裴氏的發源地,祖墳宗廟都在那裡。一旦有失,不僅是經濟損失,更是對家族聲望的致命打擊。

  潘滔注意到裴遐的憂色,一邊慢慢收拾棋子一邊說。

  「叔道,你這是被這封信給攪亂了心境。下棋如此,處事亦然,心亂則敗。」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倒是這個劉奚挺有意思,初到河東不過數日,就打亂了司馬穎的布局。」

  提起劉奚,裴遐神情明顯緩和了許多,眼中甚至閃過一絲欣賞之色。

  「此子確實年少有為,常到我府中探討家學中的崇有之論,於玄理頗有天分,見解獨到,絕非那些華而不實的紈絝子弟。」

  「我觀他行事如鯤鵬展翅,志向遠大。」潘滔給出了極高的評價,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我也久聞其名,只是近來軍務繁忙,未能一見其人。世人都說他是向秀學說的傳人,批駁貴無之論,推崇崇有思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見潘滔對劉奚印象頗佳,裴遐心中一動,順勢進言。

  「他在信中請求朝廷調兵支援,可眼下正值用兵之際,一兵一卒都不能分散。不過他既然敢在河東攪風攪雨,顯然是有幾分真本事的。何不順水推舟,賜他個都尉的頭銜,讓他在河東自募兵馬,自籌軍餉,一來可以試試他的真實才幹,二來也算是給朝廷探探那些胡人的虛實。」

  潘滔微微頷首:「此計甚妙。一個虛銜而已,朝廷不費一兵一卒,不花一文錢糧。若他敗了,對大局毫無影響,權當是給河東的豪族們一個教訓;若是僥倖勝了,既能削弱胡人實力,又能彰顯我二人的識人之明,可謂一舉多得。」

  從頭到尾,兩人都沒有把所謂的匈奴之亂當作真正的威脅。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邊地常見的胡人騷擾,成不了什麼氣候。

  「就讓他去折騰吧。」潘滔重新擺好棋局,黑白子各就各位,「年輕人嘛,總要經歷一些挫折才能成長。我們現在該琢磨琢磨的,是怎麼對付鄴城那位了。

  數日後,皇甫燕風塵僕僕地帶回委任狀時,劉奚看著上面討虜都尉四個大字,心中感慨萬千。

  他夢寐以求的軍權終於名正言順地到了手中,儘管只是名義上的,但總算是有了一個合法的身份。


  這都尉之職在當今早已今非昔比。

  想當年漢末群雄並起時,各路諸侯動輒自立為將軍、校尉。

  都尉更是遍地開花,幾乎成了爛大街的稱號。

  到了晉朝立國之後,這個原本應該統領一郡兵馬的重要武職,已經逐漸淪為半虛半實的榮譽稱號。

  到了唐朝,那就徹底變成榮譽職位了。

  完全失去了含金量,不過這種職位也不少,比如太師,郎官哪個不是這樣逐漸變成榮譽稱號。

  按照漢制,都尉本可統領一郡精兵,威震一方。

  問題是,如今的河東郡根本就沒有什么正規軍隊可言。

  當年武帝司馬炎為了強化中央集權,防止地方割據,大幅削減了州郡的軍事力量,將天下精銳部隊全部集中到洛陽和幾個重要宗王的手中。

  此舉雖然在短期內確實斷絕了地方太守叛亂的可能,卻無法阻止手握重兵的宗王們互相征伐,反而為今日的八王之亂埋下了禍根。

  不過劉奚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也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

  郡中雖然沒有正規軍,但可以徵調縣卒和民兵。

  朝廷雖然不肯派兵支援,但可以召集當地豪族的私兵。

  只要有足夠的利益驅動,這些世家大族絕不會袖手旁觀。

  他要借著清剿叛逆這面大旗,為河東各路豪強開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宴,讓他們可以放開手腳,盡情掠奪胡人的財富和奴隸。

  反正襲擊朝廷命官這頂大帽子,已經被他牢牢扣在了汾水對岸所有胡人部落的頭上,誰也摘不掉了。

  此事必須爭分奪秒。

  一旦讓那些胡人部落察覺到風向不對,紛紛收拾細軟躲進呂梁山的深山老林中,到那時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尋覓他們的蹤跡了。

  薛亢接到消息後,立即策馬疾馳,一路風塵僕僕地返回汾陰塢堡。

  他要找的人是薛氏另一支的族長,也是他的堂兄薛徒。

  這個決定關係到整個薛氏家族的前途命運,他必須說服這位在族中頗有威望的兄長。

  薛徒年齡稍微大一些,二人面貌相近,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薛徒全無半分武人的粗獷之氣,一身寬袖儒衫。

  聽完薛亢急切而詳細的敘述之後,他緊皺眉頭,沉思良久,顯然對這場豪賭心存重大疑慮。

  「阿亢,此事風險實在太大了。」薛徒緩緩搖頭,「將我們整個薛氏家族的前程命運,全部系在一個外人身上,這樣做真的妥當嗎?萬一他敗了,我們薛氏豈不是要跟著陪葬?」

  薛亢沒有立即反駁,反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看似不太相關的問題:「兄長,你我這些年來費盡心機地巴結河東世家,低三下四地討好上官家,到底所求的是什麼?」

  薛徒一愣,顯然沒想到堂弟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無非是想讓咱們薛家能夠抬頭做人,不再被那些世家大族指著脊梁骨罵蜀蠻。我以前天真地以為,這條路要靠鑽營,靠聯姻,靠學那些世家子弟的腔調和做派。可是直到這些日子見了劉郎君,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些年來我們全都錯了,名聲要靠自己拼殺出來。」

  他直視著薛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得此人為主,雖死無憾!」

  薛徒心中如遭雷擊,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太了解這個堂弟的性格了。

  薛亢向來桀驁不馴,眼高於頂,什麼時候見他對任何人如此心悅誠服過?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合作關係,而是要徹底投效啊!

  能讓自己這個桀驁不馴的堂弟說出這樣話來的人,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努力模仿那些清流名士的言行舉止,試圖融入主流社會,但骨子裡卻依舊擺脫不了蜀地蠻人的底色。

  或許,這個堂弟的選擇才是對的。

  與其在那些世家大族的夾縫中搖尾乞憐,苟且偷生,倒不如賭一個充滿未知但也充滿希望的將來。

  他沉默良久,內心經歷著激烈的鬥爭。

  最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緩緩點頭道:「好,我便隨你賭這一把。成王敗寇,富貴險中求!」

  半日之後,汾陰薛氏塢堡的厚重大門緩緩敞開。薛亢親自挑選了兩百名精壯部曲,這些人都是經過戰陣考驗的好手。


  薛徒也不甘示弱,從自己的私兵中湊出了一百名精銳。

  三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直奔皮氏縣而去。

  皮氏縣衙的後堂之中,劉奚早已遣退了所有的隨從和僕役。

  不久之後,一名年邁的老者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

  這名老者鬚髮皆已花白,但腰杆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名叫傅募,是蜀漢名將傅肜的孫子,傅僉的次子。

  傅募內心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他只是蒲坂城中一個苟延殘喘的養馬老叟,卻不知道為何,這位聲名鵲起的年齡正令,玄德公後人,要見自己。

  他抬頭看到一個年輕人。

  那人身材頎長,猿臂蜂腰,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間竟懸著一柄雙股劍。

  傅募的呼吸瞬間停滯。

  五十年前,父親曾在他耳邊斷斷續續的描述,猛地湧上心頭。

  「先帝身長七尺五寸,垂手下膝,好著雙股劍……」

  老人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他上前一步,突然行了一禮,鬼使神差的喊了一聲。

  「殿下。」

  劉奚心中一震,連忙上前。

  他快速掃了眼門外,確認四下無人,才雙手將老人攙扶起來。

  「老丈快起,如今國祚已改,這聲殿下我當不起,以後也不要再提。」

  他壓低聲音,話鋒一轉。「我此番在河東繳獲一批戰馬,只是麾下缺少善養馬之人。此事還望傅家能夠襄助。」

  他看著老人繼續說。「日後我或許還要在別處另設馬場,到時更需要老丈這樣的行家主持大局。」

  傅募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聲音顫抖地問:「郎君是說,要在何處?」

  劉奚看著他,臉上露出神秘笑意:「不在河東,也不在洛陽。」

章節目錄